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1月的奉天,初雪已經落過兩場。天還沒亮透,重炮總裝基地裡卻早已燈火通明,機器轟鳴的聲音像極了遠方的悶雷,卻又更加規律、更加持久。
“老張,你們夜班交了班趕緊回去歇著!瞅瞅這眼圈黑的!”早班班長搓著手走進車間,哈出一口白氣,衝著正在做交接記錄的夜班班長嚷嚷。
“歇啥歇,心裡熱乎著呢!”夜班老張把記錄本遞過去,指了指生產線盡頭,“昨兒個又是三十門整!一門不少!150的十門,122的十門,102的十門,全都檢驗合格打了包!這會兒運輸隊的車該到門口了!”
果然,車間大門外傳來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和排程員的吆喝聲。嶄新的重炮被緩緩拖出,炮管上的防塵帽在晨曦中泛著冷光。這景象,從夏天到秋天,再到如今飄雪的初冬,已經成了奉天西郊每日不變的風景。
車間中央的控制室裡,楊勇捧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是滾燙的高碎茶水。他透過玻璃窗看著又一列重炮被運走,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眼角那幾條因為長期熬夜和緊盯細節而刻下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
“老周,第幾批了?”他抿了口茶問道。
旁邊正伏案核對生產報表的老周頭也沒抬,推了推眼鏡:“從九月底產能穩定達標算起,這是第六十八批了。往前線送的,不算訓練損耗和戰損補充,純新增裝備,已經超過兩千門。”
“兩千門……”楊勇輕輕重複這個數字,把茶缸子放在桌上,發出“咔”一聲輕響,“夠組建多少個炮兵團了?”
“按現在的編制,足夠裝備二十個滿編的重炮團還有富餘。”老周終於抬起頭,臉上也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滿足感,“這還不算各部隊自己攢下來的老家底。現在咱們四野的炮兵,尤其是攻堅炮兵,肚子裡有貨,心裡有底。”
正說著,門外傳來“報告”聲。一個通訊參謀帶著一身寒氣闖進來,手裡捏著份電報,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楊工!周工!緊急戰報!遼東方向,咱們新編的第X重炮團,配合步兵縱隊,一天之內連克敵軍三道築壘地帶,敲掉了十七個永久火力點!敵軍號稱‘鐵壁’的龍崗山防線,已經被撕開大口子!前線指揮員特別點名,咱們的150重炮和122炮群,是砸開鐵壁的‘重錘’!”
“好!”楊勇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眼裡放出光來,“電報怎麼說具體戰況?”
參謀念道:“……我重炮團利用新到位的機動鋼板墊(就是咱們後來加送的那種),在敵前沿泥濘地域迅速開設陣地。敵龍崗山主碉群為鋼筋混凝土結構,厚達一米五。我150重炮群在八千米外實施精確打擊,首輪齊射即命中核心碉堡頂部觀測所。隨後採用‘徐進彈幕’戰術,122炮群延伸火力覆蓋敵縱深……敵軍戰後俘虜稱,從未遭遇過如此猛烈持續的重炮火力,許多永備工事被直接摧毀……”
“聽聽!聽聽!”楊勇在屋裡踱了兩步,轉身對老周說,“鋼板墊用上了!徐進彈幕戰術也打出來了!這說明啥?說明咱們的炮不僅造得好,前線的兄弟們也用得越來越溜!人和炮,磨合出來了!”
老周沉穩地點點頭,但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戰報裡也提了,高強度連續射擊後,還是有部分炮管降溫不夠理想,影響了下一輪轉移射擊的速度。另外,在山地複雜地形,102炮的機動性受到一定限制。這些,都是下一步要繼續琢磨的地方。”
“那是後話!”楊勇一揮手,“現在最要緊的,是咱們這套從鍊鋼、鍛造、加工到總裝、檢驗、培訓的全流程,得好好盤盤賬,把好經驗固化下來,把還能摳的潛力再摳一摳!前線打得越好,對咱們的依賴就越大,咱們這根‘後盾’,就得越硬實!”
說幹就幹。當天下午,楊勇和老周就把各分廠、各關鍵工段的負責人,還有幾位貢獻突出的老師傅,全都召集到指揮部的大會議室。沒有鮮花橫幅,牆上掛的是最新的生產流程圖、供應鏈示意圖和質量控制節點圖。
“都坐,自己找地方!”楊勇開門見山,“今天不開表彰會,開‘挑刺會’、‘找錢會’!咱們的重炮生產,從無到有,從有到穩,現在日產三十門跟喝水似的。但這‘穩’是怎麼來的?裡頭還有哪些地方是‘繃著勁’才穩住的?哪些環節還能再鬆鬆綁、提提速、降降耗?大傢伙別客氣,有一說一!”
