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四爐鋁錠的純度依然卡在百分之九十九點四九時,何強蹲在火窯溝的爐子旁,盯著地上那堆分析報告,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紙看出個洞來。鄭師傅遞過來個烤紅薯,他接了,但半天沒咬。
“就差這零點零一個百分點……”何強喃喃道,“跟隔層窗戶紙似的,可就是捅不破。”
陸哲遠和蘇瀚文還在折騰那個控溫系統——他們已經把濾波電路升級到了五級,負反饋調得都快成“正反饋”了,溫度波動控制在三度以內,可純度就是上不去最後那一步。
謝明軒是第三天中午趕到的。他剛從瓦窯堡的材料實驗室過來,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眼鏡片上都是灰。看見何強那副模樣,他甚麼也沒問,先把包裡的資料攤開。
“何工,我在美國實習時,參觀過雷諾公司的鋁冶煉廠。”謝明軒說話總是慢條斯理,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他們的熔爐內襯,用的不是普通耐火磚。”
何強抬起頭:“那用甚麼?”
“耐火黏土和石墨的混合材料。”謝明軒從包裡掏出一小塊黑乎乎、看起來像炭塊的樣品,“你們看,這是仿製品。石墨的導熱性好,能讓爐內溫度更均勻;耐火黏土提供結構強度。最關鍵的是——”他把樣品遞給何強,“這種材料對鋁液的侵蝕性小,雜質不容易滲入。”
何強接過樣品,沉甸甸的,斷面能看到細密的金屬光澤。他用指甲摳了摳,沒摳動:“這玩意兒……咱們能做嗎?”
“能。”謝明軒很肯定,“配料比例我有大概資料,但需要實驗確定。石墨可以用黎城煤礦的優質無煙煤提純,耐火黏土瓷窯村後山就有。難點在燒結工藝——溫度要控制在特定範圍,時間也要精確。”
鄭師傅湊過來看了看樣品,咂咂嘴:“這看著跟燒陶差不多嘛。溫度控制……咱們現在最擅長的不就是這個?”
這話一說,眾人都愣了。對啊,跟溫度死磕了這麼多天,不就是為了精確控溫嗎?現在要燒結這種新型內襯材料,控溫技術正好用上!
何強一拍大腿站起來,眼睛重新有了光:“謝工,配料比例你定,燒結工藝咱們一起試!陸工、蘇工,控溫系統能用在燒結窯上嗎?”
陸哲遠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改電路圖了:“能!太能了!不就是把溫度曲線從恆溫改成階梯升溫嘛,加個定時器就行!”
蘇瀚文則更實際:“但燒結窯和電解爐的熱慣性不同,控制引數要重新整定。謝工,你有這種材料的熱處理曲線資料嗎?”
謝明軒從資料裡抽出一張手繪的曲線圖:“這是我在美國時抄錄的,資料可能不完整,但大方向沒問題。”
林烽當天下午就趕到了火窯溝。聽完彙報,他繞著爐子走了一圈,蹲下身摸了摸爐壁:“普通耐火磚……確實表面已經有點侵蝕了。謝工,改內襯要多久?”
“如果順利,新內襯的配料三天能試出來,燒結需要兩天,冷卻一天,拆舊換新兩天。”謝明軒算得很仔細,“總共八天左右。但這是理論時間,實際可能會更長。”
“八天……”林烽看向何強,“等得起嗎?”
何強咬著牙:“等得起!現在這樣熬下去也是白費功夫,不如賭一把!”
“那就幹。”林烽很乾脆,“苗向國——”
“在!”
“從工程隊調二十個人過來,配合鍊鋼廠拆換爐襯。需要甚麼裝置、材料,全力保障。”
“是!”
接下來的三天,火窯溝變成了露天實驗室。謝明軒帶著幾個年輕技術員,按不同比例調配耐火黏土和石墨粉。每配好一爐料,就壓制成小磚塊,放進臨時搭的小型燒結窯裡試燒。
陸哲遠和蘇瀚文把那套控溫系統複製了一份,專門用於燒結窯。溫度曲線被精確控制:200℃保溫兩小時排出水分,400℃保溫一小時去除有機物,然後階梯升溫到1250℃——這是謝明軒從資料裡推斷的最佳燒結溫度。
第一爐試製品出來時,表面有裂紋。第二爐溫度高了,磚體變形。第三爐比例不對,強度不夠……
到第五爐,小磚塊出爐冷卻後,何強拿起一塊掂了掂,又用錘子敲了敲。磚體發出清脆的金屬聲,斷面均勻緻密,石墨的細小顆粒像星星一樣嵌在黏土基質裡。
“這個行!”何強眼睛亮了。
謝明軒用放大鏡仔細檢查斷面,又做了幾個簡單的物理測試:“石墨含量百分之二十五,黏土百分之七十五,燒結溫度1250℃,保溫四小時——這個配方可以。”
大規模製備立刻開始。黎城煤礦運來了精選的無煙煤,瓷窯村的後山黏土礦也連夜開採。工人們按比例配料、混合、壓制、晾乾……火窯溝的空地上,一排排黑灰色的磚坯整齊碼放,在陽光下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燒結那天,所有人都來了。兩座大型燒結窯同時點火,控溫系統的儀表盤前圍滿了人。溫度曲線嚴格按照設定爬升,陸哲遠眼睛都不敢眨,蘇瀚文則在本子上記錄每一個波動。
1250℃。指標穩穩停住。
保溫四小時後,開始降溫。冷卻需要整整一天一夜,這期間不能有太大溫差,否則磚體會開裂。鄭師傅帶著幾個老工人輪流值守,像照顧新生兒一樣照看著窯溫。
新內襯磚出爐時,已經是三天後了。磚體呈均勻的深灰色,表面光滑,敲擊聲清脆。謝明軒取樣做了理化分析,各項指標都達標。
拆舊換新的工程持續了兩天兩夜。當最後一塊新內襯磚砌好,何強站在爐前,看著那嶄新的、泛著金屬光澤的爐壁,深吸了一口氣。
“點火。”他說。
爐火重新燃起。溫度計的紅線開始爬升,這次,它爬得穩,停得準——1200℃,紋絲不動。
第一爐鋁水在深夜出爐。謝明軒取樣做分析時,手都有點抖。
結果出來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他拿著報告走向工棚,何強正靠在牆上,閉著眼,但沒睡。
“何工。”
何強睜開眼。
“純度,”謝明軒把報告遞過去,聲音平靜,但眼角有光,“百分之九十九點五二。”
何強接過報告,看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爐子前,伸手摸了摸還溫熱的爐壁。那新內襯在晨光中泛著沉穩的光澤,像一塊巨大的、精心打磨的黑曜石。
“謝工,”他沒回頭,“這爐子,現在有魂了。”
峽谷裡,晨霧正在散去。遠處傳來瓷窯村研發中心的起床號,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在這條曾經讓無數人頭疼的火窯溝裡,一臺能煉出純淨翅膀的爐子,剛剛完成它的第一次完美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