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下旬
營口炮彈廠的灌裝車間裡,空氣緊張得能擰出水來。
老劉站在防爆牆後面,透過厚厚的觀察窗,盯著裡面那臺新除錯好的火藥定量灌裝裝置。這是他這輩子見過最金貴的機器——精度能控制在毫克級,差一絲一毫,炮彈的威力就變了。
操作工是個姓馬的老師傅,從瓦窯堡就幹火藥灌裝,經驗豐富。他穿著防靜電服,戴著安全帽,站在機器旁邊,眼睛盯著儀表盤上的數字。
“劉廠長,可以開始了嗎?”馬師傅扭頭問。
老劉點點頭,聲音透過通話器傳進去:“開始。第一發,150毫米穿甲彈,藥量標準八公斤六百克。誤差控制在正負三克以內。”
馬師傅深吸一口氣,按下啟動鍵。
機器嗡的一聲響起來,火藥從料斗裡緩緩流出,經過精密的計量裝置,準確地落入彈體內。馬師傅盯著儀表盤上的數字,手放在急停按鈕上,隨時準備停機。
“八公斤五百九十八克……五百九十九克……六百克整!”馬師傅報著數,聲音有些發顫。
計量完成,機器自動停止。馬師傅長出一口氣,把那發裝好藥的彈體取下來,放在工作臺上。質檢員立刻上前,用精密天平復稱。
“八公斤六百零一克,誤差正一克!”質檢員報數。
老劉點點頭,臉上露出笑容:“好!第一發合格。馬師傅,按這個引數,繼續幹。每裝十發,複稱一次。”
馬師傅點點頭,又回到機器旁。
旁邊那臺機器是裝122毫米高爆彈的。操作工是個年輕人,剛跟馬師傅學了三個月。他有些緊張,手心裡全是汗,但動作還算穩。
老劉走過去,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年輕人裝完一發,自己先拿到天平上稱了稱,確認合格,才放到成品筐裡。
“小王,不錯。”老劉拍拍他肩膀,“緊張是正常的,但手要穩,心要靜。你這一發,誤差正零點五克,比我還準。”
小王臉紅了紅,又低頭繼續幹。
奉天彈藥廠的灌裝車間裡,同樣緊張。
老陳親自盯著這邊。奉天廠灌裝的炮彈種類更多——150的、122的、102的,還有火箭炮彈。每一種的藥量都不一樣,差一點都不行。
負責灌裝裝置除錯的是個姓鄭的工程師,從大連化工調來的,對火藥的脾氣摸得透。他站在控制檯前,盯著儀表盤上跳動的數字。
“陳廠長,火箭炮彈的藥量最大,一發就要裝二十多公斤。灌裝時間得控制好,太快了容易產生靜電,太慢了效率跟不上。”老鄭說。
老陳點點頭:“你定引數,我放心。但記住,安全第一。寧可慢一點,不能出事。”
老鄭點點頭,開始設定引數。火箭炮彈的灌裝線單獨在一間防爆室裡,四周全是厚重的混凝土牆。操作工在牆外透過遠端控制,盯著螢幕上的數字。
第一發火箭炮彈開始灌裝。螢幕上,藥量數字飛快跳動——十公斤、十五公斤、二十公斤……到二十三點五公斤時,機器自動停止。
遠端複稱,顯示二十三點四九八公斤,誤差負兩克。合格。
老陳長出一口氣,對著話筒說:“好!火箭炮彈藥量定了,就按這個引數。”
灌裝完成的炮彈,下一道工序是密封處理。
營口廠這邊,負責密封的是個姓胡的師傅,外號“胡密封”,意思是他經手的炮彈,從沒漏過藥。他帶著幾個年輕人,把裝好藥的彈體一個個拿起來,在彈口處塗上特製的密封膠,然後擰上底螺。
“胡師傅,這密封膠管用嗎?”一個年輕人問。
胡師傅瞪他一眼:“廢話!不管理用我塗它幹啥?這膠是大連化工專門配的,耐寒耐熱耐潮溼,泡水裡一個月都不漏。你只管塗勻,別留空隙就行。”
年輕人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膠塗在彈口上,然後用專用工具擰緊底螺。擰完,胡師傅拿過來檢查一遍——膠塗得均勻,底螺擰到位,沒有一絲縫隙。
“好。下一個。”胡師傅說。
奉天廠這邊,密封工序更細。因為奉天廠還要裝引信,密封不好,引信可能受潮失效。
負責密封的老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軍工,從瓦窯堡就幹這個。他帶著幾個人,把裝好藥的彈體一個個拿起來,先用壓縮空氣吹乾淨彈口,然後塗膠,擰底螺,最後還要在底螺外面再塗一層膠。
“孫師傅,這塗兩層,是不是太多了?”一個年輕人問。
老孫搖搖頭:“不多。底螺是最後一道關,萬一戰場上炮彈掉水裡,或者下大雨,第一層膠漏了,還有第二層頂著。咱們造的炮彈,得讓前線戰士放心用。”
年輕人點點頭,學得更認真了。
密封好的炮彈,送到下一道工序——裝引信。奉天廠這邊,引信工段已經批次生產,質量穩定。裝引信的工人們小心翼翼地把引信旋進彈頭裡,旋到底,再塗一層膠,然後擰上保護帽。
管裝配的老孟走過來,拿起一個剛裝好的炮彈,檢查了一遍——引信旋到位,膠塗均勻,保護帽擰緊。他滿意地點點頭,對工人們說:
“好,就這個標準。包裝的時候輕拿輕放,別磕著碰著。”
傍晚,老劉和老陳分別召集灌裝車間的工人開了個短會。
老劉站在營口廠的車間中央,提高聲音說:
“同志們,今天灌裝車間第一天正式生產,一百五十發炮彈,全部合格,沒有一發誤差超標。這是咱們的光榮!但記住,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火藥灌裝是炮彈的最後一道關,也是最危險的一道關。每個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操作規程一條不能少,安全紀律一刻不能松。聽明白沒有?”
工人們齊聲應道:“明白!”
奉天廠那邊,老陳也說了類似的話。最後他補充了一句:
“大連化工的原料,營口廠的彈體,咱們廠的彈頭引信,現在全在咱們手裡了。灌裝好了,密封好了,裝好引信了,就是完整的炮彈。前線戰士就靠這些炮彈打勝仗。所以,每一發都要當是自己用的,一點馬虎都不能有。”
工人們點點頭,散會後各自回到崗位。
窗外,火車的汽笛聲長鳴。那是今晚最後一趟開往前線的專列,滿載著今天灌裝好的炮彈。遠處,大連化工的煙囪還在冒著煙,營口廠的衝壓車間還亮著燈,奉天廠的引信工段還在加班。
老劉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列火車漸漸遠去,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累,但值。他知道,那些炮彈,明天就會送到前線,裝到炮膛裡,打在敵人最疼的地方。而他和營口廠的所有人,就是這鏈條上最結實的一環。
老陳也在奉天廠的倉庫門口站著,看著同樣的夜色,聽著同樣的汽笛。他知道,那些引信,那些彈頭,那些密封好的炮彈,很快就會變成前線的勝利。而他,和奉天廠的所有人,就是這勝利背後最堅實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