瓦窯堡鋼鐵廠的爐火,從早到晚就沒滅過。
何強洗站在爐前,手裡拿著長柄勺,等著取樣。爐子裡是新配方的合金鋼,給殲-5的渦輪盤用的。精度從零點零一毫米提到了零點零零五毫米,配方沒改,但操作要更細。他盯著儀表上的數字,嘴裡唸叨:“一千六百度,穩住了。再燒十分鐘。”
李均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記錄本,等著記資料。他看何強洗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說:“何師傅,您這爐鋼燒了三個小時了,至於嗎?”
何強洗頭也不回:“至於。林部長說了,今年三十架,明年五十架,後年一百架。一架飛機兩個渦輪盤,一百架就是兩百個。一個渦輪盤一爐鋼,兩百爐。一爐燒三個小時,六百個小時。我一天干十個小時,要幹六十天。你算算,我哪有時間跟你聊天?”
李均哭笑不得:“何師傅,您這算數比我還溜。但您忘了,一爐鋼能澆好幾個渦輪盤。”
何強洗愣了一下:“能澆幾個?”
李均說:“五個。一爐鋼五個盤,兩百個盤只要四十爐。”
何強洗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最後說:“那也得燒。四十爐,一爐三個小時,一百二十個小時。我一天干十個小時,要幹十二天。十二天不睡覺,你替我?”
李均不說話了。他算不過何強洗。
哈爾濱總裝車間裡,十二個臺架全開著。李小千站在車間中央,手裡拿著對講機,指揮著六個工位。原來一個月裝四架,後來六架,現在要提到八架。王德髮帶著第一個工位的人裝骨架,手底下利索得像流水線。一根縱梁抬過來,對準定位銷,螺栓一穿,力矩扳手咔嗒一響,完事。以前裝一根要十分鐘,現在五分鐘。
“王組長,慢點,後面工位跟不上了。”李小千在對講機裡喊。
王德發擦擦汗:“小千,我這已經壓著速度了。再慢,手生了。”
李春生在第二個工位鉚蒙皮,鉚釘槍打得跟機關槍似的,噠噠噠,一個接一個。他聽見對講機裡的對話,抬頭喊:“王德發,你慢點會死啊?”王德發回喊:“你快點會死啊?”李小千拿著對講機,臉都黑了:“吵甚麼吵?都給我穩住。快了慢了都不行,要勻速。”
何強洗從瓦窯堡趕來送鋼錠,正好撞上這一幕。他蹲在角落裡,看王德發和李春生吵架,看得津津有味。李均拉他:“何師傅,您不勸勸?”何強洗說:“勸甚麼?吵吵好,吵吵熱鬧。當年我在瓦窯堡,跟老周也吵。吵完活幹得更快。”
瀋陽發動機廠,王德明站在總裝線末端,看著最後一臺發動機下線。這個月已經裝了十臺,比上個月多了四臺。工人遞給他檢測報告,他翻了翻,全部合格。他在報告上籤了字,對工人說:“下個月目標十二臺。能行不?”工人說:“王主任,您再加兩個人,能行。”王德明說:“人沒有。你自己想辦法。”工人苦著臉走了。
長春航電廠,劉廠長站在老化測試車間裡,看著一排排電路板通電老化。原來一次老化十塊,現在一次二十塊。架子不夠用,他讓人搭了雙層架,上面一層,下面一層。工人爬高上低地接線,他站在下面盯著,嘴裡喊:“小心點,別摔著。摔著人沒事,摔著板子不行。”
天津起落架廠,張廠長在鍍鉻車間裡轉了一圈。鍍鉻槽加長了,一次能鍍十根支柱。原來一根一根鍍,現在一排一排鍍。他摸了摸剛鍍好的支柱,表面光滑,硬度夠。“好。下一批。”他對工人說。
石家莊標準件廠,李廠長站在包裝線末端,看著一箱箱螺栓封箱。原來一天出五十箱,現在八十箱。他抽了一箱,開啟,拿螺紋規試了十個,全部合格。“發走。”他對工人說。
各廠的產量都上來了。秦昭廷把資料彙總,列了一張表。瓦窯堡鋼鐵廠,一個月出四十爐鋼,夠兩百個渦輪盤。瀋陽發動機廠,一個月裝十二臺發動機。哈爾濱總裝車間,一個月裝八架飛機。長春航電廠,一個月出二十套航電。天津起落架廠,一個月出三十套起落架。石家莊標準件廠,一個月出兩千箱標準件。他把表拿給林烽看。
林烽看了一遍,說:“八架不夠。下個月要十架。”
秦昭廷說:“十架,總裝車間人手不夠。”
林烽說:“再招人。從各廠抽。培訓過的技工還有一批,先用上。”
秦昭廷點點頭,拿起電話打給李小千:“小千,下個月目標十架。人手不夠,給你加人。”李小千在電話裡說:“加多少?”秦昭廷說:“二十個。”李小千說:“行。但有條件,要熟手。”秦昭廷說:“培訓過的,都熟。”
月底,產量報表出來了。瀋陽發動機廠,十二臺。哈爾濱總裝車間,九架——離十架差一架。李小千在報告上寫:“差一架。下個月補上。”趙廠長看了,沒說甚麼。他知道,差那一架是因為王德發和李春生吵架耽誤了半天。他把王德發和李春生叫到辦公室,一人發了一支菸。
“吵完了?”他問。
兩人都不說話。
趙廠長說:“吵完了回去幹活。下個月再差一架,你們兩個去掃跑道。”
王德發說:“趙廠長,掃跑道行。但李春生鉚得太慢,我等他。”
李春生說:“我慢?你裝那麼快,蒙皮對不上,我不得慢慢調?”
趙廠長說:“那就協調好。一個快了等,一個慢了趕。再吵,都去掃跑道。”
兩人從辦公室出來,王德發說:“老李,下個月你快點。”李春生說:“你慢點。”王德發說:“行,我慢點。但你得跟上。”李春生說:“跟上。但你得穩住。”兩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回工位了。
下個月,產量十架,一架不多一架不少。趙廠長看了報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