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貞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御階下那些垂首肅立的重臣們。劉仁軌眉頭緊鎖,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狄仁傑神色肅穆,目光低垂,似乎在看地上金磚的紋路。
柳如雲和趙敏交換了一個眼神,又迅速分開;程務挺手按刀柄,身軀挺得筆直,如同標槍;閻立本捏著袖口,手指無意識地捻動。
幾位被特意請來的宗室元老、三朝老臣,或閉目,或嘆息,或面色凝重。
壓力,從李貞提出那個問題開始,就不再只屬於御座上瑟瑟發抖的李孝,也同樣壓在了這些決定帝國走向的重臣肩頭。
他們必須表態,必須在這幾乎撕破臉的權力對峙中,做出選擇。
時間一點點過去,銅壺滴漏的水聲,在這極致的寂靜中被放大,滴滴答答,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終於,內閣大學士、尚書左僕射劉仁軌,這位年過六旬、歷經三朝、以剛正耿直著稱的老臣,緩緩出列。
他的步伐有些沉重,走到殿中,面向御座,卻又像是不忍看那上面失魂落魄的年輕天子,微微側過身,向著李貞,也向著滿朝文武,深深一揖。
當他直起身時,老眼已然溼潤,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和一種沉甸甸的決絕:“老臣……有話要說。”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身上。
劉仁軌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話語從胸腔中擠出,聲音蒼老卻清晰:
“自建都以來,陛下衝齡踐祚,蒙先帝遺命,攝政王殿下總攬朝綱,嘔心瀝血,夙夜在公,方有今日四海初定、新政漸開之局面。此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御座上臉色慘白的李孝,痛心之色更濃:“然,陛下年歲漸長,本應親近賢臣,修習德政,以承社稷之重。
奈何……奈何竟寵信閹豎,疏遠忠良,怠於政務,致使王德此等奸佞得以盤踞君側,窺探宮禁,勾結外臣,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老臣的悲憤:“陛下或曰年幼,或曰受矇蔽。然,天子者,天下之主也!一言一行,系關天下安危!逆黨滋生,幾危社稷,此豈是一句‘受矇蔽’所能推諉?
陛下身居九五,不能明辨忠奸,不能約束近侍,致使奸人弄權,幾釀大禍,此非失德,何為失德?!”
“老臣每每思之,夜不能寐!想我高祖、太宗皇帝,櫛風沐雨,方創下這大唐基業。先帝臨終託付,寄望何其深重!如今……如今卻……”劉仁軌說到激動處,已是老淚縱橫。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御座,又無力地垂下,轉向李貞,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王爺!”劉仁軌以頭觸地,聲音哽咽卻堅定,“老臣斗膽!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蒼生計,為列祖列宗創下的基業計!陛下……陛下既已失德於天下,昏聵難當大任,若再居帝位,恐非社稷之福,非黎民之幸!
王爺受先帝託付,總攝朝政,當此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老臣……懇請王爺,為江山計,行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之事!另擇賢明,以安天下!”
“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
這八個字,如同驚雷,再次在宣政殿內炸響!
雖然早有預感,但當這層窗戶紙被劉仁軌這位三朝元老、內閣重臣,以如此悲壯決絕的方式捅破時,帶來的震撼依舊是無以復加的。
伊尹,商朝開國元勳,曾放逐不理朝政的商王太甲於桐宮,令其悔過,三年後迎回。
霍光,西漢權臣,以“荒淫無道,失帝王禮儀,亂漢制度”為由,廢黜即位僅二十七天的昌邑王劉賀。
這兩個典故,指向再明確不過,廢帝!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許多官員臉色發白,身體微微發抖。這可是廢立天子!是捅破天的大事!
但看看御座上那個面無人色、連反駁勇氣都沒有的年輕皇帝,想想那幾乎成功的叛亂陰謀,再想想這位皇帝登基以來的平庸甚至闇昧,以及劉仁軌話語中那沉痛的、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如此的無奈……
“臣附議!”又一個蒼老卻堅定的聲音響起。出列的是宗正寺卿,一位鬚髮皆白、輩分極高的李唐宗室老者。
他看也沒看御座上的李孝,直接對李貞躬身:“陛下受奸佞蠱惑,失德於前,幾致大禍於後,已失人君之望。為保宗廟安寧,為固李氏江山,老朽以為,劉相所言,乃不得已之忠言!請王爺聖裁!”
“臣等附議!”
“附議!”
“陛下確已難當大任,請王爺以江山為重!”
