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動機車間裡,王德明已經一個月沒回家了。
他站在生產線旁邊,手裡拿著個記錄本,眼睛盯著每一個工位。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們忙得腳不沾地,但一切都井井有條——這讓他心裡踏實。
“王主任,第三臺燃燒室試壓透過了!”一個年輕技術員跑過來彙報。
王德明接過檢測報告,看了看上面的資料——壓力二十五大氣壓,保壓十分鐘,壓降為零。他點點頭:“好。裝車,送總裝車間。”
技術員應了一聲,跑回去繼續幹活。
紅旗-1導彈要批次生產了。
以前試製的時候,一臺發動機做幾個月,從頭到尾都是王德明帶著幾個人手搓。現在不一樣了,軍委下了命令,要在一個導彈營的裝備——六部發射架,三十六枚導彈。光是發動機,就要造三十六臺。
王德明拿到命令的時候,頭皮都麻了。
三十六臺發動機,不是三十六發炮彈。每一臺有上千個零件,每一個零件都要精密加工,每一道工序都要嚴格把關。以前一年做三四臺,現在一年要做三十六臺,產能要提高十倍。
“老王,能行嗎?”林烽在電話裡問。
王德明沉默了三秒,然後說:“行。不行也得行。”
生產線是王德明親自設計的。
車間分成五個工段——燃燒室工段、噴管工段、燃料箱工段、總裝工段、測試工段。每個工段有專門的裝置、專門的人員、專門的流程。零件從一頭進去,發動機從另一頭出來,像流水一樣。
“王主任,這個流水線,咱們沒搞過啊。”一個老技工擔心地說。
王德明說:“沒搞過才要搞。一個一個手搓,一年能搓幾臺?要成批造,就得流水線。”
老技工點點頭,不再說話。
燃燒室工段是最關鍵的。
燃燒室是發動機的心臟,要承受三千度的高溫、二十個大氣壓的壓力。材料是真空熔煉爐新煉的鎳基合金,加工精度要求高,每一道焊縫都要X光檢測。
負責燃燒室工段的是個年輕工程師,姓劉,剛從大學畢業兩年。王德明把最關鍵的工段交給他,別人都捏一把汗。
“小劉,你能行嗎?”王德明問。
小劉說:“王主任,我行。您教過我,幹中學,學中幹。”
王德明笑了:“好。那就幹。”
第一批次產燃燒室開始加工。
材料從倉庫領出來,先車外圓,再鏜內孔,然後焊法蘭、焊接管、焊支架。每做完一道工序,就有檢驗員拿著量具上來測量,合格了才能進入下一道。
小劉守在生產線旁邊,眼睛都不敢眨。工人換班他不換,困了就靠在牆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盯著。
第三天夜裡,第一個燃燒室加工完成。送去試壓,二十五大氣壓,保壓十分鐘,壓降為零。
小劉看著那張檢測報告,手都有點抖。他對旁邊的工人說:“成了。第一個,成了。”
工人們圍過來,看著那個銀光閃閃的燃燒室,都笑了。
噴管工段比燃燒室還難。
噴管是喇叭形的,要承受三千度高溫燃氣的沖刷,還要把燃氣加速到超音速。內壁要光滑如鏡,喉部尺寸要精確到毫米,差一點都不行。
負責噴管工段的是家泉次郎。
他站在數控機床旁邊,眼睛盯著旋轉的工件。那是一個巨大的毛坯,正在被一點一點切削成噴管的形狀。每走一刀,他就要停下來測量一次,確認尺寸合格了,才走下一刀。
一個年輕技工問:“家泉師傅,這樣太慢了,一天只能做一個。”
家泉次郎頭也不抬:“慢,但準。噴管壞了,發動機就壞了。發動機壞了,導彈就飛偏了。導彈飛偏了,敵人飛機就打不下來。”
年輕技工不敢再說話。
家泉次郎帶著幾個徒弟,三班倒,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加工一個噴管要三天,檢測要一天,裝配要一天。第一個月,只做出了六個噴管。
王德明來檢查,看著那六個銀光閃閃的噴管,滿意地點點頭:“家泉師傅,慢是慢,但質量好。慢慢來,熟練了就能快。”
家泉次郎難得露出一絲笑容:“王主任,我會讓他們快起來。”
燃料箱工段相對簡單一些。
燃料箱分兩種——煤油箱和硝酸箱。煤油箱用鋁合金,硝酸箱用不鏽鋼。兩種材料不一樣,加工工藝也不一樣。
負責燃料箱工段的是個女工程師,姓馬,三十出頭,幹活利索。她設計了一套專用工裝,可以把箱體快速定位,自動焊接。
“馬工,這套工裝誰設計的?”一個工人問。
馬工說:“我設計的。原來焊一個箱體要兩天,現在半天。”
工人豎起大拇指。
第一個月結束,各工段盤點產量。
燃燒室工段做了八個,噴管工段做了六個,燃料箱工段做了十套。總裝工段裝配出四臺完整的發動機,送測試工段試車。
測試工段最緊張。發動機固定在試車臺上,接好燃料管、氧化劑管、冷卻水管、測量線。王德明親自按下點火按鈕。
轟——!
發動機怒吼起來,火焰噴出十幾米遠。儀表上的數字跳動——推力三噸、燃燒室壓力二十大氣壓、噴管溫度兩千八百度、渦輪泵轉速兩萬轉……
三十秒後,自動停機。檢測員檢查發動機,一切完好。
“王主任,四臺全部合格!”檢測員彙報。
王德明長出一口氣,對周圍的人說:“同志們,發動機生產線,成了!”
訊息傳到奉天,林烽正在吃飯。他看完電報,放下筷子,對蘇婉說:
“發動機生產線投產了。一個月四臺,一年能造四十八臺。”
蘇婉笑了:“夠了。一個營三十六臺,還有富餘。”
林烽點點頭,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