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陝北,天氣開始轉暖。瓷窯村飛機研發中心工地上,那座兩層樓高的磚混建築終於迎來了封頂時刻。
“最後一板!穩著點!”苗向國站在腳手架上,指揮著吊車將最後一塊水泥預製板緩緩放下。
預製板精準地落在樓頂缺口處,嚴絲合縫。工人們迅速上前,用水泥砂漿填補縫隙。苗向國從腳手架上爬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樓下圍觀的專家們一揮手:“成了!辦公樓封頂完成!”
現場響起一陣掌聲和歡呼。陸哲遠第一個跳起來:“終於有正經地方辦公了!老天爺,你知道我在電子管車間角落裡畫圖,被松香味燻得頭暈眼花嗎?”
蘇瀚文推了推眼鏡:“你那叫畫圖?你那張工作臺上,焊錫渣比圖紙都厚。上次我過去找你,差點以為進了廢品回收站。”
“我那叫不拘小節!”陸哲遠振振有詞,“搞電子的,工作臺太整潔反而沒靈感!”
江硯秋和秦昭廷仰頭看著新落成的辦公樓,相視一笑。秦昭廷感慨:“從瓦窯堡那間騰出來的辦公室,到這兒正式的研發中心,總算有個像樣的地方了。”
“何止像樣。”程謹之走過來,“我昨天進去看了,每間辦公室都開了大窗戶,採光好。繪圖室在最東頭,整面牆的圖板架已經裝好了。”
葉景行搓著手:“聽說新到了一批德國進口的繪圖工具?丁字尺、三角板、曲線板……我在德國讀書時都用過,順手!”
“不僅工具,桌椅也到位了。”苗向國從樓上下來,接過話茬,“實木桌子,榆木的,雖然粗糙點,但結實。椅子是帶靠背的,比你們現在坐的長條凳舒服多了。”
謝明軒眼睛一亮:“有專門的材料實驗室嗎?電解鋁那邊試件需要做金相分析,現在都是借老李他們鍊鋼廠的裝置,跑來跑去太耽誤時間。”
“有!一樓西頭兩間都是實驗室,水電都預留了。”苗向國如數家珍,“通風櫥、實驗臺、儀器櫃,都在路上。就是你們要的那些顯微鏡、硬度計……得等些日子。”
顧修然和魏硯深也圍過來。魏硯深問:“苗工,辦公樓離風洞工地有多遠?”
“走路十分鐘。”苗向國指著西邊,“不遠不近,正好。太近了吵,太遠了不方便。而且——”他壓低聲音,“我在兩棟樓之間留了位置,等將來有條件了,拉條專用電話線,你們就不用天天跑腿了。”
宋硯堂聽到這話,連連點頭:“這個好!我們航電組測試資料,經常要跟風洞那邊對,跑來跑去確實耽誤工夫。”
正說著,幾個工人從樓裡搬出塊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瓦窯堡飛機研發中心”幾個大字。苗向國接過來,親自釘在大門右側的牆上。
“咚、咚、咚”三聲錘響,牌子掛穩了。陽光照在紅漆字上,閃閃發亮。
陸哲遠掏出個破舊的本子,在上面記了一筆:“公元1944年3月3日,研發中心辦公樓封頂掛牌。歷史性時刻!”
蘇瀚文瞥了一眼:“你那本子還能用?頁都卷邊了。”
“這叫歲月的痕跡!”陸哲遠把本子收好,“等咱們飛機上天了,這玩意兒就是文物!”
苗向國拍拍手:“各位專家,現在可以進去看看自己的辦公室了。按照之前報的需求,房間都分好了,門上有名字。”
一幫人呼啦啦湧進樓裡。樓裡還瀰漫著水泥和石灰的味道,但寬敞明亮。走廊兩側一扇扇木門敞開著,每扇門上都用粉筆寫著臨時標記。
“江硯秋、秦昭廷——氣動設計室”
“程謹之、葉景行——結構設計室”
“謝明軒——材料實驗室”
“宋硯堂、蘇瀚文、陸哲遠——航電實驗室”
“顧修然、魏硯深——風洞資料室”
陸哲遠第一個衝進航電實驗室,眼睛都直了:“我的天!三張兩米長的工作臺!還有專門的儀器架!這、這比我當年在重慶無線電學校的工作條件都好!”
