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航廠的技術室裡,秦昭廷已經三天沒回家了。
他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摞圖紙。圖紙上畫著殲-5的各種零件——機翼主樑、機身隔框、起落架支柱、發動機渦輪盤、航電裝置外殼……每個零件旁邊都標滿了尺寸、公差、材料、工藝要求。這是他帶著幾個工程師,花了三個月才整理出來的。
“秦主任,機翼主樑的公差,定多少?”一個年輕工程師問。
秦昭廷抬起頭,揉揉眼睛:“長度六米,公差零點五毫米。這是承力件,不能松。”
工程師在本子上記著。
“翼肋呢?”另一個工程師問。
“翼肋是衝壓件,數量多,公差可以放寬一點。零點二毫米。”
工程師也記下來。
秦昭廷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了一行字——“殲-5零部件統一加工標準”。然後轉過身,對那幾個工程師說:“從今天起,所有廠都按這個標準幹活。瓦窯堡、瀋陽、哈爾濱、長春、天津、石家莊、大連,一個標準。材料、尺寸、公差、工藝、檢測,全部統一。”
一個老工程師舉手:“秦主任,各廠的裝置不一樣。瓦窯堡有精密機床,能幹到零點零一毫米。石家莊只有普通機床,只能幹到零點一毫米。統一標準,石家莊幹不了怎麼辦?”
秦昭廷說:“幹不了就換裝置。林部長批了經費,各廠裝置升級。石家莊標準件廠,新進了二十臺數控機床。精度夠了。”
老工程師點點頭。
標準分五大部分。第一部分是材料標準。鋁合金、合金鋼、不鏽鋼、橡膠、塑膠,每種材料都有明確的牌號、成分、效能要求。瓦窯堡鋼鐵廠供應的特種合金,有專門的章節。李均帶著人,把每一種材料的檢測方法都寫進去了。
“秦主任,這個鋁合金的硬度檢測,用布氏還是洛氏?”一個工程師問。
秦昭廷想了想:“洛氏。布氏壓痕太大,試件小的沒法測。”
工程師記下來。
第二部分是尺寸公差。這是最細的。一個螺栓,從螺紋外徑到螺距,從杆部直徑到頭部高度,全部有公差。一個軸承,從內徑到外徑,從寬度到圓度,全部有公差。一個渦輪盤,從外徑到內孔,從葉片槽到平衡孔,全部有公差。
家泉次郎也被請來當顧問。他看著那些公差資料,點點頭:“這個,能幹。那個,也能幹。這個,有點難,但能幹。”
秦昭廷說:“家泉師傅,難的你來。普通的,各廠自己幹。”
家泉次郎說:“行。”
第三部分是形位公差。這是最難的部分。一個零件,尺寸對了,但形狀不對,位置不對,照樣不能用。圓度、圓柱度、平面度、平行度、垂直度、同軸度,每種都要定標準。
秦昭廷帶著人,一個一個零件過。機翼主樑,直線度零點一毫米每米。機身隔框,平面度零點零五毫米。起落架支柱,同軸度零點零二毫米。渦輪盤,動平衡等級G2.5。
年輕工程師看著那些資料,倒吸一口氣:“秦主任,這標準,比蘇聯的還嚴。”
秦昭廷說:“嚴就對了。飛機在天上飛,差一絲,就是幾百米。嚴點好。”
第四部分是表面質量。粗糙度、劃痕、磕碰、毛刺、氧化、鍍層,每樣都有要求。機翼蒙皮,粗糙度Ra0.8。起落架活塞桿,鍍鉻層厚度零點零五毫米。渦輪葉片,表面不許有劃痕。
何強洗也來湊熱鬧。他看著表面質量那一章,說:“這個我懂。我煉的鋼,表面要光滑,不能有砂眼。”
秦昭廷笑了:“何師傅,你那是鋼錠,表面差點沒事。這是零件,表面差了,裝不上。”
何強洗點點頭:“那倒是。”
第五部分是檢測方法。每個零件怎麼檢,用甚麼工具,檢多少,都有規定。關鍵零件,百分百檢。普通零件,抽檢。抽檢比例,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二十。
秦昭廷對李均說:“老李,檢測方法你來定。你搞材料的,懂這個。”
李均點點頭:“行。我帶著人寫。”
