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線年2月
瀋陽廠的坦克零部件車間,最後一塊窗戶玻璃裝上的那天,正好是農曆小年。楊勇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座兩個月前還是一片空地的地方,如今矗立起一座嶄新的鋼結構廠房,心裡頭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楊工,鞭炮準備好了,啥時候放?”何強跑過來問。
楊勇一擺手:“放啥鞭炮?車間還沒投產呢,等第一批零件合格下線再放也不遲。走,進去看看裝置。”
新車間裡,一百多臺機床已經各就各位。龍門銑、落地鏜、精密磨床、齒輪加工機,一排排整齊排列,在頭頂新裝的日光燈照射下,閃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榮克正帶著一群技術員,逐臺檢查機床的潤滑系統和電氣線路。
“榮工,一號龍門銑試機了沒有?”楊勇走過去問。
榮克抬起頭,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眼睛亮得很:“正準備試。潤滑油路通了,主軸預熱過了,可以空轉。”
楊勇點點頭:“那就轉起來看看。”
操作工按下啟動按鈕,龍門銑的主軸緩緩旋轉起來,聲音由低到高,最後穩定在一個均勻的嗡鳴聲。榮克拿著聽診器(就是一根長改錐,一頭頂在機床上,一頭貼在耳朵上),仔細聽了足足三分鐘,然後點點頭。
“軸承聲音乾淨,沒有雜音。變速箱齒輪齧合正常。可以載入測試。”
旁邊幾個技術員推過來一根事先準備好的鋼棒,固定在機床工作臺上。這是試加工用的毛坯,專門用來測試機床精度。
“銑一個平面,進給量零點二毫米,轉速二百五十轉。”榮克下令。
操作工調整好引數,按下啟動。銑刀旋轉著切入鋼棒,切屑像捲曲的刨花一樣落下來。機床發出均勻的切削聲,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銑完一刀,榮克讓工人把工件拆下來,用千分尺測量平面度和粗糙度。資料很快出來——平面度誤差零點零零三毫米,粗糙度Ra一點六微米,完全達標。
“好!”楊勇一拍大腿,“這臺床子成了!”
榮克卻沒那麼興奮,他指著那根試棒說:“這才一刀,不算數。接下來要測重複定位精度、熱穩定性、長期執行可靠性。至少連續運轉七十二小時不出現問題,才能正式投產。”
楊勇點點頭:“聽你的。七十二小時就七十二小時,咱們等得起。”
一號龍門銑開始連續運轉測試,其他機床也沒閒著。落地鏜床試鏜孔,齒輪加工機試切齒輪,磨床試磨軸類零件。每一臺機床都按照榮剋制定的測試方案,進行嚴格的精度驗證。
第三天下午,七十二小時連續運轉測試結束。榮克帶著技術員重新檢測了那臺龍門銑的各項精度指標,結果和三天前一模一樣。
“穩定性合格。”榮克終於露出笑容,“可以投入試生產了。”
楊勇聽到這話,轉身就往外跑。何強追上去問:“楊工,你去哪兒?”
“發電報!告訴林部長,瀋陽廠新車間具備投產條件!”
長春那邊,田方也忙得腳不沾地。
鍛造車間的三千噸水壓機已經安裝除錯完畢,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要進行高溫承壓測試和鍛件成型精度測試。
高溫承壓測試那天,錢師傅提前兩個小時就把高溫熔爐點上了。爐膛裡,一根事先準備好的炮管鋼坯被慢慢加熱,溫度計指標穩穩指向一千二百度。
“出爐!”錢師傅一聲令下,幾個鍛工用長長的鋼鉗夾住通紅的鋼坯,從爐膛裡拖出來,放在軌道平車上,迅速推到水壓機下面。
老周親自站在水壓機操作檯前,深吸一口氣,按下啟動按鈕。
“咚!”
第一錘落下,通紅的鋼坯在水壓機的巨大壓力下變形,濺起一片火星。鍛工們熟練地翻轉鋼坯,配合水壓機的節奏,一錘接一錘地鍛造。
“壓力穩定!”旁邊的技術員盯著儀表盤,“溫度下降正常!變形量符合預期!”
