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線儀式定在下午兩點。總裝車間的大門開啟了,陽光照進來,照在飛機上,銀光閃閃。車間外面搭了個簡易的臺子,鋪了紅布,上面擺著話筒。臺子兩邊插著紅旗,風一吹,獵獵作響。何強洗站在人群裡,踮著腳往臺子上看。他看見林烽站在臺子旁邊,和蘇婉說著甚麼。蘇婉手裡拿著個本子,一邊聽一邊點頭。
林烽走到話筒前面,敲了敲,餵了兩聲。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整個廠區都能聽見。“同志們,今天是個好日子。”他掃了一眼臺下,“第一架量產型殲-5,下線了。”掌聲又響起來,比剛才還響。何強洗的巴掌又拍紅了。
林烽等掌聲停了,繼續說:“從野馬到殲-5,從螺旋槳到噴氣式,走了五年。五年,瓦窯堡、瀋陽、哈爾濱、長春、天津、石家莊,幾千號人,沒日沒夜地幹。今天,第一架量產機出來了。”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但這只是開始。空軍等著用,前線等著用。今年,要造三十架。明年,五十架。後年,一百架。有沒有信心?”
臺下幾百號人齊聲吼道:“有!”何強洗喊得嗓子都啞了。李均捅他一下:“何師傅,您又不是空軍,喊那麼響幹啥?”何強洗說:“我替空軍喊的。他們不好意思喊,我替他們喊。”
趙廠長站在臺子邊上,手裡拿著一塊紅布,蓋在飛機機頭的位置。紅布上寫著“殲-5”兩個大字。他等林烽說完,走到飛機前面,一把扯下紅布。“殲-5”兩個大字露出來,陽光下金燦燦的。掌聲、歡呼聲混成一片,有人吹口哨,有人扔帽子。何強洗沒帽子,就把手裡的鋼錠往上扔,差點砸著前面的人。李均趕緊接住,塞回他手裡:“何師傅,您這鋼錠砸著人不是鬧著玩的。”何強洗嘿嘿笑:“高興,忘了。”
林烽走到飛機前面,摸著機頭,對旁邊的趙廠長說:“老趙,這飛機,能飛多快?”趙廠長說:“一千公里每小時。”林烽點點頭:“比野馬快一倍。敵人追不上。”趙廠長說:“對,追不上。也打不著。飛得高,高射炮夠不著。”林烽笑了:“那就好。讓他們乾瞪眼。”
何強洗擠到飛機前面,仰著頭看。銀灰色的機身,流線型的機頭,後掠的機翼,圓圓的進氣道。他摸了摸起落架支柱,鍍鉻層冰涼光滑。又摸了摸蒙皮,鉚釘頭平平整整。他對旁邊的李均說:“老李,這飛機,真好看。”李均說:“好看。何師傅,您的鋼在發動機裡頭呢。”何強洗說:“我知道。我的鋼,在心臟裡。飛機的心臟,是我的鋼。”旁邊一個年輕技工聽見了,小聲問旁邊的人:“這老頭誰啊?”旁邊的人說:“何師傅,瓦窯堡鍊鋼的。這飛機的渦輪盤,就是他煉的鋼。”年輕技工肅然起敬:“哦,那厲害。”何強洗耳朵尖,聽見了,扭頭說:“不厲害。就是打鐵的。”年輕技工被他逗笑了。
趙廠長在臺子上講話,講了一堆數字——多少零件、多少工時、多少廠參與。何強洗聽不懂,但他聽見“瓦窯堡”三個字的時候,腰板挺了挺。李均小聲說:“何師傅,提到瓦窯堡了。”何強洗說:“我聽見了。瓦窯堡,精密零件。我的鋼。”
趙廠長講完,林烽又上去。這回他沒講數字,講了個故事。“五年前,在瓦窯堡,幾個人圍著一臺破機床,琢磨怎麼造導彈。那時候,沒人相信我們能造出來。但造出來了。紅旗-1,打下來了靶機。現在,殲-5,噴氣機,自己造的。”他指了指身後的飛機,“從破機床到噴氣機,走了五年。五年,不容易。但走出來了。”他頓了頓,“下一步,是量產。一年三十架,五十架,一百架。有沒有信心?”臺下又吼:“有!”
何強洗這回沒吼,他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塊鋼錠。李均問他:“何師傅,您怎麼不喊了?”何強洗說:“我喊不動了。嗓子啞了。但心裡喊了。”李均笑了:“心裡喊也算。”何強洗說:“算。當然算。”
儀式結束了,人群慢慢散了。何強洗還站在飛機前面,不肯走。李均說:“何師傅,該回去了。晚上還有火車回瓦窯堡。”何強洗說:“再看一眼。”他繞著飛機走了一圈,摸摸機翼,摸摸尾翼,摸摸座艙蓋。走到機頭的時候,他停下來,盯著那兩個“殲-5”大字看了半天。然後他伸手摸了摸,字是漆噴的,摸著光滑。
“老李,你說這飛機,以後能打敵人不?”他問。
李均說:“能。殲-5是戰鬥機,專門打敵人的飛機。”
何強洗點點頭:“那就好。我的鋼,在發動機裡,幫著打敵人。”
遠處,林烽站在臺子旁邊,看著何強洗繞著飛機轉圈。蘇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何師傅捨不得走。”蘇婉說。
林烽笑了:“他煉的鋼在發動機裡,能捨得走嗎?”
蘇婉也笑了:“那倒是。”
何強洗終於看夠了,跟著李均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飛機在夕陽下泛著金光,機頭的“殲-5”兩個字格外顯眼。他攥緊手裡的鋼錠,輕聲說:“走吧。回去鍊鋼。還有二十九架等著呢。”李均問:“何師傅,您怎麼知道還有二十九架?”何強洗說:“林部長說了,今年三十架。這是第一架,還有二十九架。”李均笑了:“何師傅,您算數挺好。”何強洗說:“那當然。鍊鋼要算配方的,不會算數怎麼行?”
兩個人走出廠區。身後,總裝車間的燈還亮著。工人們還在收拾工具,準備明天第二架的總裝。何強洗上了火車,坐在硬座上,把鋼錠放在膝蓋上,用手摸著。李均坐在對面,問他:“何師傅,回去第一件事幹啥?”何強洗說:“開爐。鍊鋼。二十九架飛機,要多少鋼?得算算。”李均說:“何師傅,您不是不會算數嗎?”何強洗說:“不會算也得算。算不出來就問您。”
火車開了。窗外的田野、村莊、河流,慢慢往後退。何強洗看著窗外,想著那架飛機。銀灰色的機身,流線型的機頭,後掠的機翼。他煉的鋼,在發動機裡,帶著飛機飛上天。他攥緊鋼錠,閉上眼睛。火車在夜色中飛馳,車頭噴出的白煙在月光下飄散。
他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塊鋼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