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的暗流在狄仁傑的案頭交織,而千里之外的洛陽,另一場靜默的變革正在悄然發生。
城西的“電學研究坊”內,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酸味和金屬的氣息。
這裡與將作監那些叮噹作響的工坊不同,顯得格外安靜,只有偶爾液體輕微的滋滋聲,或是陸文遠低聲與助手交流的簡短語句。
長條實驗桌上,排列著數十個陶罐改良而成的“伏打電堆”,銅片與鋅片在稀硫酸中被麻布隔開,透過銅線串聯,構成了一個相對穩定且可觀的電源。
桌子中央,幾個特製的敞口陶槽裡盛放著不同顏色的溶液,槽底浸著粗製的金屬片作為陽極,槽中懸掛著打磨光滑的薄銅片或鐵片作為陰極,導線從電堆引出,連線其上。
李安寧公主挽著袖子,露出兩截白皙的手腕,手上戴著一副輕薄的小羊皮手套,正專注地看著其中一個盛有藍色硫酸銅溶液的陶槽。她烏黑的秀髮簡單地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也顧不得整理。
陸文遠站在她身旁,手裡拿著炭筆和本子,時不時記錄著甚麼。兩人都穿著耐髒的深色細麻布袍子,乍一看,與坊內的工匠學徒無異。
“電壓穩定,可以開始第二階段。”陸文遠檢查了所有連線點,聲音平靜。
李安寧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將一個閘刀似的簡陋銅片開關輕輕合上。
滋滋……
輕微的聲響從幾個電解槽中傳出。盛有硫酸銅溶液的槽中,陰極銅片上開始有細密的紅色物質緩慢而堅定地析出、附著。
另一個槽中,硫酸鋅溶液裡的陰極鐵片上,也出現了灰白色的沉積物。過程緩慢,肉眼幾乎難以察覺變化,但每隔一段時間對比,就能發現陰極片上覆蓋的金屬層在增厚。
“成了!”一個年輕助手忍不住低呼一聲,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捂住嘴。
李安寧的眼睛亮得像夜裡的星辰,她緊緊抿著嘴唇,生怕打擾這安靜而神奇的“生長”。
陸文遠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握筆的手指關節微微顫抖,顯露出內心的不平靜。他已經記錄下了開始的時間、每個電堆的串聯數量、溶液濃度、以及初始電極的重量。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嘗試電解。之前用食鹽水、稀硫酸,得到過奇怪的氣體,也摸索出許多失敗的經驗。但將這項技術用於提純金屬,尤其是直接從礦物鹽溶液中提取相對純淨的金屬,還是第一次系統性的、有明確目的的嘗試。
等待是漫長的。期間,陸文遠不斷檢查電堆的狀態,更換部分酸液耗盡的單元。李安寧則小心地用玻璃棒攪動溶液,防止濃度不均,或觀察析出物的狀態。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蒸騰的淡淡酸霧中形成光柱,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時間彷彿在這裡凝固,又彷彿在隨著那緩慢沉積的金屬一起流淌。
足足過了兩個多時辰。
“時間到。”陸文遠沉聲道,隨即斷開了開關。
李安寧迫不及待地,卻又極其小心地用特製的銅鑷子,將那片作為陰極的薄銅片從硫酸銅溶液中取了出來。
