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軌方案一定,牡丹江廠就像上了兩個不同檔位的發動機,動靜都不一樣了。榮克那邊帶著人整天泡在圖紙和工藝卡里,嘴裡唸叨的都是“太行-1”的零件號;而田方負責的“快軌”改裝團隊,則直接捲起袖子,扎進了車間,跟那些冰冷的鋼鐵裝置較上了勁。
“圖紙是好圖紙,‘太行-1’的底盤資料清清楚楚:全長5.5米,寬2.3米,戰鬥全重28噸。”田方把圖紙鋪在原本用於修裝甲車的工作臺上,用滿是老繭的手指敲著尺寸線,“可咱廠裡這些家當,原先伺候的是鬼子那些三米來長、一噸多沉的‘豆戰車’和輕型裝甲車。這就好比讓裁縫鋪的縫紉機去扎牛皮靴——不是那回事,得改!”
第一道難關,就是車體焊接。原來的焊接平臺上,固定輕型車體的夾具又小又矮,根本框不住“太行-1”那寬大的底盤骨架。“總不能讓幾個壯小夥子抱著幾百公斤的裝甲板對縫吧?那精度沒法看,焊出來準是歪瓜裂棗。”負責焊接的老師傅老金(就是之前那位)皺著眉頭說。
田方蹲在舊夾具旁看了半天,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拆!重新設計一套模組化可調的大型焊接夾具!底座用廠裡庫存的厚鋼板和工字鋼焊接加固,定位塊做成可滑動、可鎖死的。底盤的長度、寬度、關鍵結構點的位置,都做成可調節的,以後要是換其他型號,調一調還能用!”
說幹就幹。設計圖連夜趕出來,就是個粗獷結實的鋼鐵框架。可到了製作環節,問題來了:需要大量精準的切割、鑽孔和焊接。幾個年輕技術員拿著氣割槍,對著厚厚的鋼板比劃,切口總是歪歪扭扭。
“停停停!這不行!”一個悶悶的聲音響起。眾人回頭,見是廠裡留用的一個老鈑金工,姓馬,平時話不多,就愛悶頭幹活,一手敲打鈑金的絕活在原廠是出了名的。他走過來,接過氣割槍,也沒戴專用面罩(那時條件簡陋),眯起一隻眼,另一隻眼緊緊盯著鋼板上的劃線和槍頭。“這活兒,不能急,手得穩,氣流量要勻,跟著線走,心裡要有股‘線’勁兒。”說著,他手腕極其平穩地移動,熾熱的割焰劃過鋼板,留下一條筆直光滑的切縫。
“馬師傅,神了!”年輕技術員驚歎。
馬師傅放下槍,黑紅的臉上沒甚麼表情:“熟能生巧罷了。鬼子那會兒,精密點的模具件都讓我們手敲。這鋼板的‘脾氣’,我摸得準。” 他頓了頓,看著田方,“田指揮,這夾具的有些定位塊,要求平面度很高,氣割完還得上銑床精加工。但有的非關鍵接觸面,我看可以用手工冷作校正配合焊接來保證大體形狀,能省不少機床工時。”
田方眼睛一亮:“太好了!馬師傅,您這經驗寶貴!咱們就按您說的,關鍵部位上機床,非關鍵部位靠手藝!您來牽頭這夾具的鈑金和校正部分,需要多少人手,您點將!”
馬師傅點了點頭,算是接下了這活兒。有了這位“老法師”坐鎮,大型焊接夾具的製造進度明顯加快。那些看似笨重的鋼鐵構件,在他的敲打和指引下,逐漸變得規整、精確。
焊接夾具有了著落,炮塔的加工又成了攔路虎。“太行-1”的炮塔是鑄造件,但上面要開大大小小的孔:主炮孔(105毫米榴彈炮)、並列機槍孔、高射機槍座圈(12.7毫米)、潛望鏡孔、艙蓋座圈……每個孔的位置、角度、同心度要求都極高。原先修裝甲車,哪見過這陣仗?
“這炮塔是個球缺狀,曲面加工,普通的鑽模、銑模根本不好使。”一個從奉天調來的機械加工技術員發愁,“特別是主炮安裝孔,要保證炮管軸線與炮塔迴轉中心垂直,偏差必須在幾個‘道’(百分之一毫米)以內,否則打不準!”
