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跑道起點停穩了。試飛員最後一次檢查儀表,發動機轉速、油壓、油溫、液壓、航電,全部正常。他深吸一口氣,鬆開剎車,把油門推到最大。
發動機的轟鳴聲瞬間拔高,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飛機開始加速,越來越快,跑道兩邊的白線變成模糊的虛影。何強洗站在跑道邊上,眼睛瞪得溜圓,嘴張著,忘了閉上。
“抬輪了!”李均喊了一聲。
前輪離地了。緊接著,主輪也離地了。飛機昂起頭,像一隻銀色的鷹,直插藍天。何強洗仰著頭,看著那個銀點越飛越高,越飛越小。他的脖子仰到了極限,還是追不上。李均拉著他的袖子往後拽:“何師傅,別仰了,再仰就倒了。”
何強洗站穩了,眼睛還盯著天上。那個銀點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黑點,在雲層下面穿行。塔臺裡,趙廠長盯著雷達螢幕。那個亮點在螢幕上慢慢移動,高度在爬,速度在漲。五百米,一千米,兩千米。速度三百公里,四百公里,五百公里。
“01號機,高度三千米,速度五百公里,狀態平穩。”試飛員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點喘,但穩當。
趙廠長拿起話筒:“01號機,平飛十分鐘,測試操控響應。”
“01號機收到。”試飛員輕輕拉動操縱桿,飛機微微抬頭,又輕輕推杆,飛機微微低頭。左右壓桿,飛機左右傾斜。腳踩方向舵,飛機微微偏航。所有舵面響應靈敏,沒有卡滯,沒有延遲。他對著話筒說:“塔臺,操控響應正常,舵面靈活,回中準確。”
趙廠長在記錄本上寫了一句:“操控響應合格。”
何強洗不知道這些。他站在跑道邊上,仰著頭,看著那個小黑點在雲層下面來回穿梭。飛機一會兒向左拐,一會兒向右拐,一會兒爬高,一會兒俯衝。他脖子都酸了,但捨不得低頭。
“何師傅,您脖子不酸?”李均問。
何強洗說:“酸。但飛機在上面飛,我的鋼在上面,我得看著。”
“俯衝科目,開始。”試飛員推杆,機頭朝下,發動機的聲音變了調,從轟鳴變成尖嘯。高度往下掉,三千米,兩千五,兩千,一千五。速度往上飆,五百,六百,七百,八百。地面的樹、房子、公路,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何強洗看見那個黑點突然往下栽,嚇得一哆嗦:“老李!飛機掉下來了!”李均也嚇了一跳,但馬上反應過來:“何師傅,那是俯衝科目,不是掉下來。”何強洗拍拍胸口:“嚇死我了。我的鋼還在上面呢。”
飛機在八百米高度改出,機頭拉平,又開始爬升。試飛員對著話筒說:“塔臺,俯衝科目完成。最大速度八百五十公里,改出高度八百米,過載四個G,機體結構完好,操控正常。”
趙廠長在記錄本上寫:“俯衝科目合格。”
接下來是轉彎科目。左轉一百八十度,右轉一百八十度,轉回來。飛機像一隻靈活的燕子,在天上畫圈。何強洗仰著頭看,轉得自己都快暈了。李均扶著他:“何師傅,您別跟著轉,看就行了。”
何強洗說:“我沒轉。是地在轉。”
李均說:“地沒轉,是您暈了。”
飛機在天上飛了四十分鐘,把該試的科目全試了一遍。爬升、平飛、俯衝、轉彎、低速、高速。試飛員最後對著話筒說:“塔臺,所有科目完成。發動機推力穩定,航電操控靈敏,氣動穩定。請求返航。”
趙廠長長出一口氣,拿起話筒:“同意返航。”
飛機對準跑道,開始下降。高度一千米,五百米,三百米。起落架放下來,三個輪子穩穩地伸出來。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主輪先接地,擦出一縷白煙,前輪跟著接地。飛機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何強洗跟著飛機跑,李均追在後面喊:“何師傅,您別跑,摔著!”
