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論證會的粉筆灰還沒散盡,牡丹江廠裡就涇渭分明地燃起了兩處更旺的“爐火”。一處是“快軌”那邊,太行-1和自行火炮的零部件正像流水一樣湧向總裝線,熱鬧得像個大集市;另一處,則是“重軌”研發區域隔出的幾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和專用車間,這裡瀰漫著另一種氣氛——更凝神,更較勁,空氣裡彷彿都飄著計算尺劃過圖紙和大腦高速運轉的焦灼味。
榮克把鋪蓋卷都搬到了發動機試驗間的隔壁。黑板上那“400馬力”幾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上。眼前兩臺並排固定著的、改進型HL120柴油發動機,是“太行-1”的動力源,每臺標稱280馬力(實際可能略低)。並聯?理論上可行,但……
“榮工,這‘哥倆’的出力曲線還是對不齊!”動力組的老周指著測試臺上的資料記錄,眉頭能夾死蒼蠅,“一號機在中等轉速區間扭矩更足,二號機在高轉速區爆發好點。硬連在一起,不光出力互相拉扯,傳動系統也受不了這忽高忽低的‘抽風’勁!”
“那就給它們‘定規矩’!”榮克盯著那兩條不重合的曲線,像在跟兩個不聽話計程車兵訓話,“最佳化控制系統! 設計一套更精細的離合器結合和油門聯動機構,讓它們的出力節奏儘量同步。重點保中低轉速區的平穩扭矩輸出,這是坦克起步、越野最需要的。高轉速區適當限制,優先保證可靠性!”
“傳動系統也得跟著改,”旁邊負責傳動的技術員插話,“並聯後總扭矩大了,現有的變速箱恐怕扛不住長時間折騰,特別是換擋衝擊。”
“加強!齒輪加寬,軸承換重型,潤滑系統升級!”榮克毫不猶豫,“必要的話,重新設計幾個關鍵檔位的齒輪組。咱們不能因為腿腳跟不上,就讓心臟白跳!”
改造和除錯的過程充滿了油汙、噪音和反覆的失敗。兩臺發動機的咆哮聲在密閉的試驗間裡震耳欲聾。一次試車中,因為同步機構的一個小故障,導致兩臺發動機轉速瞬間不同步,傳動軸發出可怕的金屬撞擊聲,嚇得所有人一身冷汗。拆開一看,一組花鍵差點被打禿。
“他孃的,這倆鐵疙瘩脾氣還挺倔!”老周抹了把臉上的油泥,罵了一句,但眼神更狠了,“榮工,我看不光控制機構要改,散熱也得大改! 倆機器擠一塊,熱量散不出去,溫度一高,機油變稀,零件磨損加劇,出力更不穩。得重新佈置散熱器風道,甚至考慮加裝輔助風扇!”
