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窯村東側那條被稱為“火窯溝”的峽谷裡,兩座新砌的中型電解熔爐正冒著滾滾白煙。爐體是用特級耐火磚砌成的,外面纏著胳膊粗的銅質水冷管,看起來威風凜凜。可何強站在三號爐的操作平臺上,盯著溫度計上那根倔強地停在1180℃的紅線,牙都快咬碎了。
“又掉下來了!”他一把抓下安全帽,頭髮裡冒出白氣——不知道是汗水蒸發的,還是急出來的。
謝明軒蹲在爐旁的儀表盤前,眼鏡片上蒙著一層灰,正用袖子使勁擦:“何工,電壓是穩的,電流也沒波動,電解質的配方是按新比例調的……按理說溫度不該上不去啊。”
兩人已經在這爐子旁守了三天三夜。困了就在旁邊的工棚裡打個盹,餓了啃兩口涼窩頭,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可那該死的溫度就像故意跟他們作對——最高衝到1195℃,晃悠兩下,又掉回1180℃左右。而煉航空鋁材需要的溫度,是穩穩的1200℃,正負不能超過5℃。
“差這二十度,鋁液的流動性就不夠,雜質沉降不完全。”何強一拳捶在護欄上,鐵管嗡嗡作響,“純度卡在百分之九十九點三上不去了!陳工他們要的是九十九點五!”
正說著,陸哲遠和蘇瀚文從峽谷口一路小跑過來。陸哲遠手裡抱著個鐵盒子,跑得氣喘吁吁:“何工!謝工!我們把改良的控溫裝置搞出來了!”
何強像看見救命稻草:“快!裝上試試!”
蘇瀚文卻比較冷靜,先湊到儀表盤前看了看溫度曲線記錄:“波動週期很規律……每十五分鐘一個迴圈。這不像是隨機波動,更像是有甚麼週期性干擾。”
“管它甚麼干擾,先上我們的新裝置!”陸哲遠已經開啟鐵盒,裡面是個用電子管和變壓器攢出來的大傢伙,線路亂得像鳥窩。他手腳麻利地開始接線,“這次我加了三級濾波,還有負反饋補償電路,保證……”
話音未落,爐子突然“轟”地一聲悶響,溫度計指標猛地跳到1210℃。
“超溫了!”謝明軒跳起來。
何強一個箭步衝過去拉電閘。等溫度慢慢回落,四個人圍著爐子面面相覷。
“這不科學。”陸哲遠抓著頭,“我還沒接上呢!”
蘇瀚文忽然指著爐頂的煙囪:“你們看煙。”
眾人抬頭,只見煙囪冒出的煙顏色忽濃忽淡,節奏跟溫度波動的週期幾乎一致。
“是風!”謝明軒恍然大悟,“峽谷裡的穿堂風!風大時爐內負壓變化,進氧量不穩定,燃燒效率就波動!”
何強衝到峽谷口,果然,一陣山風正順著溝往裡灌。他罵了句粗話:“這鬼地方,當初選址就圖它隱蔽,忘了這峽谷是個天然風洞!”
問題找到了,可怎麼解決?總不能給峽谷加蓋子。
鄭師傅提著個茶壺過來,聽了情況,蹲在爐子旁吧嗒吧嗒抽旱菸。抽了半袋煙,他忽然說:“我早年跟師傅學打鐵,碰上風大的天,就在爐子外加擋風牆。咱們能不能……”
“擋風牆治標不治本。”蘇瀚文搖頭,“風是陣發性的,擋了這陣還有下陣。”
“那就在爐子結構上想辦法。”謝明軒重新戴上眼鏡,“改進口結構,加個緩衝室,讓進風均勻化。再配合自動控溫——陸工,你那裝置要是能根據溫度實時調節進風量……”
“能!太能了!”陸哲遠眼睛發亮,“我加個伺服電機控制風門!就是……就是伺服電機咱們沒有。”
“坦克炮塔的驅動電機改改能用不?”何強忽然問。
四個人同時愣住,然後幾乎同時點頭。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火窯溝成了臨時改裝車間。何強從倉庫翻出一臺報廢坦克的炮塔驅動電機,陸哲遠和蘇瀚文圍著它又拆又改。謝明軒重新計算了爐膛結構和風道設計,鄭師傅帶著工人連夜砌磚改造。
到第二天傍晚,改良版的三號爐重新點火。新的進風緩衝室讓爐火穩定了許多,炮塔電機改成的伺服機“嗡嗡”地轉動,帶動風門葉片緩緩開合。
溫度計的紅線,開始一點一點往上爬。
1185℃、1190℃、1195℃……爬到1198℃時,又開始猶豫。
“再加把勁啊……”何強趴在觀察孔上,眼睛都不敢眨。
1199℃。指標微微顫抖。
1200℃!
指標穩穩停住,不動了。
操作平臺上爆發出歡呼。陸哲遠跳起來要跟蘇瀚文擊掌,被蘇瀚文一臉嫌棄地躲開:“別高興太早,要看穩定性。”
整整兩個小時,溫度在1198℃到1202℃之間小幅波動,完全在允許範圍內。何強看著那根穩定的紅線,三天三夜沒閤眼的眼皮終於撐不住,身子晃了晃。
謝明軒趕緊扶住他:“何工,你去歇會兒,這兒我看著。”
“不。”何強搖頭,聲音沙啞,“溫度穩了,還得看鋁液質量。不煉出一爐合格的,我絕不離開這爐子。”
第一爐鋁水在深夜出爐。銀白色的鋁液流入模具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鋁錠冷卻,謝明軒立刻取樣做快速分析。
結果出來時,天已經快亮了。謝明軒拿著分析報告走到工棚裡,何強正靠牆打盹,手裡還攥著半塊窩頭。
“何工。”
何強猛地睜開眼:“怎麼樣?”
謝明軒把報告遞過去,臉上終於露出笑容:“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四八。雖然離九十九點五還差一點點,但已經是重大突破了!”
何強接過報告,看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爐子方向初升的朝陽,長長地、長長地舒了口氣。
“還差一點點。”他說,“但至少,咱們找到路了。”
峽谷裡,晨光灑在兩座熔爐上,爐體反射出溫暖的光澤。遠處,瓷窯村研發中心的起床號隱約傳來。新的一天開始,而這場關於溫度的攻堅戰,終於看到了勝利的曙光——雖然前路仍有挑戰,但至少,他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