何強洗跑不動了,停下來喘氣。飛機從他面前滑過去,座艙蓋開啟,試飛員探出頭來,衝他豎了個大拇指。何強洗也豎了個大拇指,喘著說:“好!飛得好!”李均追上來,扶著他:“何師傅,您這腿腳,還跟飛機賽跑?”
何強洗說:“我不是賽跑。我是接它。我的鋼回來了。”
飛機滑到停機坪,關掉髮動機。地勤人員推著梯子跑過去,試飛員從座艙裡爬出來,摘下飛行帽,頭髮全溼了。趙廠長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老趙,辛苦了。飛機怎麼樣?”
試飛員老趙咧嘴笑:“好飛機。比野馬好十倍。爬升快,轉彎靈,俯衝穩。發動機推力足,到八百五十公里還有餘量。航電系統靈敏,舵面響應快。氣動穩定,一點抖振都沒有。”
趙廠長在記錄本上寫下最後一句話:“首飛科目全部完成,基礎效能達標,建議轉入試飛鑑定階段。”何強洗擠過來,問試飛員老趙:“同志,發動機裡的渦輪盤,轉得好不好?”老趙愣了一下,看了看趙廠長。趙廠長笑著說:“這是何師傅,瓦窯堡鍊鋼的。發動機的渦輪盤,是他的鋼。”老趙肅然起敬,握住何強洗的手:“何師傅,渦輪盤轉得好。穩當,平順,一點振動都沒有。您的鋼,好鋼。”
何強洗咧嘴笑,笑得眼睛都沒了。他攥著老趙的手不放:“好就行。好就行。我煉了一輩子鋼,就盼著這一天。”老趙被他攥得手疼,又不好意思抽回來。李均在旁邊小聲說:“何師傅,您把人家的手攥紅了。”何強洗趕緊鬆開:“對不起,對不起。我高興,忘了。”
趙廠長站在飛機前面,對所有人說:“同志們,殲-5首飛成功!”掌聲響起來,沒有儀式上那麼整齊,但更真。何強洗拍著巴掌,對李均說:“老李,走,回去鍊鋼。還有二十九架等著呢。”李均說:“何師傅,您不看了?”何強洗說:“不看了。看一架就夠了。回去鍊鋼,煉夠了,明年一百架。”
兩個人往外走。何強洗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架殲-5停在停機坪上,陽光照在機身上,銀光閃閃。試飛員老趙還站在旁邊,跟趙廠長說著甚麼。地勤人員在檢查輪胎、加油、充電。明天,它還要飛。
何強洗攥緊手裡的鋼錠,轉身走了。李均跟在後面,問他:“何師傅,回去第一件事幹啥?”何強洗說:“開爐。鍊鋼。多煉點。飛機等著用。”李均說:“何師傅,您今天不歇歇?”何強洗說:“不歇。高興。高興就得幹活。”
兩個人上了火車。何強洗坐在硬座上,把鋼錠放在膝蓋上,用手摸著。窗外,哈爾濱的燈光慢慢往後退。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架飛機——銀灰色的機身,流線型的機頭,後掠的機翼。發動機的轟鳴聲還在耳朵裡響,震得他頭皮發麻。
他睜開眼,對李均說:“老李,你說這飛機,以後能打敵人不?”李均說:“能。殲-5是戰鬥機,專門打敵人的飛機。”何強洗點點頭:“那就好。我的鋼,在發動機裡,幫著打敵人。”
火車在夜色中飛馳。何強洗把鋼錠揣進兜裡,靠著椅背,閉上眼睛。鋼錠硌著他的大腿,他挪了挪,沒拿出來。這塊鋼錠跟了他十幾年,從瓦窯堡到瀋陽,從瀋陽到哈爾濱,又從哈爾濱回瓦窯堡。他煉了一輩子鋼,最好的鋼都在這塊鋼錠裡。今天,它上天了。
車窗外,月亮升起來了。何強洗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笑。李均看著窗外,心裡想,明天回到瓦窯堡,何強洗肯定第一個衝進車間,開爐鍊鋼。二十九架,一架一架地煉。煉夠了,還有明年的一百架。飛機一架一架地造,鋼一爐一爐地煉。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