田方盯著炮塔木模(用於鑄造的模型)和圖紙,沉思良久:“普通辦法不行,就上專用工裝。咱們給這個炮塔,‘量身定做’一套加工夾具和鑽模。以炮塔座圈基準面定位,設計一個可以整體抱緊炮塔、又能精確分度迴轉的萬能鏜銑夾具。用它固定在大型落地鏜床上,一次裝夾,就能把主要孔系都加工出來,保證相互位置精度。”
這個想法很大膽,意味著要設計製造一個結構複雜的專用夾具。圖紙很快出來了,但裡面的幾個核心部件——大型精密迴轉軸承、高精度蝸輪蝸桿分度機構——以廠裡現有的條件,根本造不出來。
“要不……從繳獲的物資裡找找?鬼子有些精密機床或儀器上,可能有類似的部件?”有人提議。
正當大家一籌莫展時,另一個留用技工,姓侯,以前是專幹模具鉗工的,悄悄找到了田方。“田指揮,我……我可能有點辦法。”老侯搓著手,有些拘謹,“鬼子投降前,廠裡曾經試製過一種小口徑高炮的炮塔,那套加工模具的核心分度盤和一組高精度齒輪,我覺得……可能被埋在哪批待處理的廢舊模具裡了。我當時參與過清理,有點印象。”
田方一把抓住老侯的胳膊:“侯師傅!您仔細想想,在哪?那東西可能救急!”
老侯帶著幾個人,在堆積如山的廢舊物資倉庫裡翻騰了大半天,終於在一個滿是油汙的角落,扒拉出幾個沉重的鐵箱子。開啟一看,裡面正是幾套保養尚可的精密分度機構和齒輪組,雖然尺寸需要修改適配,但基礎精度還在!
“太好了!侯師傅,您立了一大功!”田方興奮不已,“有了這些核心件,咱們再設計製造外圍的夾具體和傳動機構,這個專用夾具就能拼出來!”
老侯憨厚地笑了笑:“能派上用場就好。咱們現在是為自己隊伍幹活,心裡舒坦,這手頭上的老底子,也該掏出來了。”
動力艙裝配線的改造相對直接,但考驗的是細心和統籌。坦克的發動機、變速箱、散熱器等一系列“心臟”部件,要比裝甲車的複雜沉重得多。原來的裝配平臺支撐不夠,吊裝流程也不合理。
田方帶著人重新規劃了動力總成裝配區。加固平臺,鋪設更牢固的軌道;重新設計吊裝方案,規劃發動機、變速箱、散熱器的進場路線和組裝順序。“這裡要留出足夠的空間,方便調整發動機和變速箱的對中。”“這個工位要設定專用的液壓千斤頂和定位工裝,確保傳動軸安裝精度。”“散熱器的水管介面位置要提前校準,避免裝車時硬掰。”
每個細節都反覆推敲,在車間地上用粉筆畫了又擦,擦了又畫。偽滿時期留下的幾個老裝配工,也貢獻了不少“土辦法”,比如用自制的鐳射劃線器(其實就是強光手電加狹縫)來輔助對中,用不同顏色的油漆標記不同管路的介面,防止接錯。
經過近一個月的日夜奮戰,當第一套重新設計的、泛著新焊疤和防鏽漆光澤的大型車體焊接夾具穩穩立在加固後的平臺上;當那臺整合了繳獲精密部件、顯得有些“混搭”但結構紮實的炮塔專用加工夾具,在落地鏜床上完成了首次空載試執行;當動力艙裝配區的嶄新軌道和工裝準備就緒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湧起一股強烈的期待。
田方拍了拍沾滿油汙的工作服,對圍攏過來的團隊成員們說:“同志們,老師們傅們,咱們這裝置改裝的第一階段,算是啃下來了!這些‘土炮’‘洋結合’的工裝夾具,就是咱們‘快軌’跑起來的第一批‘枕木’和‘道釘’!接下來,就該把‘太行-1’的圖紙,變成實實在在的鋼鐵零件,放到這些工裝上,看看它們到底靈不靈了!”
車間裡響起一片帶著疲憊但充滿成就感的笑聲。改裝攻堅的硝煙還未散盡,但通往第一輛自制坦克的道路上,最硌腳的那幾塊石頭,已經被這群充滿智慧與幹勁的人們,親手搬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