“改!散熱是命門!”榮克拍板。於是,發動機試驗間又變成了鈑金和管路加工場,馬師傅被臨時請過來指導,敲打出一套奇形怪狀但效率更高的導風罩和散熱格柵。
就在榮克跟“動力雙胞胎”較勁的時候,田方也在焊接車間裡,面對著一堵更直觀的“牆”——兩塊厚度達到65毫米、傾角55度的裝甲鋼板試件。這是模擬重坦首上裝甲的焊接試驗品。普通的埋弧焊在這裡顯得力不從心,單道焊不透,多層焊又容易產生嚴重的層間未熔合和變形。
“田指揮,照這個焊法,就算焊透了,這板子也得翹成‘船底’!”一個年輕焊工看著焊後已經明顯彎曲的試件發愁。
田方沒說話,拿起小錘敲了敲焊縫,聲音發悶。他蹲下身,仔細檢視截面金相(簡易蝕刻後)。“看見沒?層與層之間,有細微的黑線,這是未熔合。強度打折,而且容易從這裡開裂。”他站起身,對馬師傅和焊接組的骨幹說,“老馬,單靠埋弧焊不行了。咱們得試試多層多道複合焊接工藝。”
“具體咋弄?”馬師傅問。
“打底用窄間隙氣體保護焊(如果咱們能搞到裝置或自制),或者用小規範手工電弧焊嚴格清根,保證根部熔合。 中間填充層用埋弧焊,提高效率,但每一道焊完必須徹底清渣,並嚴格控制層間溫度。蓋面層再用埋弧焊或手工焊修飾成型。”田方一邊說一邊在鋼板上比劃,“最關鍵的是控制變形。除了用重型夾具死死卡住,還要研究分段退焊法、對稱焊接順序,甚至預置反變形量。”
“這是個精細活,快不了。”馬師傅點點頭,“但路子對。我帶著他們,一塊試。氣體保護焊裝置咱們沒有,我想辦法看看能不能用特製焊條和土造焊槍代替打底。”
焊接車間裡開始了枯燥而嚴謹的工藝試驗。不同的坡口形狀、焊接電流電壓、行走速度、層溫控制、焊後保溫……一個個引數被記錄、調整、再記錄。失敗的試件堆在角落,像沉默的紀念碑。但漸漸地,焊縫成型越來越好,探傷(主要是目視和錘擊)合格率開始上升,變形量也被控制在允許範圍內。
“田指揮!馬師傅!這個引數組合焊出來的試件,經過咱們土法‘熱處理’(區域性火焰加熱校正後緩冷),測試抗彈效能(用土製拋射器打鋼珠模擬)達標了!”一天下午,負責測試的年輕技術員興奮地跑來報告。
田方和馬師傅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血絲和笑意。“好!把這個工藝引數包固定下來,作為厚裝甲焊接標準工藝(草案)!”田方鬆了口氣,這堵“牆”,總算看到了鑿穿的希望。
幾乎在同一時間,火炮適配小組也傳來了好訊息。在小趙的帶領下,他們完成了122毫米加農炮專用炮架的定製化設計。沒有簡單照搬自行榴彈炮的安裝方式,而是根據重坦車體更緊湊的空間和更嚴苛的後坐力承載需求,重新設計了炮架結構。
“榮工,田指揮,你們看,”小趙在繪圖板上展示著新設計的炮架三維示意圖(手繪),“我們設計了一個一體化的大型鑄鋼炮尾支架,將後坐復進機構整體包在裡面,受力更合理。支架透過多個重型螺栓,直接固定在炮塔內部特別加強的‘龍骨’結構上,力直接傳導到炮塔座圈和車體主承力框。我們還最佳化了炮管俯仰和炮塔旋轉的平衡配重,操作應該更省力。”
“後坐力資料模擬計算怎麼樣?”榮克關心地問。
“根據火炮廠提供的後坐力曲線,結合咱們這個新炮架和車體結構的有限元分析(簡易估算),最大應力點在安全範圍內。當然,最終還得靠實彈測試說話。”小趙回答得嚴謹。
“炮塔座圈尺寸和車體開孔匹配呢?”田方問。
“完全匹配!根據你們提供的車體上部結構圖紙,我們調整了炮塔座圈直徑和安裝法蘭的尺寸,確保安裝順暢,密封可靠。”小趙信心滿滿。
榮克看著動力試驗間裡漸漸馴服的發動機轟鳴,田方看著焊接合格、等待組裝的厚重灌甲試件,再看向小趙手中那設計精良的炮架圖紙,三人不約而同地感到,橫在重坦研發道路上的幾塊最核心、最堅硬的“礁石”,已經被他們的團隊,用專業、耐心和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生生啃下了最關鍵的第一口。
動力、裝甲、火力,這鐵三角的三個頂點,終於同時出現了紮實的、可觸控的突破曙光。雖然距離一臺完整的重坦還很遠,但最令人忐忑的“能否實現”的疑問,正在迅速轉變為“如何實現得更好”的堅定探索。北國的春天,冷風依舊,但廠房裡這些攻堅克難的人們心中,希望的爐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