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廠那邊,一號車間的牆剛砌到半人高,楊勇就發現問題了——新車間離原料倉庫太遠,以後零件毛坯運過來,得繞一大圈,耽誤時間不說,還費人工。
他站在工地邊上,叉著腰看了半天,扭頭對何強說:“你算算,從原料倉庫到新車間,現在走一趟得多長時間?”
何強掏出本子算了算:“工人推著小車,一趟至少二十分鐘,來回四十分鐘。一天運個幾十趟,光走路就得好幾個小時。”
“不行。”楊勇一擺手,“得修軌道。鋪一條小鐵道,從原料倉庫直通新車間,再用軌道平車運。一車能頂十幾趟人力。”
何強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軌道咱們有現成的,鬼子當年留下的鋼軌還有不少,枕木也能湊。平車更簡單,焊幾個鐵架子,裝上輪子就行。”
說幹就幹。當天下午,何強就帶著一幫人開始鋪軌。從原料倉庫門口起,穿過廠區中央的空地,一直通到新車間地基旁邊。鋼軌不夠長,就把幾根短的接起來;枕木不夠用,就用廢舊枕木頂上。三天時間,一條二百多米長的輕便軌道就鋪好了。
第一輛軌道平車試執行時,工人們推著滿滿一車鋼材,輕輕鬆鬆就送到了新車間門口。負責搬運的老李師傅笑得合不攏嘴:“好傢伙,這玩意兒省勁多了!以前一趟的活,現在三趟都幹完了!”
楊勇站在軌道邊上,對何強說:“不光原料倉庫,新車間和舊車間之間也得鋪。以後零件加工完,直接走軌道送到總裝線,中間不用人力倒騰。”
何強點點頭:“已經在規劃了。等新車間投產,整個廠區都要連起來。”
軌道鋪到一半,動力站那邊又出問題了。
負責動力站的老陳師傅跑來找楊勇,一臉焦急:“楊工,新車間裝置一上,電力不夠用!咱們現在的變壓器只有兩臺,滿打滿算只能帶現有的車間。新車間那幾十臺機床,加上那臺千噸水壓機,一開就得跳閘!”
楊勇眉頭一皺:“變壓器不能擴容?”
老陳搖頭:“鬼子留下的變壓器就那麼大,再擴就得換新的。可新變壓器從哪兒來?”
楊勇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大連那邊不是有臺從電廠拆下來的舊變壓器嗎?前陣子還問咱們要不要。馬上發電報,調過來!”
電報發出去第三天,那臺舊變壓器就運到了。足足三噸多重,用平板車拉進廠區時,工人們都圍上來看。老陳帶著人拆開檢查,發現線圈絕緣有點老化,但主體完好,換換油、烘乾一下就能用。
“修!”楊勇一揮手,“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它轉起來!”
老陳帶著一幫電工,沒日沒夜地幹了三天。換油、烘乾、接線、除錯,第四天凌晨,那臺變壓器終於發出了平穩的嗡鳴聲。
“電壓穩定!”老陳看著儀表盤,長出一口氣,“可以用了!”
楊勇拍拍他肩膀:“老陳,這回你立了一功。等新車間投產,請你喝酒!”
老陳咧嘴笑了,滿臉油汙都擋不住那笑容。
瀋陽這邊軌道鋪著、變壓器換著,長春那邊也沒閒著。
老周盯著鍛造車間的同時,還得分心管倉庫建設。鍛造出來的炮管毛坯、炮架鍛件,不能露天放著,風吹雨淋的,鋼材會生鏽。必須建專門的零件、鍛件專用倉庫,還得有防潮、防鏽設施。
倉庫選址在鍛造車間東邊,緊挨著鐵路專用線。以後鍛件粗加工完,直接裝車發瀋陽,不用二次倒運。
負責倉庫建設的是個姓馬的師傅,在瓦窯堡時就管庫房。他帶著一幫人,先平整地面,再打地基、砌牆、架樑。長春比瀋陽冷,混凝土澆下去,不蓋草簾子保溫,一夜就能凍裂。馬師傅就讓人弄來一堆稻草簾子,澆完一塊蓋一塊,跟伺候月子似的。
“馬師傅,這倉庫得蓋多大?”一個年輕工人問。
馬師傅指著圖紙:“長五十米,寬二十米,一千平米。夠放好幾百根炮管毛坯。裡面還要隔出兩個區——一個放粗加工完的半成品,一個放從奉天運來的配件。地面要做防潮層,牆邊要鋪木地板,不能讓鋼材直接接觸地面。”
年輕工人咂舌:“這麼講究?”
