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化工基地的煙囪,這些天就沒斷過煙。
蘇婉站在硝化棉車間的觀察窗前,看著裡面巨大的反應釜緩緩轉動,心裡默默算著時間。這批料已經反應了四個小時,再過半小時就能出料。出完料,接著進下一批,晝夜不停。
“蘇工,三號線的溫度有點波動。”一個年輕技術員跑過來彙報。
蘇婉轉身跟著他往三號線走。那是新改造的硝化甘油生產線,產能比老線高了一半,但也更嬌氣,溫度稍微不穩就容易出問題。
三號線控制室裡,幾個操作工正盯著儀表盤。見蘇婉進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指著溫度曲線說:“蘇工,二十分鐘前開始,溫度慢慢往上爬,現在已經比設定值高了半度。我們調了冷卻水流量,但好像效果不大。”
蘇婉湊過去看了看曲線,又走到觀察窗前看了看反應釜裡的情況。硝化甘油是無色透明的液體,這會兒在釜裡微微翻騰,看著還算正常。但她知道,這東西脾氣暴,半度溫差就可能出事。
“停料。”蘇婉果斷下令,“把釜裡這批料放出來,然後檢查冷卻盤管,看看是不是堵了。”
操作工們立刻行動。放料、清洗、檢查——果然,冷卻盤管裡堵了一小塊水垢。清理乾淨,重新進料,溫度穩定了。
戴眼鏡的年輕人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蘇工,還是您經驗足。要是再晚一會兒,可能就……”
蘇婉搖搖頭,語氣平靜但嚴肅:“以後每天檢查冷卻系統,水垢清理納入日常規程。硝化甘油不是鬧著玩的,差一點就可能炸。咱們這兒離營口奉天幾百裡,真炸了,前線彈藥就斷糧了。”
年輕人連連點頭,掏出本子記下。
從三號線出來,蘇婉又去了TNT精煉車間。這邊相對安全些,但對純度的要求更高。負責這個車間的是個姓趙的老師傅,從瓦窯堡就跟著幹,經驗豐富。
“趙師傅,這批TNT凝固點多少?”蘇婉問。
趙師傅正拿著一塊剛冷卻的TNT樣品,用放大鏡看晶體。聽見問話,抬起頭說:“蘇工,剛測了,八十度二。比標準還高零點二度,純度沒問題。”
蘇婉接過樣品看了看,又用指甲輕輕颳了刮表面,滿意地點點頭:“晶體均勻,顏色正。趙師傅,這批料留樣,以後做比對用。”
趙師傅點點頭,把樣品裝進一個貼了標籤的小瓶子裡,放進樣品櫃。櫃子裡已經擺了上百個小瓶子,按時間順序排得整整齊齊。
下午兩點,營口方向的專列準時進站。蘇婉親自盯著裝車。硝化棉、硝化甘油、TNT,三種原料分裝在不同的車廂裡,中間用沙袋隔開,防止萬一出事連鎖反應。裝完車,她又在車廂外面轉了一圈,檢查每一處密封,確認沒問題才揮手放行。
“蘇工,您這也太仔細了。”旁邊一個年輕排程員笑著說。
蘇婉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原料裝車,一點馬虎都不能有。萬一路上顛一下,密封不嚴漏了,一車炸藥能把半條鐵路炸飛。咱們得對沿線老百姓負責,對前線負責。”
年輕排程員收起笑容,鄭重地點點頭。
傍晚,奉天方向的專列也發走了。蘇婉回到辦公室,攤開記錄本,開始彙總今天的產量。硝化棉,X噸;硝化甘油,X噸;TNT,X噸。加起來,夠營口和奉天那邊用三天。
她算完,在本子最後寫了一行字:今日產量達標,無事故。 寫完,合上本子,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門外傳來敲門聲。蘇婉說了聲“進來”,門推開,是唐忠祥。
“蘇工,還沒休息?”唐忠祥走進來,手裡也拿著一摞本子。
蘇婉搖搖頭:“剛彙總完產量。唐處長,你怎麼來了?”
唐忠祥坐下,把本子放在桌上:“剛從營口回來。老劉那邊裝置都調好了,就等原料。他讓我問您,大連這邊的供應能不能再穩一點?有時候早有時候晚,他們那邊排產不好排。”
蘇婉點點頭,翻開排程記錄:“唐處長,這個我知道。主要是硝化甘油那條線老出小毛病,今天堵了冷卻盤管,明天泵壞了,後天閥漏了。我已經讓人排了檢修計劃,下週開始,每條線每週固定停四小時保養,應該能穩下來。”
唐忠祥推了推眼鏡:“蘇工,要不要我從奉天調幾個機修工過來幫忙?”
蘇婉想了想,搖搖頭:“暫時不用。大連這邊的機修班已經擴到二十個人了,應該夠用。如果真遇到大問題,我再找你。”
唐忠祥點點頭,又坐了會兒,起身告辭。蘇婉送他到門口,轉身回來,又坐到桌前,翻開另一個本子——那是她給自己定的改進計劃。最佳化配方、提高效率、降低損耗……一條一條列著,後面標著完成日期。
她看了一遍,在最上面那條“硝化棉反應時間縮短十分鐘”後面打了個勾。這是上週剛實現的,透過調整催化劑配比,反應時間從四小時縮到三小時五十分,每天能多產一釜料。
窗外,火車的汽笛聲長鳴。那是今晚最後一趟開往營口的專列,滿載著新產的無煙火藥。遠處,三號線的車間裡燈火通明,夜班的工人已經就位,新的硝化甘油正在反應釜裡慢慢生成。
蘇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那片燈火。她知道,那些原料明天就會變成炮彈和子彈,送到前線,打在敵人身上。而她能做的,就是讓這些原料更多、更穩、更安全地流過去。
第二天一早,蘇婉又出現在三號線控制室。夜班工人交班時說,後半夜溫度一直穩定,沒出任何問題。她點點頭,在交接記錄上籤了字,然後去了TNT車間。
一週後,大連化工的產量統計出來。蘇婉看著那個數字,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比上週又漲了一成,比一個月前翻了兩倍。
她把報表整理好,親自送到奉天指揮部。林烽正在開會,見她進來,示意她等一會兒。蘇婉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會開完,林烽走過來,接過報表看了看,眼睛一亮:“蘇婉,你們大連化工這個月產量漲了這麼多?”
蘇婉點點頭:“林部長,裝置順了,人也熟了,產量自然就上來了。現在三條線都是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只要原料跟得上,還能再漲。”
林烽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晃:“好!蘇婉,你那邊穩了,營口奉天那邊就穩了。前線彈藥,就靠你們了。”
蘇婉抽回手,臉微微紅了一下,但語氣依然平靜:“林部長,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林烽笑了,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我知道。辛苦了。”
蘇婉搖搖頭,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林烽已經坐到桌前,又開始看下一份檔案。
窗外,火車的汽笛聲長鳴。那是今天第二趟從大連開往營口的專列,滿載著新產的無煙火藥。遠處,奉天廠的車間燈火通明,機器的轟鳴聲晝夜不息。
東北的黑土地上,三位一體的彈藥生產格局,從大連的原料開始,正以全新的節奏,源源不斷地湧向最需要它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