標準寫了兩個月,改了四稿。第一稿太嚴,各廠說幹不了。第二稿太鬆,秦昭廷自己否了。第三稿折中,但有些地方還是嚴。第四稿,秦昭廷帶著幾個老工程師,一條一條過,能嚴的嚴,該松的松。
最後定稿的時候,秦昭廷在扉頁上寫了一句話:“本標準為最低要求。各廠可根據自身能力,採用更嚴標準,但不得低於本標準。”
標準印發那天,何強洗也拿到了一本。他不識字,但讓李均念給他聽。李均唸了半天,他聽了個大概。
“老李,這標準,比我們鍊鋼的工藝規程還細。”何強洗說。
李均說:“那當然。鍊鋼出問題,最多廢一爐鋼。飛機零件出問題,裝到飛機上,天上掉下來,那是人命。”
何強洗點點頭:“也是。”
秦昭廷帶著標準,一個廠一個廠跑。先到瓦窯堡精密加工車間,家泉次郎看了標準,說:“能行。”再到瀋陽發動機廠,王廠長看了標準,皺眉:“秦主任,這個渦輪盤的同軸度,零點零一毫米,我們沒幹過。”秦昭廷說:“沒幹過就學。王德明在你們廠當顧問,他教你。”王廠長點點頭。
再到哈爾濱航空基地,趙廠長看了標準,說:“秦主任,這個機翼主樑的直線度,零點一毫米每米,我們能幹。但檢測要裝置,我們沒有。”秦昭廷說:“裝置已經買了,下個月到。”趙廠長說:“那就行。”
再到長春航電廠,劉廠長看了標準,笑了:“秦主任,這些公差,我們都能幹。比紅旗導彈的還松點。”秦昭廷說:“松就對了。飛機零件大,公差不能太嚴。太嚴了,幹不出來。”劉廠長點頭。
再到天津起落架廠,張廠長看了標準,說:“秦主任,這個起落架支柱的同軸度,零點零二毫米,我們能幹。但鍍鉻厚度,零點零五毫米,我們沒鍍過那麼厚的。”秦昭廷說:“找電鍍廠。天津有個大廠,能鍍。我幫你聯絡。”張廠長說:“行。”
最後到石家莊標準件廠,李廠長看了標準,說:“秦主任,這些螺栓螺母的公差,我們都能幹。新機床到了,精度夠了。”秦昭廷說:“那就好。”
標準跑完一圈,各廠都表態——能按標準幹。
秦昭廷回到瀋陽,向林烽彙報。
“林部長,標準發下去了。各廠都表態,能幹。”
林烽接過標準,翻了翻,說:“好。但光表態不夠。要檢查。你帶人,一個廠一個廠去查。查裝置、查工藝、查檢測。達不到標準的,限期整改。”
秦昭廷說:“行。我明天就出發。”
林烽拍拍他肩膀:“去吧。辛苦你了。”
晚上,林烽在辦公室裡看各廠報上來的生產計劃。蘇婉走進來,給他倒了杯茶。
“標準的事,定了?”蘇婉問。
林烽接過茶,喝了一口:“定了。秦昭廷去跑了一圈,各廠都表態能幹。”
蘇婉說:“表態是表態,幹不幹得出來,還得看。”
林烽點點頭:“對。所以要去查。查裝置、查工藝、查檢測。達不到的,改。”
蘇婉說:“那你有的忙了。”
林烽笑了:“忙點好。忙起來,才有盼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瀋陽航廠的燈亮著。工人們還在加班。遠處,哈爾濱的方向,也有燈光。那裡,哈航基地的工地上,苗向國還在盯著。再遠處,瓦窯堡、長春、天津、石家莊、大連,各廠的燈都亮著。
幾千個工人在加班,幾千臺機器在轉。他們在按同一個標準幹活,造同一個型號的飛機。那些飛機,會飛上藍天,保衛這片土地。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那是又一列軍工專列,滿載著精密零件,從瓦窯堡駛向哈爾濱。車上裝著渦輪盤、噴嘴、舵機、電路板,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
押車的是家泉次郎。他坐在車廂裡,手裡拿著新印的加工標準,一頁一頁翻。他雖然不識字,但看得懂圖紙。那些公差資料,他看一眼就知道能不能幹。這一批零件,都是按新標準加工的。他知道,這批零件到了哈爾濱,會變成飛機的一部分。那些飛機,會飛上藍天。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火車繼續往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