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口廠的專列剛進奉天站,廠長老陳就帶著人等在卸貨區。車廂門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昨天衝好的彈體和彈殼。老陳揮揮手,搬運工們立刻上前,卸貨、清點、分類,一刻不停。
“陳廠長,這批貨質量不錯。”負責質檢的老孫拿著剛抽檢的一個彈體說,“圓度、壁厚,全在公差內。”
老陳接過那個彈體,翻來覆去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營口那邊老劉盯得緊,質量差不了。通知彈頭車間,這批料優先上線。”
彈頭車間在廠區東側,是奉天廠最精密的地方。三十多臺精密車床一字排開,工人們正忙著加工不同型別的彈頭——穿甲的、高爆的、殺傷的,每一種的形狀、重量、重心都不一樣。
老陳走進車間時,正好趕上第一臺車床加工完一個150毫米穿甲彈頭。操作工是個姓孫的老師傅,在瓦窯堡就幹彈頭,經驗豐富。他把那個還帶著餘溫的彈頭取下來,放在工作臺上。
質檢員老周立刻圍上去。卡尺量外徑,樣板測錐度,天平稱重量,重心儀測平衡——一項一項過。
“外徑一百四十九毫米六,合格!”
“錐度一比十,與樣板吻合,合格!”
“重量四十八公斤三,標準四十八公斤,誤差零點三,合格!”
“重心位置,距彈底三百二十毫米,標準三百一十八,誤差兩毫米,合格!”
老孫聽完,長出一口氣,扭頭對老陳說:“陳廠長,第一個合格了。接下來就按這個引數,批次幹。”
老陳點點頭,走到那臺車床旁邊,拿起那個剛加工好的彈頭,對著光仔細看了看。表面光滑,螺紋清晰,錐度流暢。他放下彈頭,拍了拍老孫的肩膀:
“老孫,你這一手,瓦窯堡那會兒就出名。到東北還是這麼穩。但記住——每幹十個,自己抽檢一次。發現偏差,立刻停機調整。”
老孫點點頭,回到車床旁,繼續幹活。
旁邊那臺車床正在加工122毫米高爆彈頭。這種彈頭壁薄,裡面要裝大量炸藥,對加工精度要求更高。操作工是個年輕人,姓林,剛跟老孫學了半年,手法已經挺熟練。
老陳走過去,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小林車完一個,正要拿下來,老陳伸手接過,自己量了量。
“壁厚,這地方有點薄。”老陳指著彈頭中部的一處說,“差多少?”
小林拿起卡尺一量,臉色變了:“差……差零點一毫米。”
老陳沒發火,只是說:“零點一毫米,看著不大。但裝藥後,這地方就是最薄弱點。戰場上,敵人炮彈打過來,可能就從這兒裂開。重做。”
小林點點頭,把那枚彈頭放到一邊的廢品筐裡,重新上料,重新加工。
老陳在旁邊看著,直到小林車完第二個,自己量了量,確認合格,才拍拍他肩膀:“好,記住這個手感。以後就不容易偏了。”
小林使勁點頭,眼眶有點紅。
彈頭車間盡頭,是熱處理工段。這裡有幾臺巨大的淬火爐,專門給彈頭做硬化處理。穿甲彈需要特別硬,不然打不穿鋼板;高爆彈需要韌,不然撞到目標就碎,炸藥來不及炸。
負責熱處理的師傅姓錢,外號“錢火神”,意思是爐子到他手裡,火候掌握得比誰都準。老陳進去時,他正盯著爐溫表,嘴裡唸唸有詞。
“錢師傅,這批穿甲彈頭,淬火溫度多少?”老陳問。
錢師傅指了指儀表:“八百五十度,正負五度。保溫半小時,然後油淬。出來硬度能到HRC五十五以上。”
老陳點點頭,透過觀察窗看了看爐膛裡那一排排整齊碼放的彈頭。爐火熊熊,映得彈頭表面通紅。他問:“淬完火,還要回火吧?”
錢師傅點點頭:“對,回火溫度二百五十度,保溫兩小時,空冷。這樣硬度夠,韌性也不差。打鬼子坦克,一炮一個窟窿。”
老陳笑了:“錢師傅,你這火候,鬼子坦克見了都得躲。”
錢師傅嘿嘿一笑,又盯著爐溫表去了。
從熱處理工段出來,老陳又去了彈頭質檢區。這裡是彈頭出廠前的最後一道關,二十多個質檢員一字排開,每人面前擺著卡尺、樣板、天平、重心儀。加工好的彈頭從車間送過來,在這裡一個一個過篩子。
負責質檢的老鄭走過來,遞給老陳一張表:“陳廠長,今天上午加工的一百二十個彈頭,全部檢測完了。合格一百一十五個,廢品五個。廢品率百分之四,比昨天降了一個點。”
老陳接過表看了看,問:“廢品原因呢?”
老鄭翻了翻記錄:“兩個是壁厚偏薄,一個是重心偏了,兩個是螺紋有毛刺。都是小問題,已經通知車間整改了。”
老陳點點頭,走到一個質檢員旁邊,拿起一個剛檢測完的彈頭,自己又量了一遍。外徑、錐度、重量、重心,全部合格。他放下彈頭,對那個質檢員說:
“好,就這樣檢。每個彈頭都當是自己要用的,一點馬虎都不能有。”
質檢員點點頭,又拿起下一個彈頭。
傍晚,老陳召集各車間負責人開了個短會。彈頭車間報數:今天加工了150穿甲彈頭X個,122高爆彈頭X個,102殺傷彈頭X個,火箭炮彈頭X個。熱處理工段報數:今天淬火了X個彈頭,回火了X個,全部合格。質檢區報數:今天檢測彈頭X個,合格X個,廢品X個,廢品率百分之三。
老陳聽完,在本子上算了算,抬起頭說:
“今天產量比昨天漲了一成,廢品率降了一個點。按這個速度,月底能完成目標。但質量不能松——加工的時候,多量、多看、多想。熱處理的時候,溫度盯死,時間卡準。質檢的時候,一個一個過,不漏一個。聽明白沒有?”
各車間負責人齊聲應道:“明白!”
散會後,老陳又去裝配車間轉了一圈。營口來的彈體彈殼已經到位,彈頭也一批批送過來,工人們正忙著把彈頭擰到彈體上,裝上引信,塗上防鏽油,包裝入箱。
管裝配的老孟走過來,指著正在包裝的一批炮彈說:“陳廠長,這批是明天發前線的。李雲龍那邊催得急,說等著用。”
老陳走過去,拿起一個包裝好的炮彈,看了看標籤——150毫米穿甲彈,批生產日期今天。他點點頭,把炮彈放回箱子裡,對老孟說:
“發。告訴李雲龍,這批彈頭是淬過火的,打鬼子坦克,一炮一個。讓他省著點用,別浪費。”
老孟笑了:“陳廠長,這話我可不敢傳。李軍長那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
老陳也笑了,拍拍他肩膀:“開個玩笑。讓他敞開了打,咱們這邊供得上。”
窗外,火車的汽笛聲長鳴。那是今晚最後一趟開往前線的專列,滿載著今天包裝好的炮彈。遠處,營口廠的方向,隱約能看到衝壓車間的燈光——那是夜班的工人還在幹。
老陳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列火車漸漸遠去,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累,但值。他知道,那些彈頭,明天就會裝到坦克上、大炮上、火箭炮上,打在敵人最疼的地方。而他,和奉天廠的所有人,就是這鏈條上最精密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