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瓦窯堡電子管車間東側那間新騰出來的大瓦房裡,蘇瀚文正對著一張畫得密密麻麻的儀表板草圖發愁。屋裡沒生爐子,冷得人手腳發麻,但他額頭上卻沁出了細汗。
陸哲遠端著一缸子熱水進來,看見他那副樣子就樂了:“蘇師兄,又跟這堆開關較勁呢?先喝口熱的。”
蘇瀚文接過缸子捂著手,眼睛還盯著草圖:“哲遠,你看這裡——咱們現在設計的儀表板,大大小小二十七個儀表、三十四個開關、十八個指示燈。別說文化水平不高的飛行員,就是讓我自己上去,緊急情況下也得找半天。”
牆上掛著的正是按美式P-51儀表板簡化的設計圖。高度表、空速表、地平儀、羅盤、發動機轉速錶、油溫油壓表……各種圓形、方形的表頭擠在一起,旁邊的開關和旋鈕標註著英文縮寫。
陸哲遠湊過去看了一會兒,也皺起了眉頭:“確實太複雜了。我在美國參觀飛行訓練時看過,他們的飛行員至少是高中畢業,有的還是大學生,接受過系統的理論培訓。可咱們這邊……”他頓了頓,“林主任說,第一批試飛員是從各部隊選拔的年輕幹部,識字是識字,但物理、機械這些基礎知識幾乎為零。”
“所以得改。”蘇瀚文放下缸子,拿起紅鉛筆在草圖上畫了個大叉,“不能照搬國外的設計思路。咱們得從零開始,重新考慮——飛行員在空中最需要知道甚麼?最需要操作甚麼?”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宋硯堂裹著一身寒氣進來,手裡拿著個用布包著的方盒子。“剛在車間測試完一批改進的電子管,順路過來看看。怎麼,遇到難題了?”
蘇瀚文像是見到了救星:“宋主任來得正好!您給把把脈——我們這儀表板設計,是不是太‘學院派’了?”
宋硯堂把盒子放在桌上,解開布包,裡面是一臺剛組裝好的小型陀螺儀樣機。他瞥了眼牆上的草圖,扶了扶眼鏡:“不是‘學院派’,是‘想當然派’。你們在設計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理想狀態下的飛行員——冷靜、熟練、記憶力好。可真實的空戰是甚麼狀態?”
他走到草圖前,手指點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開關:“飛行員在幾百米、幾千米的高空,承受著過載,耳邊是發動機的轟鳴,眼睛要盯著敵機、盯著地面、盯著儀表。這時候你讓他找一個小開關,去撥動一個不常用的旋鈕?開玩笑。”
陸哲遠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要做減法?”
“不只是減法,是重構。”宋硯堂從桌上拿起一張白紙,開始畫簡圖,“你們看,飛行員在空中,最關心的無非三件事:我在哪(姿態、高度、方位)、飛機怎麼樣(發動機狀態、油量)、敵人在哪(目視或聽警報)。 其他都是次要的。”
他一邊說一邊畫:一個簡單的圓形,中間畫個十字代表地平儀;左上角畫個高度表,右上角畫個空速表;下面畫一排最簡單的指示燈——綠、黃、紅,分別代表正常、注意、危險。
“儀表要少,但要大、要清晰。”宋硯堂指著自己畫的簡圖,“地平儀必須是機械式的,帶小飛機標誌,一目瞭然。高度表和空速表用大號指標式,刻度要粗,夜光塗層要亮。至於發動機引數……”他想了想,“可以整合在一塊組合儀表上,用指標和色帶顯示,正常範圍綠色,危險範圍紅色。”
蘇瀚文眼睛亮了:“這個思路好!那開關呢?”
“開關更要精簡。”宋硯堂在簡圖旁邊畫了幾個大方塊,“按功能分割槽:飛行控制區(襟翼、起落架、配平)、動力控制區(油門、混合比、增壓)、武器控制區(機槍、炸彈、火箭彈)。每個分割槽用不同顏色邊框區分,關鍵開關要加防護蓋,防止誤觸。”
陸哲遠提出一個問題:“那像無線電、導航這些輔助裝置呢?”
“放到次要位置。”宋硯堂很果斷,“平時不用的時候,開關可以藏在活動蓋板下面。需要用時再開啟——這能逼著飛行員在地面就做好準備工作,而不是上天了才手忙腳亂。”
蘇瀚文盯著那張簡圖,越想越興奮:“還有應急操作!咱們得設計幾個‘傻瓜按鈕’——比如發動機空中停車怎麼辦?起落架放不下來怎麼辦?這些緊急情況,飛行員沒時間思考,必須有一鍵解決方案。”
“這個思路對。”宋硯堂讚許地點頭,“我在德國時,看過一份事故報告。有個飛行員在空戰中被擊中,液壓系統失效,起落架放不下來。他本來可以手動應急釋放,但當時太緊張,忘了操作順序,最後迫降失敗。如果有個‘應急起落架釋放’的大紅按鈕,一按就完事,悲劇可能就不會發生。”
三人越討論越深入。蘇瀚文乾脆把牆上那張複雜草圖揭下來,鋪上新的繪圖紙。陸哲遠負責計算儀表尺寸和視野角度,宋硯堂提供人機工程學建議,蘇瀚文主抓功能邏輯。
“等等。”畫到一半,蘇瀚文突然停下,“咱們這麼改,江硯秋他們那邊知道嗎?儀表板佈局會影響機身結構,特別是機頭空間和駕駛艙視野。”
陸哲遠看了看錶:“這個點,江工他們應該還在樓頂辦公室。要不……咱們上去找他們碰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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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研發中心樓頂辦公室裡,江硯秋和秦昭廷果然還在。兩人正圍著一個新做的“山鷹”木製模型,用細線掛著測試重心。見蘇瀚文三人抱著圖紙上來,江硯秋笑了:“稀客啊!航電組怎麼跑我們這兒來了?”
