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江廠的空氣,在1946年的這個春天,彷彿都帶著一股子鋼鐵灼燒和切削液混合的、獨屬於重工業的燥熱氣味。田方那邊裝置改裝的“開胃菜”剛吃完,榮克這邊領著“快軌”生產團隊,就要開始烹飪“太行-1”這道“主菜”了。
“圖紙吃透了,工藝卡細化到每個工步了,改裝好的裝置也除錯得差不多了。”榮克站在重新規劃過的總裝車間門口,手裡拿著厚厚一沓工序流轉單,眼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各個準備就緒的工區,“現在,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真刀真槍遛了!太行-1零件試產,今天正式啟動! 各工段負責人,按計劃,領料,上機!”
命令一下,整個車間像一臺龐大的機器,轟然啟動。第一道工序在衝壓車間。從奉天鋼廠運來的、裁剪好的裝甲鋼板被行吊抓起,送入那臺經過檢修和加固的幹噸級油壓機下。模具是參照“太行-1”圖紙,結合馬師傅他們的鈑金經驗新制的,雖然略顯粗糙,但關鍵尺寸是準的。
“哐——!”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整個車間地面都震了一下。巨大的壓力讓鋼板瞬間變形,貼合模具,形成了車體首上裝甲板的雛形。行吊將它吊出,熾熱的鋼板冒著青煙。馬師傅帶著人立刻圍上去,拿著樣板和卡尺測量弧度、角度和關鍵尺寸。
“嗯……大面尺寸對,R角(圓弧過渡)這裡,比樣板小了約莫半毫米,可能是鋼板回彈或者模具磨損。”馬師傅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邊緣,又用眼睛瞄了瞄。
“半毫米?影響大嗎?”年輕的工藝員緊張地問。
“單看這塊板不大,”馬師傅道,“但要是每塊衝壓件都差這點,攢到整個車體上,累積誤差就難說了。告訴壓力機操作組,下一塊板,保壓時間延長兩秒,讓材料‘定定型’。模具的R角部位,做完這一批得檢查,必要時手工修磨一下。”
“好嘞!”工藝員趕緊跑去通知。調整後,第二塊板的尺寸果然更貼近樣板。馬師傅點點頭:“這就對了。幹這活兒,三分靠機器,七分靠調整。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得會跟它‘商量’。”
機加工車間裡,則是另一番景象。車體側甲、底板、內部骨架等需要高精度結合面的零件,在這裡的龍門銑、落地鏜床上接受“精雕細琢”。榮克親自守在關鍵工位旁,手裡拿著千分表,不時要求停機測量。
加工車體底板與懸掛支座連線的平面和孔系時,操作工報告:“榮工,這臺龍門銑的X軸反向間隙好像有點不穩定,加工出來的這一組孔,相鄰孔距誤差到了毫米了,超差了。”
榮克立刻趴到機床導軌邊檢查,又看了看數控系統(老式的機械讀數裝置)。“是絲槓磨損,間隙不均。改程式! 這一組孔的加工,走刀方向全部統一,從同一個方向接近每個孔,避免反向間隙的影響。雖然效率低點,但能保證精度。同時,記錄這個問題,這批活兒幹完,立刻安排檢修絲槓和調整鑲條。”
“明白!”操作工和維修工同時應道。靠著這種一絲不苟的“摳”勁,一個個關鍵零件的精度被硬生生“摳”到了合格線內。
焊接車間迎來了真正的考驗。巨大的車體骨架在模組化夾具上被拼裝起來,馬師傅帶著最得力的幾個焊工,操持著除錯好的埋弧焊機,開始焊接主要焊縫。焊槍在軌道上平穩移動,焊劑埋著電弧,發出穩定的滋滋聲,融化的金屬將厚厚的裝甲鋼板牢固地連線在一起。
“老馬,這條縱焊縫,焊到三分之二了,熱變形好像有點往右偏!”一個焊工盯著夾具上的百分表讀數喊道。
馬師傅不慌不忙,看了看焊縫位置和車體結構。“停!上反變形卡具! 在未焊接的左側對應位置,用千斤頂預先施加一個反向的力,抵消焊接收縮帶來的變形。焊完再鬆開。”這是他多年鈑金焊接總結出的“土法”,對付大型結構焊接變形非常有效。
在反變形卡具的輔助下,長達數米的主要焊縫一氣呵成,焊後檢測,變形量控制在允許範圍內。車體雛形漸漸顯現,像一頭鋼鐵巨獸的骨架,沉穩而充滿力量。
最精密的炮塔加工,在安裝了“混搭”專用夾具的落地鏜床上進行。鑄造好的炮塔毛坯被牢牢固定,鏜刀旋轉著,開始加工主炮安裝孔。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鏜刀緩緩進給。老侯(那位發現精密分度盤的鉗工)緊緊盯著分度盤上的刻度和機床上的讀數。
“同心度……好!垂直度……達標!”當最終檢測資料出來時,老侯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這套老傢伙,還真頂用!”