繼宗正寺卿之後,又有數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閣臣出列,躬身表態。他們的聲音或沉重,或無奈,或堅定,但目標一致。
這不是一場倉促的政變,而是一次在確鑿罪證和巨大政治危機面前,統治階層核心成員經過短暫而壓抑的權衡後,做出的集體選擇。
李孝的所作所為,無論主動還是被動,已經讓他失去了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的資格,也失去了這些重臣的信任和支援。
李貞沉默地聽著,看著。他的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平靜的目光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
有感慨,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疲憊。他等所有的聲音漸漸平息,殿內重新被一種更加沉重、幾乎凝滯的氣氛所籠罩。
他沒有立刻回應劉仁軌等人的請求,也沒有去看御座上已經徹底呆滯、彷彿靈魂出竅的李孝。
李貞只是緩緩轉身,走向御階一側那張屬於“攝政王”的紫檀木大案。那裡,平時是他處理朝務的地方。
他在案前站定。內侍總管高延福早已悄無聲息地侍立一旁,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上面覆蓋著明黃色的錦緞。
李貞伸手,掀開了錦緞。
下面,是一卷空白的、質地精良的明黃詔書,以及一方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盒。他開啟木盒,裡面是一支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紫毫御筆,筆桿溫潤,顯然經常被人使用。
李貞拿起那支筆,指尖在筆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是當年他協助皇兄李治處理政務時,皇兄賜給他的,說他“字如其人,端正剛勁,可託大事”。
物是人非,如今執筆的,還是他,而將要書寫的,卻是……
李貞沒有猶豫,鋪開詔書,提筆,蘸滿了旁邊硯臺裡早已研好的濃墨。
筆尖落下,力透紙背。
他的字,確實如其人,端正,剛勁,一絲不苟。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詔曰:朕以沖齡,嗣守鴻業,夙夜祗畏,不敢荒寧。然稟質昏蒙,未嫻治理,寵信閹豎,疏遠忠良,怠忽政機,溺於宴安。
致使王德等宵小,盤踞宮掖,交通外臣,窺探禁中,離間親親。更縱容太原郡公李福,包藏禍心,陰結黨羽,圖謀不軌,幾危社稷,動搖國本。
此皆朕之昏憒失德,不能辨忠奸於早,遏禍亂於微。上負先帝付託之重,下愧天下臣民之望。捫心自省,疚愧殊深。”
他寫得很慢,很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李孝的心上,也敲在殿中所有臣子的心上。這不是一份簡單的罪己詔,這是一份列舉罪狀、自我否定的檄文。
“皇天后土,實所共鑑。祖宗基業,豈可輕墜?黎庶何辜,忍罹塗炭?今俯順群臣公議,朕既慚德,何以君臨天下?
著即廢去帝號,退居藩邸。可封為順陽王,移居西內上陽宮,靜思己過,痛改前非。一應服御,悉從親王例。欽此。”
“建都十七年十月十二日。”
當最後一筆落下,殿內落針可聞。只有李貞擱下毛筆時,與硯臺邊緣輕輕碰撞發出的細微聲響。
他放下筆,拿起那份墨跡未乾的詔書,吹了吹,待墨跡稍幹,然後轉身,看向御座。
李孝一直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從容地走向那張書案,看著他展開詔書,看著他提筆書寫……
每一個動作,都像慢鏡頭,在他充血的眼睛裡放大,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噩夢般的質感。
直到李貞轉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他,手裡拿著那份剛剛寫就的、決定他命運的詔書時,李孝才猛地一顫,彷彿從夢魘中驚醒。
不!不要!他是皇帝!他是天子!他怎麼可以被廢?怎麼能被廢為“順陽王”?還要去那偏僻冷清的上陽宮“靜思己過”?
巨大的恐懼和屈辱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讓他幾乎要尖叫出來,要衝下御座,撕碎那份詔書!可是,他的身體像是被凍住了,僵硬得無法動彈。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高延福躬身上前,從李貞手中接過詔書,然後雙手捧著,一步步走上御階,來到他的面前。
“陛……順陽王殿下,”高延福的聲音平淡無波,將詔書輕輕放在御案上,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個明黃色的小繡囊,開啟,拿出一方小巧的、用白玉雕成的印璽。
這是皇帝隨身攜帶,用於日常批閱奏章的“皇帝隨身小璽”。
高延福將小璽也放在詔書旁,然後退開一步,垂手肅立。
李貞的聲音從丹陛下傳來,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寂靜:“順陽王,請用印。”
用印……用印……
在這份宣佈自己“昏憒失德”、廢黜自己帝位的詔書上,用印?
李孝的視線,死死盯在詔書上。
那一個個漆黑的、剛勁的字,像是一把把刀子,扎進他的眼睛,刺穿他的心臟。
“昏憒失德”、“寵信閹豎”、“幾危社稷”……這些字眼灼燒著他的神經。
他猛地抬頭,看向丹陛下的李貞,眼中充滿了血絲,充滿了絕望的、不甘的、怨毒的火焰。他想怒吼,想質問,想詛咒!
