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初
三廠分工方案定下來不到一週,唐忠祥和張興邦就又出發了。這次不是摸底,是真刀真槍地幹——裝置精調,工裝改造,一項一項過,一臺一臺調,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唐忠祥先去奉天廠。引信車間裡,二十多臺精密機床一字排開,工人們正在加工小小的引信零件。老陳在旁邊陪著,手裡拿著厚厚一摞工藝卡片。
“唐處長,這批引信機床,鬼子留下的那幾臺精度還行,咱們自己仿製的幾臺,總有點飄。”老陳指著其中一臺說,“特別是這個螺紋車床,車出來的螺紋,有時候深有時候淺,檢測合格率只有八成。”
唐忠祥走過去,拿起一個剛車好的零件,對著光看了看,又用螺紋規測了測。測完,他搖搖頭:“不是機床的問題,是刀具的問題。老陳,你們用的甚麼刀?”
老陳翻了翻記錄:“高速鋼的,鬼子留下的庫存。”
唐忠祥放下零件,對旁邊的張興邦說:“興邦,你那兒不是新進了一批硬質合金刀嗎?給老陳這邊調幾把試試。”
張興邦點點頭,從隨身的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擺著十幾把嶄新的刀頭:“老陳,這是瀋陽廠新仿製的德國貨,硬度高,耐磨,車螺紋穩得很。你先試一把。”
老陳接過刀頭,遞給操作工:“換上試試。”
操作工三下兩下換好刀,重新車了一個零件。車完,用螺紋規一測——嚴絲合縫,深淺一致,比剛才那個強多了。
“好!”老陳一拍大腿,“唐處長,張師傅,這刀太好了!以後就用這個!”
唐忠祥笑了笑,又走到另一臺機床旁邊。這臺是加工引信彈簧的,細得像頭髮絲一樣的鋼絲,繞成小小的彈簧。他拿起一個剛繞好的彈簧,用放大鏡看了半天,問操作工:“彈力測過嗎?”
操作工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測力計:“測了,都在合格範圍內。”
唐忠祥把彈簧裝到測力計上,壓了壓,指標穩定在標準值上。他滿意地點點頭,又問老陳:“老陳,這批彈簧料是哪家產的?”
老陳翻了翻記錄:“本溪那邊,專門做彈簧的小廠。上次您說彈性不夠,我們換了一家,這批是新到的。”
唐忠祥點點頭:“好。以後每批料都要測,彈性不夠的堅決不用。引信是炮彈的大腦,大腦出問題,炮彈就是啞巴。”
老陳連連點頭。
引信車間調了兩天,二十多臺機床全部過了一遍。唐忠祥在本子上記了三十多條問題,能當場解決的當場解決,解決不了的列了清單,回頭找裝置廠處理。
與此同時,張興邦在營口廠那邊也忙得腳不沾地。
營口廠的炮彈衝壓車間裡,幾臺巨大的冷衝壓機正在工作。巨大的衝頭落下,一塊圓形的鋼板被壓成炮彈彈體的形狀,然後頂出來,送到下一道工序。
老劉陪著張興邦,走到一臺正在執行的衝壓機旁邊。張興邦蹲下,仔細看著衝頭和模具的配合,又用手摸了摸剛衝出來的彈體邊緣。
“老劉,這套模具用了多少發了?”張興邦問。
老劉翻了翻記錄:“五千多發了吧。按說能用一萬發。”
張興邦搖搖頭,指著彈體邊緣一處細微的毛刺:“你看這兒,已經開始起毛了。再衝兩千發,這個位置就可能出現裂紋。得換模具了。”
老劉臉色一變:“張師傅,這……新模具還在做,得等一週。”
張興邦想了想:“不等了。先把這套模具拆下來,我重新磨一下衝頭,把毛刺磨掉,再調一下間隙,應該能再撐三千發。新模具到了馬上換。”
老劉趕緊招呼人過來,七手八腳把模具拆下來。張興邦親自上手,用油石一點一點磨衝頭上的毛刺,邊磨邊量,磨到看不出痕跡才停。然後重新裝上,調間隙,試衝一個——光滑平整,一點毛刺沒有。
“行了。”張興邦擦擦汗,“老劉,這套模具再用三千發沒問題。新模具到了馬上換,別湊合。”
老劉點點頭,趕緊讓人記下。
另一臺衝壓機是專門衝火箭炮彈的。火箭炮彈比普通炮彈長,對模具要求更高。張興邦圍著那臺機器轉了好幾圈,又拿起一個剛衝好的彈體看了看,皺起眉頭。
“老劉,這個彈體的壁厚,是不是有點不均勻?”他指著彈體的一側說。
老劉拿起卡尺量了量,臉色也變了:“確實,這邊比那邊薄了零點二毫米。”
張興邦蹲下,看了看模具,又看了看衝頭,最後指著模具上的一處說:“問題在這兒——模具的這個位置,磨損了零點一毫米。衝的時候,料往一邊偏,壁厚就不均勻了。”
老劉急了:“張師傅,這咋辦?新模具還得半個月才能到。”
張興邦想了想,說:“我有個土辦法——在這個磨損的位置,貼一層薄銅皮,把間隙補回來。銅皮軟,衝幾次就貼合了,能頂一陣子。”
老劉眼睛一亮:“能行?”