蘇瀚文也不客套,直接把簡化的儀表板設計圖鋪在桌上:“江工、秦工,打擾了。我們有個重大調整,得跟你們通氣。”
他快速講解了簡化思路和新佈局。江硯秋和秦昭廷聽完,對視一眼,都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儀表板簡化我同意。”秦昭廷先開口,“但你們這個設計,儀表集中在正前方,兩側幾乎空著。這意味著駕駛艙寬度可以收窄,機頭截面可以更流線型——老江,這對咱們的氣動有好處啊!”
江硯秋拿著尺子在模型上比劃:“確實。如果儀表板這麼佈局,駕駛艙寬度可以減少至少二十厘米,機頭阻力能降一點。不過……”他看向蘇瀚文,“你們把很多開關放到側面和下方,飛行員操作方便嗎?”
“我們考慮了。”蘇瀚文拿出另一張駕駛艙佈局圖,“關鍵開關——比如武器發射、襟翼收放、起落架控制——都放在油門杆和駕駛杆上,或者緊挨著。飛行員手不離杆就能操作。次要開關才放到側面,而且做了防誤觸設計。”
秦昭廷忽然想起甚麼:“說起武器控制,咱們的機載武器定了嗎?是機槍還是機炮?這直接影響瞄準具和射擊按鈕的設計。”
屋裡安靜了一瞬。這個問題確實還沒定論。
宋硯堂打破沉默:“我建議先從機槍開始。機炮後坐力大,對機身結構、供彈系統要求都高。12.7毫米重機槍咱們有現成的技術,彈藥也好解決。可以在機翼裡裝兩挺,或者機頭裝一挺同步機槍。”
“兩挺吧。”江硯秋拍板,“機頭要留給進氣口和散熱器。機翼根部空間大,裝兩挺機槍,每挺帶彈三百發,夠一次攻擊用了。瞄準具用最簡單的環形準星,配合陀螺穩定——宋主任,這個你們能搞定嗎?”
“能。”宋硯堂很有信心,“環形瞄準具的陀螺穩定機構,比全反射式瞄準具簡單得多,我們電子管車間應該能做。”
討論從下午持續到傍晚。五個專家圍著桌子,一會兒爭論,一會兒又達成共識。幾個年輕技術員跑上跑下,傳遞圖紙、取資料、送熱水。
最後確定的方案是:駕駛艙正面只有五個主要儀表——地平儀、高度表、空速表、羅盤、發動機組合表;關鍵操作全部整合在油門杆和駕駛杆上;增加三個應急大紅按鈕——發動機重啟、起落架應急釋放、滅火系統啟動;武器系統暫定兩挺12.7毫米機槍,配簡易陀螺穩定瞄準具。
“這個方案……”秦昭廷看著最終草圖,笑了,“看起來像拖拉機的儀表板。”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蘇瀚文也笑了,“飛行員上去一看,哦,這個像高度,那個像速度,這個紅按鈕是保命的——簡單直接,比甚麼都強。”
江硯秋拍拍蘇瀚文的肩:“行,就按這個方向細化。我們這邊會相應調整駕駛艙結構設計。對了,你們得儘快做個1:1的模擬座艙出來,讓將來選拔的飛行員提前感受感受。”
“已經在準備了。”陸哲遠接話,“木工車間答應幫我們做座艙模型,儀表我們用舊零件先湊合裝上,能模擬操作就行。”
天色完全黑透時,五人才下樓。在樓梯口分別時,宋硯堂忽然叫住蘇瀚文:“小蘇,你們這個簡化思路很好。但有個問題——太簡化了,會不會限制飛機未來的升級?比如將來要加裝無線電導航、轟炸瞄準具、甚至更復雜的火控系統?”
蘇瀚文沉默了幾秒:“宋主任,咱們得面對現實。先解決‘有沒有’,再解決‘好不好’。等飛行員飛熟了,工廠造順了,那時候再考慮升級。現在想太多,反而甚麼都搞不出來。”
宋硯堂想了想,點頭:“你說得對。一步一步來。”
回到大瓦房,蘇瀚文和陸哲遠點上油燈,繼續完善圖紙。夜深人靜,只有鉛筆的沙沙聲和偶爾的討論聲。
而在瓦窯堡的另一端,林烽剛剛結束與陳景瀾的發動機組會議。他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看星空,又望向電子管車間方向——那邊還亮著燈。
他想起下午蘇瀚文來找他彙報時說的話:“林主任,咱們造飛機,不能光想著追趕先進,得想著怎麼讓咱們的戰士用得好、用得順手。”
這句話說得樸實,但說到了林烽心裡。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剛收到的電報。是延安總部轉來的,關於近期各根據地選拔飛行員的情況通報。上面列著一些數字:平均年齡二十二歲,平均文化程度小學四年級,有機械基礎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
林烽把電報輕輕放在桌上。他知道,蘇瀚文他們走的路是對的。
窗外傳來夜鳥的啼叫。遠處,瓷窯村方向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那是苗向國帶著工人們在趕建總裝車間。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到來。而“山鷹”的眼睛和大腦,正在這間寒冷的大瓦房裡,一點點變得清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