清水緩緩衝洗掉表面附著的溶液,一片鮮豔的、帶著獨特金屬光澤的紅銅呈現在眾人面前。與作為陽極的那片粗糙的、含有雜質的粗銅相比,這片在陰極上“生長”出來的銅,色澤更加純正、均勻,表面光滑。
陸文遠接過銅片,用軟布輕輕吸乾水分,放到一架自制的、極其精巧的等臂天平一端。另一端放上同等大小的標準純銅砝碼。
天平微微晃動,最終幾乎平衡。他又拿起一片用傳統“百鍊法”反覆提純的精銅片放在另一邊對比,電解銅片的色澤似乎更為鮮亮潤澤。
“密度略高於市售精銅,雜質應更少。”
陸文遠下了初步判斷。他又拿起另一片從硫酸鋅溶液中得到的、沉積在鐵片上的灰白色金屬,小心刮下一些粉末,進行灼燒等簡單測試。“此物……性質似鋅,但更活潑。”
李安寧已經跑到另一個實驗臺,那裡擺放著工學院剛剛試製出的幾件新型航海羅盤和簡易測量儀器的零件。
她拿起一個需要極高精度和耐磨性的黃銅小軸承,又看看那片電解紅銅,腦中飛快地比較著。
“陸郎,若是用此法提純的銅來鑄造這些精密部件,或者與其他電解所得金屬配成合金,是否效能更優?至少,成分均勻,雜質可控。”
陸文遠走過來,仔細檢視那些零件,思索片刻:“理論可行。傳統冶煉,礦石成分不一,匠人經驗至關重要,成品效能難免波動。
此法若成,可得成分穩定之材,對精密器物,尤其是軍中火器、觀瞄器具,或許大有裨益。只是……”
他頓了頓,看向那幾十個陶罐電堆,“耗費不菲,產量極低。提純這一小片銅,所耗酸液、銅板、工時,遠超其價值。”
“那就想辦法讓耗費降下來,產量提上去!”李安寧眼中充滿挑戰的光芒,“多試不同的礦石、不同的溶液配方、改進電堆!父皇常說,事在人為!”
正當小兩口和助手們圍在一起,興奮地討論著電解銅的微觀結構和可能的應用方向時,研究坊的門被輕輕推開。
李貞一身常服,帶著兩個便裝侍衛,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揮手製止了想要行禮的眾人,目光徑直落在那片顯眼的紅銅和旁邊記錄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上。
“看來,朕來得正是時候?”李貞臉上帶著笑意,目光掃過那些奇特的裝置和眾人臉上尚未褪去的興奮。
“父皇!”李安寧像只小鳥一樣飛過去,小心地捧著那片電解銅獻寶,“您看!我們用‘電’,從這藍礬水裡,直接‘長’出了銅!比市面上的精銅還好!”
陸文遠躬身行禮,言簡意賅地彙報:“太上皇,初步驗證,電解法可提純金屬。此銅片純度甚高,但耗時久,耗費大,距離實用尚遠。”
他指向記錄本上的資料,“初步估算,以此法得一斤純銅,所耗酸、金屬板、人工,成本約為市價精銅的五倍以上。”
“五倍?”李貞挑眉,接過那片銅片,入手微沉,色澤確實漂亮。
他走到電解裝置前,仔細看了看那些陶罐、溶液和導線,“過程朕大概明白了。這‘電’好比是看不見的能工巧匠,把銅從這頭搬到那頭,順便把雜質留在了原地,是這意思吧?”
陸文遠點頭:“太上皇比喻精當。此法優勢在於提純徹底,且理論上可應用於多種金屬,甚至……某些難以用尋常火法冶煉的金屬。”
“多種金屬?具體說說。”李貞來了興趣。
“比如鋅,鉛,或許還有錫。”陸文遠答道,“不同的金屬鹽溶液,所需‘電力’大小、時間長短或有不同,目前還在摸索規律。另外……”他看了一眼李安寧。
李安寧接過話頭,眼睛亮晶晶的:“父皇,我們還在想,既然電能讓鹽水分出兩種氣,那是不是也能用類似的方法,從別的東西里,製出一些特別難以得到的物質?
比如,一些特別的‘水’,有的是‘酸’性,有的是‘鹼’性?”
