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課,教室裡坐得滿滿當當。
何強洗站在講臺上,面前攤著李均幫他寫的教案。他不識字,但教案上畫了圖——鋼錠、鋁板、渦輪盤,每樣東西旁邊標著數字。他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鋼錠。
“同志們,今天講材料。”他指著鋼錠,“這是鋼。飛機上用的鋼,不是普通鋼。是合金鋼,加了鉻、鎳、鉬、鎢。硬,耐高溫,耐腐蝕。”
一個學員舉手:“何師傅,鋼能扛多少度?”
何強洗說:“一千二百度。發動機渦輪葉片,就是這個鋼。”
學員倒吸一口氣。
何強洗又畫了個方塊:“這是鋁。飛機上用的鋁,也不是普通鋁。是鋁合金,加了銅、鎂、鋅。輕,強度高。機翼、機身,都是這個鋁。”
學員又問:“何師傅,鋁能扛多少度?”
何強洗說:“兩百度。夠了。飛機蒙皮不挨火,兩百度夠用。”
他講完鋼和鋁,又講鈦合金。“鈦,比鋼輕,比鋁硬。貴,用得少。關鍵部位用。”
一個學員舉手:“何師傅,鈦從哪來?”
何強洗愣了一下。他只知道怎麼煉,不知道從哪來。李均在旁邊小聲說:“從礦石裡提煉。”何強洗照說:“從礦石裡提煉。”學員點點頭,在本子上記。
李均站在教室後面,聽何強洗講課。他講得糙,但實在。學員聽得懂,記得住。李均想,這就夠了。
李小千的裝配課在下午。她站在講臺上,面前擺著一塊飛機蒙皮和一把鉚釘槍。
“同志們,今天講裝配。飛機裝配,不是擰螺絲。是鉚接。”她拿起一塊蒙皮,“這是機翼蒙皮,兩米長,一米寬。上面要鉚幾百個鉚釘。鉚不好,蒙皮就鼓包。鼓包了,飛機就飛不快。”
她拿起鉚釘槍,在蒙皮上鉚了一個。咔嗒一聲,鉚釘進去了,蒙皮平整如初。
“看見沒有?鉚釘頭要平,不能高,不能低。高了,蒙皮不光滑。低了,蒙皮有坑。”
學員輪流上來試。第一個學員手抖,鉚釘打歪了。李小千說:“歪了,拆了重來。”第二個學員穩當,一槍下去,鉚釘平平整整。李小千點點頭:“好。繼續練。”
家泉次郎的精密加工課,學員最多。他站在黑板前面,上面寫著“精”“密”兩個字。
“精密加工,就是幹到頭髮絲那麼細。”他拿起一根頭髮絲,對著燈,“頭髮絲,零點零七毫米。我們乾的活,零點零一毫米。比頭髮絲細七倍。”
學員盯著那根頭髮絲,眼睛都不眨。
家泉次郎走到車床前面,拿起一個毛坯,裝上去。開動車床,刀尖慢慢靠近。切屑細如髮絲,卷出來,落在地上。幾分鐘後,一個零件加工完了。他拿卡尺一量,遞給大家看。
“外圓公差,零點零零五毫米。”
學員傳著看,有人問:“家泉師傅,這公差怎麼量?”家泉次郎說:“用千分尺。量的時候,手要穩,心要靜。手一抖,就差一絲。”
秦昭廷的圖紙識讀課,是最枯燥的。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零件圖,標滿了尺寸、公差、符號。
“同志們,這是飛機上的一個零件圖。看懂了這張圖,才能加工這個零件。看不懂,加工的零件就是廢品。”
他指著圖上的一個符號:“這個圈裡帶個M,是螺紋。M10,直徑十毫米。這個箭頭,是表面粗糙度。Ra0.8,要磨。”
學員埋頭記筆記。有人舉手:“秦主任,Ra0.8是甚麼意思?”秦昭廷說:“表面要像鏡子一樣亮。不亮,就是不合格。”
向秦茂的航電基礎課,是最後上的。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電路圖,標著電晶體、電阻、電容。
“同志們,這是飛機上的一個電路板。電晶體是眼睛,電阻是血管,電容是心臟。哪個壞了,飛機就瞎了。”
他拿起一塊電路板,指著上面的電晶體:“這個東西,比指甲蓋還小。但飛機能不能飛,靠它。它壞了,雷達就看不見。雷達看不見,飛機就是瞎子。”
學員圍上來,看那塊電路板。有人問:“向主任,這東西怎麼修?”向秦茂說:“不修。壞了就換。換的時候要小心,別把別的零件碰壞了。”
理論課上了兩個月,學員從啥也不懂,到能看懂圖紙、能認識材料、能講出裝配流程。江硯秋來聽課,坐在最後一排,聽了一整天。
課後,他對秦昭廷說:“這批學員,底子好,學得快。”
秦昭廷說:“都是挑出來的,能不好嗎?”
江硯秋點點頭:“下個月實操,看他們動手能力。”
晚上,何強洗在宿舍裡跟李均聊天。他躺在床上,雙手枕著後腦勺,盯著天花板。
“老李,你說這批學員,能出幾個好手?”
李均想了想:“一半吧。一百個學員,五十個好手。夠了。”
何強洗說:“我覺得能出七十個。這批學員,比我們當年強。有人教,有裝置,有材料。我們當年,啥都沒有。”
李均笑了:“何師傅,你當年不是也挺過來了?”
何強洗說:“那是命好。現在這批人,命更好。”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營地的燈還亮著,幾個學員在教室裡自習。他們拿著圖紙,對著課本,一筆一畫地抄筆記。有人在做題,有人在看圖,有人在討論。
明天,還有課。後天,還有。兩個月理論課結束,就是實操。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何強洗翻了個身,閉上眼睛。他想起白天講課的時候,有個學員問他:“何師傅,您煉了這麼多年鋼,不累嗎?”他當時說:“累。但值。”那個學員又問:“值在哪?”他說:“值在飛機上天。你造的飛機,在天上飛,保家衛國。你想想,那是甚麼感覺?”學員點點頭,沒再問。
何強洗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鼾聲在宿舍裡迴盪。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營地的燈一盞一盞滅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