蘇瀚文走到窗邊試了試插銷,又看了看牆上的電源插座:“電路佈線還算規範。不過老陸,你那些亂七八糟的裝置搬進來後,必須整理好。再像以前那樣電線滿地爬,我就給你全剪了。”
“知道知道!”陸哲遠已經在一張工作臺前坐下,試了試椅子的高度,“誒,這椅子高度可調!誰設計的?太人性化了!”
隔壁結構設計室裡,程謹之和葉景行正對著整面牆的圖板架發愣。葉景行摸了摸光潔的圖板表面:“老程,這……是不是太大了點?咱們的圖紙最大也就一號圖吧?”
“大點好。”程謹之已經開始往架子上掛圖紙,“可以把整機的三檢視都掛出來,隨時看整體。在瓦窯堡那會兒,圖紙都得捲起來,看個細節得鋪一桌子,還經常弄混。”
他拉開桌子的抽屜,裡面整齊地擺著新到的繪圖工具——丁字尺、三角板、曲線板、比例尺、還有一盒德國產的繪圖鉛筆。程謹之拿起一支鉛筆,在紙上試了試:“鉛芯硬度標得準,比咱們之前用的土製鉛筆強多了。”
葉景行則看中了牆角的一個鐵皮櫃:“這個好!圖紙、計算書、手冊,都能分類存放。再也不用堆在牆角落灰了。”
材料實驗室裡,謝明軒正帶著兩個助手清點剛到貨的儀器。一臺二手金相顯微鏡,雖然舊了點,但鏡頭完好;幾套硬度測試儀;還有一套化學分析用的玻璃器皿。
“謝工,這燒杯刻度都磨花了。”助手小王拿起一個燒杯。
“能用就行。”謝明軒很滿足,“總比用吃飯的碗量強。等會兒去找黃燕,領實驗記錄本和標籤,所有試件必須編號登記。”
一樓最大的房間是會議室,擺著一張長條桌和十幾把椅子。江硯秋和秦昭廷正在這裡,牆上已經掛上了“山鷹”的全尺寸三檢視。
秦昭廷指著圖紙:“老江,這下咱們可以把所有子系統的人都叫過來,對著圖開會了。以前擠在小屋裡,人多了轉個身都難。”
江硯秋點點頭,卻又皺起眉:“條件好了,壓力也更大了。這麼多資源投進來,咱們必須拿出成果。”
正說著,苗向國扛著一塊黑板進來:“江工、秦工,給你們會議室配的!帶滑軌的,可以左右推拉,寫滿了不用擦,推過去就能接著寫。”
他把黑板掛上牆,試了試滑軌,順暢無聲。
陸哲遠聞聲過來,一看黑板就樂了:“苗工,這玩意兒好!我們航電組最需要這個,畫電路圖、列方程式,有黑板方便多了!”
蘇瀚文也跟過來,卻說了句掃興的話:“方便是方便,就是粉筆灰太大。電子管最怕灰塵,我們實驗室不能用這個。”
“那給你配塊白板!”苗向國爽快道,“用油性筆寫,沒灰。不過那玩意兒得從太原弄,得等幾天。”
“等得起!”蘇瀚文難得露出笑容。
傍晚時分,各辦公室基本佈置妥當。專家們聚在會議室,苗向國端來一壺熱水和幾個粗瓷碗:“今天來不及燒茶,將就喝點白水。等明天通了正式的電,我把電爐子拿來,就能燒水泡茶了。”
程謹之端著碗,環視會議室,感慨道:“從瓦窯堡那間騰出來的辦公室,到這兒……感覺咱們的專案真的走上正軌了。”
葉景行接話:“是啊。有固定場所,有專用裝置,有配套保障……這下真能甩開膀子幹了。”
陸哲遠咕咚咕咚喝完水,一抹嘴:“我宣佈,從明天開始,航電組正式進入‘山鷹’航電系統詳細設計階段!爭取一個月出全套圖紙!”
蘇瀚文淡淡補充:“前提是你的電源模組別再冒煙。”
“那次是意外!電容老化了!”
會議室裡笑聲一片。夕陽從大窗戶照進來,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嶄新的牆面上。
然而就在這樣充滿希望的時刻,誰也沒有注意到,謝明軒悄悄把一份材料測試報告塞進了抽屜最底層——那上面記錄著最新一批鋁合金試件的疲勞壽命資料,結果比預期低了百分之二十。而這個問題,在大家“甩開膀子幹”之前,必須首先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