李貞看著女兒因興奮而泛紅的臉頰,又看看沉穩務實但眼中同樣有光的女婿,心中頗為欣慰。
他掂了掂手中的銅片,沉吟道:“五倍成本……眼下是貴。但有些東西,貴有貴的用處。工學院和將作監正在試製的新式望遠鏡,還有水師那邊唸叨了很久的、更精密的航海鍾,對材料要求極高。
尤其是鑄炮,炮管若有肉眼難察的雜質或疏密不均,便是隱患。若是此法所得材料果真均勻純淨,多花些錢,也值。”
他頓了一頓,語氣嚴肅了幾分:“不過,文遠說得對,眼下距離實用還遠。朕會下旨,讓工部繼續撥錢糧支援你們研究。但有兩個要求。”
陸文遠和李安寧立刻躬身聆聽。
“第一,立足實用。你們可以繼續探索各種可能,但要有主次。眼下,先把這電解提純銅、鋅的法子,給朕琢磨透,想辦法把成本降下來,把產量提上去。至少,要先做到不比市價貴太多,才有推廣的可能。”
“第二,循序漸進,切勿好高騖遠。尤其是安寧說的製取特別‘酸水’、‘澀水’,可以試,但務必小心,這些東西往往有腐蝕甚至毒性,安全第一。朕撥錢給你們,是讓你們探索利國利民之術,不是讓你們冒險的。”
李安寧吐了吐舌頭,乖乖應是。陸文遠則鄭重拱手:“臣謹記太上皇教誨。定當穩紮穩打,先求電解提純一法之實用。”
李貞臉色緩和,將那銅片遞還給李安寧,溫聲道:“這片銅,意義非凡。朕會命將作監將其鑄成一枚紀念章,刻上‘永興四年,電化初成’,就留在這研究坊,以志今日之始。
望爾等再接再厲,早日讓這‘電化’之術,真正澤被天下。”
離開研究坊,李貞心中感慨。電,這看不見摸不著的力量,將來是工業革命的基礎。
這不僅僅是奇技淫巧,這是窺探造化之理,是點石成金的神通雛形。
他彷彿已經看到,更純淨的金屬帶來更精良的軍械器械,更高效的提純方法降低著百工成本……這條路,值得投資,值得等待。
電學應用取得突破的訊息,雖然李貞下令暫時保密,但還是在極小範圍內傳開了。
將作監的大匠們首先嗅到了風聲,尤其是那位與越王李賢相熟的孫大錘,聽說“用電能從水裡撈出好銅”,驚得半天合不攏嘴,纏著李賢問東問西。而一些訊息靈通、頗有遠見的工坊主和商人,也隱約聽到了風聲。
這日,內閣大學士趙明哲在府中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來人是洛陽頗有名氣的銅商,姓周,主營銅礦開採和銅器製作。
寒暄過後,周老闆搓著手,試探地問:“趙閣老,聽聞……宮裡似乎在研究一種新法,能從礦石水中直接提出上好的精銅?”
趙明哲端著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不動聲色:“哦?周老闆從哪裡聽來的閒話?”
“閣老明鑑,小人哪敢打聽宮裡的事。”周老闆陪著笑,“只是做我們這行的,對銅料最是上心。偶然聽將作監的朋友提了一嘴,說是有種‘電化’之法,得的銅色澤極正,雜質極少。
小人就想,若真有此法,哪怕成本略高,用來製作一些頂級器物,或是摻入普通料中提升品質,也是極好的。不知……可否有幸,與宮裡的貴人合作一二?”
