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下旬
量產令下達後的第三週,林烽辦公桌上的急報一封接一封。
第一封是營口老劉發來的:“林部長:彈體衝壓效率上不去,三臺衝壓機兩班倒,一天只能衝八百個,離目標還差二百。衝頭磨損太快,換一次模就得停兩小時。急!”
第二封是奉天老陳發來的:“林部長:彈頭加工線待料!營口的彈體運不過來,工人乾坐著等。昨天下午停了四小時,今天上午又停了三小時。再這樣下去,月底目標懸!”
第三封是大連蘇婉發來的:“林部長:營口和奉天要料的節奏忽快忽慢,我們這邊排產沒法提前。前天要得多,昨天要得少,今天又突然加急。硝化甘油庫存快見底了,不敢多產也不敢少產。”
林烽把三封電報排在一起,看了半天,抬頭對彭家蒙說:“老彭,你看看,三廠各幹各的,誰也不等誰,誰也不管誰。營口衝快了,奉天接不上;奉天要急了,營口供不及;大連夾在中間,不知道該給誰多。”
彭家蒙湊過來看了看,點點頭:“林部長,這是典型的銜接問題。各廠只顧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沒把上下游當回事。”
林烽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張三位一體排程圖前,盯著那三個紅點看了半天,轉身說:
“通知蘇婉、老劉、老陳、唐忠祥、張興邦,明天上午到奉天開會。不是彙報,是解決問題。誰也別帶本子,就帶腦子。”
第二天上午,奉天指揮部小會議室裡,五個人圍坐一圈。林烽開門見山:
“三廠的急報我都看了。問題就一個——各幹各的,誰也不管誰。今天咱們不扯皮,就解決問題。蘇婉,你先說,大連那邊到底能產多少?能存多少?能等多久?”
蘇婉早有準備,直接從兜裡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林部長,大連化工現在三條線,硝化棉日產X噸,硝化甘油日產X噸,TNT日產X噸。倉庫容量,硝化棉能存X噸,硝化甘油能存X噸,TNT能存X噸。按現在的消耗速度,最多能存三天的量。”
林烽點點頭,又問:“如果營口和奉天的要料節奏穩下來,你能提前排產嗎?”
蘇婉想了想:“能。只要提前二十四小時知道要多少,我就能把生產計劃排好。硝化甘油那條線最怕等,提前知道要多少,我可以錯峰生產,白天產得多,晚上產得少,不會斷。”
林烽轉向老劉:“老劉,你那邊衝壓效率為甚麼上不去?是機器不行還是人不行?”
老劉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林部長,機器沒問題,人也夠。主要是衝頭磨損太快,換一次模就得停兩小時。三臺機器輪流換,一天至少停六小時。”
唐忠祥推了推眼鏡,插話:“劉廠長,衝頭磨損快,可能是冷卻沒跟上。我上次去看了,你們那臺衝壓機的冷卻液流量不夠,衝頭溫度太高,壽命自然短。”
張興邦也點點頭:“對。還有進給速度,可以稍微調慢一點。慢一點,衝頭溫度低,壽命能延長一倍。產量可能暫時降一點,但總比老停機強。”
老劉眼睛一亮:“唐處長,張師傅,你們說得對!我回去就調!”
林烽又問老陳:“老陳,你那邊待料是甚麼原因?營口供不上,還是運輸跟不上?”
老陳看了老劉一眼,有點無奈:“林部長,兩樣都有。營口有時候衝得多,有時候衝得少,我們這邊排產沒法提前。再加上運輸專列是定時發的,趕不上那趟車,就得等第二天。”
彭家蒙插話:“陳廠長,運輸可以加車。我已經讓鐵路局預留了兩列備用專列,隨時可以調。以後營口那邊一發車,你就知道幾點到,幾點能卸貨,幾點能上線。”
老陳點點頭:“彭主任,那就太好了。”
林烽聽完,站起身,走到那張排程圖前,拿起紅筆,在三個紅點之間畫了幾條線:
“從今天起,三廠建立實時聯動機制。蘇婉,你那邊提前二十四小時把原料產量報給營口和奉天。老劉,你那邊把每天的衝壓計劃、預計發貨時間,提前十二小時報給奉天和運輸。老陳,你那邊把每天的彈頭加工計劃、預計需要多少彈體,提前十二小時報給營口。彭家蒙,你根據三邊的報數,統一排程專列,該加車加車,該等就等。”
他轉身看著五人,提高聲音:
“一句話——上游知道下游要甚麼,下游知道上游產甚麼,運輸知道兩邊甚麼時候要運。各廠別自己悶頭幹,得抬頭看上下游。聽明白沒有?”
五人齊聲應道:“明白!”
散會後,老劉回到營口,第一件事就是找唐忠祥說的冷卻問題。他帶著幾個機修工,把那臺衝壓機的冷卻系統拆開一看——果然,冷卻管堵了一半,流量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
清理乾淨,重新裝好,再試衝——衝頭溫度比之前低了三十度,磨損明顯減輕。原來衝五百個就得換模,現在衝了一千個,衝頭還跟新的一樣。
老劉樂了,對機修工說:“好!另外兩臺也拆開洗,一個都不能漏。”
張興邦也來了,帶著徒弟調進給速度。原來每秒鐘衝兩個,調成一點五個,慢是慢了點,但衝頭壽命翻了一倍。算下來,一天反而能多衝兩百個。
老劉拍拍張興邦肩膀:“張師傅,還是您有經驗!”
奉天那邊,老陳按聯動機制,提前把第二天的彈頭加工計劃報給營口。營口根據這個計劃,調整衝壓節奏——奉天需要甚麼型號,就多衝甚麼型號;甚麼時候需要,就提前裝車發運。
彭家蒙那邊也忙起來。每天上午,他根據三邊的報數,排出當天的專列時刻表。營口發車的,幾點到奉天;大連發車的,幾點到營口;奉天要加車的,幾點發專列——一條一條列清楚,發到各廠排程室。
一週後,林烽辦公桌上的急報變成了捷報。
第一封是營口老劉發來的:“林部長:衝壓效率翻番!三臺機器一天能衝一千六百個,比上週多一倍!衝頭壽命延長了三倍,換模時間省了!”
第二封是奉天老陳發來的:“林部長:彈頭加工線再沒停過料!營口的彈體準時到,我們的工人幹得順,一天能加工一千五百個彈頭,比上週多五成!”
第三封是大連蘇婉發來的:“林部長:原料生產穩了!營口和奉天的要料節奏穩下來,我們能提前排產,硝化甘油庫存從快見底變成穩定在一週用量以上!”
林烽把三封電報排在一起,看了半天,笑了。他拿起電話,要通彭家蒙:
“老彭,三廠聯動見效了。各廠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五十以上。你那邊再盯緊點,別鬆勁。”
電話那頭,彭家蒙的聲音也帶著笑:“林部長放心,專列排程表我每天更新,三廠的報數我每天彙總,保證無縫銜接!”
林烽放下電話,走到窗前。窗外,火車的汽笛聲長鳴——那是今天第三趟從營口開往奉天的專列,滿載著新衝壓的彈體。遠處,大連化工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煙霧,那是新的原料正在生產。
東北的黑土地上,三位一體的彈藥生產格局,從各幹各的到無縫銜接,從磕磕絆絆到行雲流水,只用了一週。而這一週,讓整個彈藥生產體系,邁上了一個新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