可他張開嘴,卻只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他能感覺到,滿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針芒,刺在他的背上。
劉仁軌的悲憤,老宗正的漠然,狄仁傑的肅穆,程務挺的冷峻,柳如雲、趙敏的平靜……還有那些或麻木、或躲閃、或隱含快意的眾多面孔。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話。沒有一個人。
巨大的無力感和徹底的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終於徹底淹沒了他。那點最後的、屬於皇帝的、虛幻的尊嚴和反抗之心,在這無聲的、一致的凝視和壓力下,徹底粉碎了。
他顫抖著,伸出同樣顫抖得厲害的手,抓向那方小小的玉璽。玉質溫潤,觸手生涼,這曾經代表著他至高無上權力的印信,此刻卻重若千鈞,幾乎拿捏不住。
他另一隻手,死死按住那份詔書,彷彿要將它按進堅硬的紫檀木御案裡。然後,他舉起玉璽,對著詔書末尾,那個刺眼的、空白的、等待被賦予“合法”效力的位置。
他的動作極其緩慢,彷彿電影中的慢鏡頭。手臂在抖,玉璽在抖,連帶著他整個身體都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李孝的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模糊了視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滴落在明黃的詔書上,暈開一小團溼潤的痕跡,也滴落在玉璽上,與將要沾染的硃砂混合。
終於,玉璽重重地落下,在詔書上,也在他十五年的皇帝生涯,和他年僅十八歲的生命裡,蓋下了一個鮮紅的、屈辱的、無法磨滅的印記。
“砰。”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大殿中,卻彷彿驚雷。
璽印落下,李孝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手一鬆,玉璽“啪嗒”一聲掉在御案上,滾了一下,停在詔書邊緣。
而他整個人,則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瞬間癱軟下去,如果不是還坐在御座上,恐怕早已滑倒在地。
他低著頭,肩膀塌陷,再也沒看任何人,也沒看那份已然“生效”的詔書。眼淚無聲地流淌,滴在他杏黃色的龍袍前襟上,迅速洇溼了一大片。
完了。一切都完了。
高延福上前,用一塊潔白的絲帕,小心翼翼地將那方沾了淚痕和硃砂的小璽包起,收回袖中。然後,他拿起那份蓋了璽印、墨跡已乾的詔書,轉身,一步步走回李貞身邊,雙手呈上。
李貞接過,目光在“順陽王”三個字和那方鮮紅的、略微有些洇開的璽印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他將詔書遞給身旁侍立的內閣中書舍人,聲音平淡無波:“即刻明發天下,傳諭各州縣,曉諭臣民。”
“是!”中書舍人躬身接過,倒退著快步離去。
李貞這才重新抬頭,看向御座。
現在,那上面坐著的,已不再是皇帝,而是“順陽王”李孝了。
“為順陽王更衣。”李貞吩咐道,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
兩名早已等候在殿柱陰影裡的中年內侍,默不作聲地走上前,手裡捧著一套早已準備好的、親王朝會時所穿的紫色常服和玉帶。
他們動作麻利,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將失魂落魄、毫無反抗的李孝從御座上攙扶起來,然後,開始解他身上那件象徵天子身份的杏黃色十二章紋袞服。
袞服被脫下,通天冠被取下,玉帶被解下……
每脫下一樣,李孝的身體就僵硬一分,臉色就灰敗一分。
當那身紫色的、繡著四爪金龍的親王常服穿到他身上時,他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色彩,變得黯淡無光,和殿中任何一個普通的宗室親王再無區別,甚至更加落魄。
兩名內侍一左一右,攙扶著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架著他緩緩走下御階。他的腳步虛浮踉蹌,幾乎是被拖著走。
經過李貞身邊時,他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微微偏過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空洞地看了李貞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嘶啞乾裂的聲音,擠出一句:
“皇叔……好手段。”
那聲音裡,有絕望,有怨恨,有嘲諷,也有一絲認命般的空洞。
李貞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這個侄子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那張年輕的臉,此刻寫滿了灰敗、淚痕和深入骨髓的疲憊,早已不復昔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少年天子威儀。
李貞的眼神依舊平靜,如同深潭,不起波瀾。他沒有回應那句充滿複雜情緒的低語,只是淡淡地,彷彿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帶順陽王,去他該去的地方。”
兩名內侍應了一聲,幾乎是半架半扶地,將李孝帶出了宣政殿那高大而沉重的門扉。
殿外,殘陽如血,將李孝那身突兀的紫色親王服和踉蹌孤獨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最終融入殿外刺眼的夕陽光暈和深重的陰影裡,消失不見。
殿內依舊死寂。廢立之事,即使在最壞的情況下有所預料,但當它以如此迅速、如此“名正言順”的方式完成時,依舊給所有人帶來了巨大的心理衝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血腥、塵埃落定和新時代開啟前特有的茫然與沉重。
李貞緩緩轉身,重新面向殿中肅立的文武百官。
夕陽的餘暉從殿門斜射進來,給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輪廓。
他站在那片光與影的交界處,面容有些模糊,但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國不可一日無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一直侍立在他身側後方、如同影子般安靜的內閣學士、情報總管慕容婉身上。
慕容婉會意,上前半步,用不高但足以讓前排重臣聽清的聲音,低聲稟報道:
“王爺,世子殿下已在偏殿,靜候了兩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