趙明哲放下茶碗,看了周老闆一眼,緩緩道:“宮裡確有些匠人在琢磨新奇物事,成與不成,還在兩可之間。即便成了,眼下也昂貴得很,怕是入不敷出。
周老闆若有心,不妨多關注工學院和將作監日後公佈的章程。朝廷鼓勵百工改良技藝,若有實惠可用的新法,斷無藏私之理。只是……”他話鋒一轉,“在官方法度出來之前,妄加揣測,甚至私下打探,就不妥了。”
周老闆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是是是,閣老教訓的是。是小人孟浪了。小人只是想著,若是真有好法子,能讓我大唐的銅器更勝一籌,也是報效朝廷的一片心。小人這就告退,這就告退。”
打發走了周老闆,趙明哲微微搖頭。利之所在,人必趨之。這電解法的前景,已然開始吸引嗅覺敏銳的商人了。這是好事,也是麻煩。
看來,得提醒一下文遠和安寧公主,有些成果,該早些有個說法了。
幾乎就在洛陽的電學研究取得突破性進展的同時,汴州城的悅來客棧裡,狄仁傑的調查,也撕開了第一道口子。
連日微服暗訪,化名“狄懷”的行商狄仁傑,憑藉其過人的觀察和推理,以及李元芳等人的暗中協助,抽絲剝繭,漸漸理清了那樁將齊王李顯捲入的漕糧糾紛的脈絡。
核心並非齊王“強索股份”或“縱奴行兇”,那不過是對方潑來的髒水,意圖攪渾水,迫使這位年輕的皇子知難而退,不再深究。真正的根源,在於汴州常平倉。
一個名叫吳四的倉吏,與本地米商周福海勾結,利用職務之便,採用“以陳換新”、“大斗進小鬥出”等手段,多年來盜賣倉糧,中飽私囊。
李顯到汴州後,例行視察地方,偶然間察覺常平倉賬目有異,存糧數目與賬面不符,便下令徹查。吳四和周福海慌了手腳,他們背後的靠山,汴州刺史高謙,或許也感到了威脅。
於是,一出精心設計的“苦肉計”上演了。周福海主動“捐獻”一批陳糧給齊王府用於施粥,卻在其中混入少量摻沙黴變的米,然後反咬一口,誣告齊王府強索股份不成,故意用黴米陷害,並縱容惡奴打砸。
人證是被買通的夥計和“受害”百姓,物證是那袋黴米,看似齊全,加之李顯年輕氣盛,與地方官員本就有齟齬,一時間竟被弄得焦頭爛額,百口莫辯。
“好一招移花接木,禍水東引。”狄仁傑放下手中的案卷副本,冷冷道。
他面前攤開的,還有慕容婉送來的密件,上面清晰寫著,那個與洛陽洩密軍官通訊的“可疑租客”,經查實,是周福海鋪子裡一個負責往來書信的心腹夥計。
而周福海,與刺史高謙往來甚密,高謙的寵妾,正是周福海一個遠房表妹。
兩條線,在這裡清晰地對上了。
軍中洩密,指向汴州。汴州倉吏勾結奸商盜賣官糧,背後有刺史撐腰。齊王查案觸及利益,對方便設計構陷,同時利用與洛陽的隱秘通訊渠道,或許還想在朝中製造風波,將水攪得更渾,甚至……將矛頭引向更高處?
狄仁傑的目光變得銳利。他提起筆,在信紙上寫下:“臣仁杰頓首:汴州事已有眉目。齊王殿下系遭人構陷,根源在於府倉吏員勾結奸商盜糧,刺史高謙或涉其中。
洩密軍官之通訊,亦與此夥奸商有關。其目的,恐不止掩蓋貪墨,更有藉機生事,亂我朝局之嫌。臣已掌握部分人證線索,正深挖其網路及幕後。詳情容後再稟。”
他放下筆,將信紙小心封好,交給身旁扮作夥計的李元芳:“立刻用最快的方式,送回洛陽,面呈太上皇。”
李元芳接過密信,無聲地點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客棧走廊的黑暗中。
狄仁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望著汴州城華燈初上的夜景。街市依舊喧囂,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但他知道,這平靜的夜幕下,蛀蟲正在啃食著大唐朝的根基,而毒蛇,或許已經昂起了頭。
“不止是貪墨……”狄仁傑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是想一石二鳥啊。高謙,你一個刺史,真有這麼大的膽子,還是……背後另有人指使?”
窗外,不知哪家酒樓飄來隱約的絲竹聲,咿咿呀呀,唱著一曲太平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