張興邦點點頭:“試試。不行再想別的辦法。”
老劉趕緊讓人找來薄銅皮,按張興邦說的尺寸剪好,貼在模具磨損的位置。然後裝回去,試衝一個——再量,壁厚均勻了,誤差只有零點零五毫米。
“成了!”老劉長出一口氣,“張師傅,您這土辦法太神了!”
張興邦笑了笑,拍拍手:“神啥神,就是幹得多了,摸出門道了。老劉,這套模具再用一個月沒問題,但新模具到了還是得換,不能一直靠土辦法撐。”
老劉連連點頭。
奉天廠那邊,火藥定量灌裝裝置的除錯也在同步進行。這是彈藥生產最危險的環節,差一點就可能炸。
負責這個工段的是個姓馬的老師傅,在瓦窯堡就幹火藥灌裝,經驗豐富。他帶著幾個年輕人,正在除錯一臺新到的自動灌裝機。
“馬師傅,藥量準嗎?”唐忠祥走過來問。
馬師傅指著儀表說:“唐處長,這臺機器精度還行,每發炮彈的藥量誤差能控制在正負五克以內。但有一個問題——溫度高了,火藥流動性變好,灌裝量會偏多;溫度低了,流動性變差,灌裝量會偏少。”
唐忠祥想了想:“能不能加一個溫度補償裝置?溫度高了自動減少灌裝時間,溫度低了自動增加?”
馬師傅眼睛一亮:“能!我們試過,用熱敏電阻就行。唐處長,您幫我弄幾個熱敏電阻,我們自己裝。”
唐忠祥點點頭:“我讓瀋陽廠那邊送一批過來。馬師傅,你們先按標準溫度調好機器,熱敏電阻到了再加裝。”
馬師傅點點頭,又回去盯著灌裝去了。
子彈壓合機的除錯相對簡單,但對精度的要求一點不低。奉天廠有十幾臺壓合機,每臺一天能壓幾萬發子彈。壓合力的大小,直接決定了子彈能不能正常擊發。
老陳帶著唐忠祥走到一臺正在執行的壓合機旁邊,拿起一發剛壓好的子彈,遞給唐忠祥:“唐處長,您看這個彈殼底緣,壓得怎麼樣?”
唐忠祥接過來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量,點點頭:“壓合力合適,底緣沒變形,也沒壓偏。老陳,這臺機器的壓力調了多少?”
老陳指了指儀表:“四百五十公斤。按標準,四百到五百之間都行。我們取了中間值。”
唐忠祥看了看其他幾臺機器的儀表,有的四百三,有的四百七,都在範圍內。他想了想,對老陳說:“老陳,能不能統一調到四百五?這樣壓出來的子彈一致性更好,前線打起來心裡有底。”
老陳點點頭:“行!我讓各機臺慢慢調,調到四百五,誤差不超過五公斤。”
一週後,三廠的裝置精調和工裝改造全部完成。唐忠祥和張興邦碰了個頭,把各自的問題清單一對,發現該解決的都解決了,剩下的都是需要新裝置或新材料的大問題,已經列了計劃。
林烽在指揮部聽了兩人的彙報,滿意地點點頭:
“忠祥,興邦,辛苦了。裝置調好了,工裝改好了,接下來就看產量能不能上去。一個月後,我要看到一千萬發子彈、五十萬發炮彈、十萬發火箭彈,整整齊齊碼在倉庫裡。”
唐忠祥推了推眼鏡:“林部長,裝置沒問題了,就看原料供應了。只要大連化工的原料跟得上,營口和奉天的產量一定能完成。”
張興邦也點點頭:“林部長,裝置我每週巡檢一次,發現問題隨時處理。保證不趴窩。”
林烽笑了:“好!有你們倆盯著,我放心。”
窗外,火車的汽笛聲長鳴。那是今晚第三趟從大連開往營口的專列,滿載著新產的硝化棉和TNT。遠處,奉天廠的車間燈火通明,機器的轟鳴聲晝夜不息。
東北的黑土地上,三位一體的彈藥生產格局,從裝置到工裝,從工藝到精度,正在一點一點打磨成型。而這一切,都始於唐忠祥和張興邦這兩個心細手穩的人,一臺一臺機床地調,一件一件工裝地改,把每一個細節都摳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