鑄造車間的老師傅第一個發言:“楊工,周工,炮鋼質量現在是穩了。可這特種合金的配料,特別是鎳和鉬,還得靠南邊一點一點運過來,路上不太平的時候,心裡就懸著。咱們能不能在東北本地,再探探礦?或者研究研究替代配方?哪怕效能稍微差點,但供應能保證,也是條後路。”
“這個提議重要!”老周立刻記下,“資源安全是命根子。會後我們就組織冶金小組立項研究。”
負責大型機床維護的組長接著說:“咱們那些關鍵機床,現在是‘連軸轉’,保養時間都是見縫插針。長期下去,精度磨損肯定會加快。我建議,能不能在總產能略有富餘的情況下,建立輪換檢修制度?比如每臺關鍵機床,每月強制‘休息’保養兩天,用備用機床頂上。短期看產量受點影響,長期看能保證裝置壽命和精度穩定。”
“有道理!不能光讓馬兒跑,不讓馬兒吃草修蹄子!”楊勇贊同,“老周,把這條也記下,研究個輪修方案,報指揮部批准。”
總裝線的班長提了個更具體的問題:“現在三班倒是順了,可工人技能水平還是有差異。有些關鍵擰緊工序,雖然用了定扭矩扳手,但老師傅手感準,新工人有時還會出小紕漏。能不能搞個‘標準化操作影片’(用土電影放映機放)或者更直觀的裝配示意圖?讓新工人學得更快更準。”
“這個好!形象生動!”楊勇眼睛一亮,“不光總裝,各關鍵工序都可以搞!把老師傅的‘手上絕活’,想辦法變成大家都看得懂、學得會的‘標準活’!”
會議開了一下午,提出了幾十條大大小小的建議,從工藝最佳化、裝置管理、人員培訓到物料排程、質量管控、乃至工人伙食改善。楊勇和老周來者不拒,一一記錄。
散會後,老周看著記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對楊勇說:“老楊,你看,這就是咱們的‘家底’和‘活路’。問題不怕多,怕的是發現不了,或者發現了不改。前線在進化,咱們的‘後盾’,也得跟著進化。”
楊勇望著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小雪花,緩緩說道:“是啊。1947年眼看就過去了。咱們在東北,從撿鬼子破爛修槍修炮開始,到能自己造步槍機槍,造坦克裝甲車,現在又能像下餃子一樣造重炮……這條路,是咱們用汗水和腦子,一滴血一滴汗蹚出來的。現在,這條生產線,這座兵工廠,就是咱們四野,咱們整個解放軍,手裡最硬的一張牌!它必須持續地、可靠地、源源不斷地,把力量輸送到每一個需要它的戰場上去!”
“報告!”又一個通訊兵跑進來,“指揮部緊急命令!遼西、遼東兩個方向,新一輪大規模攻勢即將展開,要求我部在現有基礎上,再追加提供一百五十門各型重炮及配套彈藥,限二十日內完成生產調配!”
楊勇和老周對視一眼,臉上沒有任何為難,反而有一種“果然來了”的沉穩。
楊勇接過命令,看了一眼,隨手遞給老周,然後對著還沒走遠的各負責人背影提高嗓門喊道:“都聽見了吧?新訂單來了!一百五十門!二十天!還是老規矩——任務照接,質量照保,一臺不少,一天不拖! 各回各位,按咱們剛才議的,該最佳化的最佳化,該保障的保障,明天太陽昇起之前,我要看到新的生產排期和物料計劃!”
“是!”門外傳來混雜而響亮的回應聲。
車間裡的機器,彷彿響應著這聲命令,轟鳴得更加起勁。雪花落在溫熱的炮管上,瞬間消融成水汽。在這片曾經飽受蹂躪的黑土地上,一座真正的、堅不可摧的“戰爭兵工廠”已經拔地而起,它的心跳與脈搏,正與千里之外解放戰場的號角聲,緊緊相連,同頻共振。鋼鐵的後盾,已然鑄成,並將繼續以它特有的沉重轟鳴,為最後的勝利,鋪平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