馬師傅瞪他一眼:“廢話!炮管毛坯一根好幾噸重,加工了半個月,要是因為生鏽報廢,你賠得起?”
年輕工人縮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倉庫內部,馬師傅還設計了一套簡易的防鏽系統——用廢舊油桶改造成噴油壺,定期給存放的鍛件噴塗防鏽油。地面鋪上木條,墊高十公分,防止潮氣上升。牆上開通風窗,保持空氣流通,防止冷凝水。
“土是土了點,但管用。”馬師傅對自己的設計很得意。
倉庫還沒封頂,鐵路專用線的修復就開始了。那是鬼子當年修的,直接通到鍛造車間門口,但荒廢多年,鐵軌鏽的鏽,枕木爛的爛,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老周親自盯著這條線的修復。他從瀋陽調來一隊鐵路工兵,帶著工具,一節一節檢查鐵軌,一根一根更換枕木。鏽蝕輕的軌面打磨一下繼續用,鏽蝕重的整根換掉。枕木爛了的,用新枕木替換,枕木間距嚴格按標準來。
“周工,這鐵路修好了,能跑甚麼車?”一個工兵問。
老周指著遠處說:“能跑平板車,專門運炮管和炮架。以後咱們鍛造出來的半成品,裝車直接發瀋陽,一天一夜就到。比汽車運省事多了,還穩當。”
工兵點點頭,繼續埋頭幹活。
半個月後,倉庫封頂,鐵路修復。第一批鍛好的炮管毛坯,從鍛造車間用軌道平車運出來,直接推到倉庫門口,用行車吊進去存放。幾天後,又從倉庫吊出來,裝上鐵路平板車,發往瀋陽總裝廠。
老周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一列平板車緩緩駛出,對身邊的徒弟說:“看見沒?這才叫配套。鍛造、粗加工、存放、運輸,一條龍。以後咱們長春廠,就是重炮的‘廚房’,做出來的半成品,送到瀋陽‘餐廳’總裝。兩邊配合好了,產量至少翻一番。”
徒弟點點頭,掏出本子記下:“‘廚房’和‘餐廳’,這個比喻好記。”
老周難得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行了,別記這些有的沒的。去車間看看,下一批炮管該出爐了。”
瀋陽那邊,軌道網也基本鋪完。原料倉庫、新車間、舊車間、總裝線,全部用輕便軌道連線起來。工人們推著軌道平車,把鋼材送到新車間,把加工好的零件送到總裝線,把成品坦克開出廠房,整個流程行雲流水。
楊勇站在總裝線旁邊,看著一輛剛下線的太行-1坦克緩緩駛出,對身邊的何強說:“老何,你說咱們現在這廠子,算不算現代化了?”
何強想了想,認真地說:“跟德國鬼子、美國鬼子的廠子比,可能還差點。但跟咱們瓦窯堡那會兒比,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楊勇點點頭,感慨道:“是啊,瓦窯堡那會兒,連電都沒有,全靠手搖機床。現在好了,軌道通了,電夠用了,倉庫也有了。以後只管甩開膀子幹!”
遠處,火車的汽笛聲長鳴。那是從長春開來的物資專列,滿載著新鍛造的炮管毛坯,正緩緩駛入廠區專用線。楊勇和何強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
東北的黑土地上,兩個嶄新的軍工基地,正在這個冬天裡悄然成型。它們不再是孤立的車間,而是擁有了完整配套、高效運轉的現代化兵工廠。鋼鐵的洪流,正從這些不斷完善的生產線中,源源不斷地湧向決定中國命運的最終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