半個小時後,第一根試鍛的炮管毛坯完成。它靜靜地躺在軌道平車上,表面還帶著鍛造後的暗紅色餘溫。
田方走過去,等溫度稍微降下來一些,拿出卡尺和樣板,開始測量關鍵尺寸。長度、外徑、壁厚、直線度,每一項都仔細測量,和圖紙要求一一比對。
“長度達標。”他報出一個資料,旁邊的徒弟趕緊記下。
“外徑達標。”
“壁厚……上下偏差零點五毫米,合格。”
“直線度……”田方拿著水平儀在毛坯上移動,眼睛盯著氣泡,“全長誤差一毫米,優於設計要求。”
測完所有資料,田方直起腰,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成了!第一根試鍛炮管,所有尺寸全部合格!”
車間裡頓時爆發出歡呼聲。老周從操作檯後面走出來,握著田方的手,用力晃了晃:“田工,有你盯著,我這心裡踏實!”
田方笑了笑,但隨即又嚴肅起來:“一根合格不算甚麼。接下來要連續試鍛十根,統計良品率。還要測試不同規格的炮管、炮架鍛件。只有批次生產穩定了,才算真正成功。”
接下來的幾天,鍛造車間日夜不停。一根接一根的炮管毛坯被加熱、鍛造、檢測。有的鍛件成型有偏差,田方就帶著人分析原因——是加熱溫度不均?是鍛造壓力不夠?還是模具磨損?每發現一個問題,就立刻調整工藝引數,記錄在案。
第十根炮管毛坯鍛完檢測後,田方把所有資料彙總,畫出一張統計表。良品率百分之九十,尺寸穩定性良好,工藝引數基本固化。
“可以了。”田方對老周說,“鍛造車間具備試生產條件。接下來就是邊生產邊最佳化,爭取把良品率提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老周長出一口氣,拍拍田方肩膀:“田工,辛苦你了。回奉天之前,我得好好請你喝一頓。”
田方難得開個玩笑:“酒先欠著,等第一批炮管送到瀋陽總裝,咱們再喝。”
訊息傳到奉天,林烽拿著兩封電報,臉上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他對身邊的楊勇說:“老楊,瀋陽和長春兩邊都成了。咱們這盤棋,算是下活了。”
楊勇也笑了:“是啊,坦克零件自己造,重炮鍛件自己造,以後前線再要裝備,咱們就不用摳摳搜搜的了。”
林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奉天廠的車間裡燈火通明,機器的轟鳴聲晝夜不息。遠處,一列火車正緩緩駛出站臺,那是開往前線的彈藥專列。
“通知榮克和田方,”林烽轉過身,“讓他們在兩邊再盯半個月,確保試生產穩定。半個月後回來開會,研究下一步——全線投產!”
半個月後,瀋陽廠坦克零部件車間正式投產。第一批太行-1坦克的負重輪、履帶板、變速箱齒輪,從生產線上源源不斷下線。精度全部達標,質量穩定可靠。
長春廠鍛造車間也進入穩定生產階段。每月可鍛造成型150毫米炮管毛坯三十根、122毫米炮管毛坯五十根、各類炮架鍛件二十套。透過鐵路專線,這些半成品源源不斷運往瀋陽總裝廠。
楊勇站在瀋陽廠的新車間裡,看著一臺臺機床穩定運轉,對身邊的何強說:“老何,咱們從瓦窯堡那幾間破窯洞,到現在的瀋陽廠、長春廠,用了十幾年。這十幾年,值了。”
何強點點頭,難得沒有嬉皮笑臉:“楊工,接下來還有更大的仗要打呢。聽說總部已經在籌劃新的戰役,到時候咱們造的坦克大炮,都得上去。”
楊勇望著車間外正在裝車的零件,緩緩說:“那就讓它們上去。咱們造的,咱們放心。”
遠處,火車的汽笛聲長鳴。那是開往前線的軍列,滿載著新生產的坦克零件和重炮鍛件,正駛向決定中國命運的最終戰場。東北的黑土地上,兩個嶄新的軍工基地,已經準備好為這場決戰,提供源源不斷的鋼鐵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