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彈藥廠東邊的子彈車間，這一個月就沒消停過。
三臺壓合機日夜不停，嗡嗡的機器聲從早響到晚，從晚響到早。工人們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老陳這一個月幾乎沒回過家，吃住都在廠裡，眼睛熬得通紅，但精神頭比誰都足。
這天上午，老陳正在壓合工段盯著，管生產的老孟跑過來，手裡拿著一份統計表，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
“陳廠長！陳廠長！出來了！上個月的總產量出來了！”
老陳接過統計表，看了一眼，手都抖了一下。
“一月二十一日至二月二十日，子彈總產量：八百二十三萬發。”
他看了三遍，確認沒看錯數字，才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
“老孟……這……這是真的？”
老孟使勁點頭：“真的！陳廠長，我核了三遍！壓合工段報了八百三十五萬，質檢抽檢剔了十二萬，淨入庫八百二十三萬！八百二十三萬！”
老陳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工具箱上，半天沒說話。老孟嚇了一跳，趕緊蹲下問：
“陳廠長？陳廠長？您沒事吧？”
老陳擺擺手，慢慢站起來，眼睛有些發紅。他看著那三臺還在運轉的壓合機，看著那些埋頭幹活的工人，看著流水線上源源不斷的子彈，突然吼了一嗓子：
“都停一下！”
機器聲停了，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老陳。
老陳舉起手裡的統計表，提高聲音說：
“同志們！上個月，咱們子彈車間，產了八百二十三萬發子彈！八百二十三萬發！林部長定的月產八百萬目標，咱們完成了！超過了！”
車間裡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有人跳起來，有人互相擁抱，有人直接把帽子扔上了天。壓合工段的小周激動得臉都紅了，抓著旁邊錢師傅的手使勁晃：
“錢師傅！八百多萬！咱們真的幹到了！”
錢師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我就說嘛，只要肯幹，沒有幹不成的事。”
分揀工段那邊，女工們抱在一起又笑又跳。那個年輕女工擦了擦眼角，對旁邊的姐妹說：
“這一個月，天天加班，手都磨出繭子了。值了！真值了！”
老陳壓壓手，等歡呼聲稍歇，繼續說：
“但這八百多萬，不是我的功勞，也不是老孟的功勞，是咱們所有人的功勞！是你們，一天十二個小時守在機器旁，一顆一顆壓，一顆一顆檢，一顆一顆裝，才堆出這八百多萬！”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
“今天晚上，食堂加餐！紅燒肉管夠！林部長說了，咱們廠完成任務，他請客！”
歡呼聲再次響起，這次更響，更久。
老陳從車間出來，直奔指揮部，要給林烽打電話。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電話鈴響。他接起來，對面傳來林烽的聲音：
“老陳！我剛收到你們的產量報表！八百二十三萬！好啊！太好了！”
老陳握著話筒，聲音有些哽咽：“林部長……這一個月，大家真的拼了……”
林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老陳，我知道你們辛苦。但這八百多萬發子彈，能頂甚麼用，你知道嗎？”
老陳沒說話，等著林烽往下說。
“李雲龍那邊，一個月消耗子彈多少？你知道不？”林烽問。
老陳想了想：“之前報過，一個軍一個月……大概兩百多萬發吧？”
林烽說：“對。三個軍，加上炮兵、高射機槍、後勤部隊，一個月消耗至少七百萬發。你們產的八百萬，正好夠他們打一個月。但打仗不是一個月就完事，下個月還得打，下下個月還得打。所以，八百萬不是終點，是起點。”
老陳點點頭：“林部長，我明白。生產線已經順了，下個月爭取九百萬，再下個月爭取一千萬。”
林烽笑了：“好！老陳，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告訴工人們，辛苦了！我明天親自到廠裡，給大家發獎金！”
老陳放下電話，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遠處，子彈車間的燈還亮著，機器的轟鳴聲隱約傳來。他知道，那些工人還在幹，還在為下個月的九百萬努力。
下午，第一批包裝好的子彈開始入庫。管倉庫的老李帶著幾個人，把一箱箱子彈碼得整整齊齊。每箱一千發，上面印著規格、生產日期、批次號。老李一邊碼一邊數，碼完一排，在本子上記一筆。
老陳走過去，拿起一箱剛碼好的子彈，看了看標籤——
“八一式步槍彈，七點九毫米，一九四九年二月二十日生產，批號。”
他點點頭，把箱子放回堆垛上。堆垛已經碼了兩米高，整整齊齊，像一堵牆。老李走過來，指著那一排排堆垛說：
“陳廠長，這批子彈夠一個軍打一個月了。您看，這半邊倉庫全滿了。”
老陳笑了笑：“老李，這才剛開始。下個月還要產九百萬，下下個月一千萬。你這倉庫，得趕緊騰地方。”
老李咧嘴笑了：“陳廠長放心，我早準備好了。東邊那個新倉庫已經騰空了，能存兩千萬發。”
傍晚，一列專車駛進貨場。這是今天第三趟來拉子彈的專列。老陳親自盯著裝車，一箱一箱核對，一車一車確認。最後一節車廂關上門，火車汽笛長鳴，緩緩駛出站臺。
老陳站在站臺上，看著那列火車漸漸遠去，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一個月，真的太累了。但看到那些子彈被運往前線，想到它們會裝進戰士的槍膛，打在敵人身上，又覺得一切都值了。
遠處，子彈車間的燈還亮著。夜班的工人已經就位，新的子彈正在壓合。機器的轟鳴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有力。
老陳轉身往回走，走到車間門口，正好碰見老孟。老孟手裡拿著一份排班表，說：
“陳廠長，下個月的排班我重新排了。白班兩班倒，夜班兩班倒，中間休息時間拉長一點，免得工人太累。”
老陳接過排班表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好。老孟，你心細，這事交給你我放心。工人累了就歇，歇好了再幹。咱們要的是長期穩定，不是拼這一時。”
老孟點點頭，又回去安排去了。
老陳走進車間，走到壓合工段。小周正在幹活，手法比一個月前熟練多了，一顆接一顆，幾乎不停頓。老陳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小周壓完一盒，抬頭看見廠長，有點不好意思：
“陳廠長，您還沒回去休息？”
老陳搖搖頭，拍拍他肩膀：“小周，幹得不錯。累了就歇會兒，別硬撐。”
小周點點頭，又低頭繼續幹。
老陳又走到分揀工段。那個年輕女工還在埋頭幹活，一顆一顆檢查，又快又準。老陳走過去，輕聲說：
“姑娘，今天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女工抬起頭，笑了笑：“陳廠長，我再幹一會兒。這批貨明天要發，我想趕在今晚檢完。”
老陳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窗外，火車的汽笛聲再次長鳴。那是今晚最後一趟開往前線的專列，滿載著今天包裝好的子彈。遠處，營口廠的方向，隱約能看到衝壓車間的燈光——那是老劉那邊也在趕工。
老陳站在車間中央，看著那些埋頭苦幹的工人，聽著那些永不停止的機器聲，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驕傲。八百二十三萬，只是開始。但他相信，有這幫人在，有這份心在，一千萬、兩千萬，遲早也能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