總裝車間裡,隨著各工段的零件陸續送達,開始了最後的“拼圖”。加固過的裝配線上,沉重的車體被行車吊裝到位。動力組的工人按照反覆演練過的流程,將修復除錯好的發動機總成、變速箱、傳動軸小心翼翼地對準安裝位置,在液壓千斤頂和定位工裝的輔助下,緩緩推入動力艙。
“左邊再高兩毫米!好!穩住!”
“傳動軸花鍵對準了沒有?感覺一下!”
“螺栓按交叉順序預緊,扭矩扳手拿過來,按標準來,一顆都不能少!”
汗水在工人們額頭上流淌,但沒人顧得上擦。當最後一顆主要連線螺栓被擰到規定扭矩,發動機的管線、散熱器的水管全部接駁完畢,首臺“太行-1”坦克的底盤(含動力和行走系統),終於完整地呈現在眾人面前。它還沒有炮塔,沒有武器,只是一個覆蓋著焊接疤痕和底漆的鋼鐵車體,但那股屬於戰車的、沉默而強悍的氣息,已經撲面而來。
“加註燃油、潤滑油、冷卻液!檢查電瓶!”榮克的聲音都有些發緊。
各項準備完成後,他看向特意從部隊請來的、有駕駛繳獲坦克經驗的測試員。“同志,看你的了!”
測試員是個精悍的漢子,他利索地鑽進駕駛艙。隨著一陣啟動電機的嗡鳴,然後是發動機低沉有力的咆哮聲響起,排氣管噴出淡淡的青煙。
“掛檔!慢松離合!”榮克在外面指揮。
坦克底盤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那沉重的鋼鐵身軀,竟然真的緩緩向前移動了!履帶碾過堅實的地面,發出嘩啦嘩啦的、令人心潮澎湃的聲響。
在廠區臨時平整出來的測試場上,坦克底盤完成了直線行駛、低速轉向、原地轉向等一系列基礎測試。行走系統運轉平穩,發動機動力輸出順暢,轉向機構響應靈敏。
“報告榮工!底盤行走系統測試正常!所有機構運轉穩定,未發現異常噪音和洩漏!”測試員鑽出駕駛艙,興奮地大聲報告。
“好!好啊!”榮克用力握了握拳,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燦爛的笑容。他環視周圍,看著每一張沾著油汙卻寫滿激動與自豪的臉龐,大聲說道:“同志們!老師們傅們!咱們‘快軌’的第一列‘車’——首臺‘太行-1’坦克底盤,試製裝配成功,行走測試透過! 這證明,咱們的改裝路線是對的,咱們的工藝是可行的,咱們這群人,能把圖紙上的鐵老虎,變成真正能跑起來的鐵疙瘩!”
車間內外,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掌聲。馬師傅、老侯,還有無數參與其中的老師傅和年輕工人們,彼此拍打著肩膀,有的甚至激動地抹起了眼角。這是從無到有的突破,是汗水與智慧澆灌出的第一枚果實。
田方也聞訊趕來,看著那臺靜靜停在測試場上的底盤,用力拍了拍榮克的肩膀:“老榮,漂亮!‘心臟’和‘腿腳’沒問題了,接下來,就該給它裝上‘拳頭’(炮塔武器)和‘眼睛耳朵’(觀瞄裝置)了!咱們這‘快軌’,算是穩穩當當地跑出第一站了!”
榮克點點頭,望向正在被詳細檢查的底盤,信心更足了:“沒錯!底盤是關鍵的基礎。基礎打牢了,後面的路就好走了。告訴各工段,抓緊時間,總結經驗,最佳化工藝,準備炮塔和整車總裝!咱們要儘快,把一臺完整的‘太行-1’,交到前線戰友的手裡!”
首戰告捷的喜悅,在牡丹江廠上空迴盪,化作更加強勁的動力,推動著“快軌”向著最終目標,全速前進。鋼鐵巨獸的輪廓,已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