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七年,十月十五。距離那場驚心動魄的宣政殿廢帝,僅僅過去三日。洛陽城上空籠罩的壓抑烏雲似乎被一陣大風吹散,卻又被另一種更加莊重、更加緊繃的氣氛所取代。
大街小巷的戒嚴並未解除,巡邏的兵丁依舊森嚴,但坊間隱隱流傳的訊息,已從“有人謀反”變成了“天要變了”。
一種山雨欲來、卻又彷彿塵埃即將落定的奇異感覺,瀰漫在深秋清冷的空氣裡。
皇宮內外,更是忙碌異常。禮部的官員腳步匆匆,內侍省和殿中省的人往來穿梭,更換宮帷,準備儀仗,檢查禮器。
太極殿被重新佈置,丹陛擦拭得一塵不染,御座上的軟墊換了嶄新的明黃色。
一切都在為一場重大的典禮做著準備,新帝登基大典。
雖然時間倉促,雖然前任皇帝被廢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但國不可一日無君。尤其是在經歷了這樣一場未遂的叛亂和最高權力的動盪之後,一個明確的、合法的、能夠安定人心的新君主,必須儘快出現。
這三天裡,暗流洶湧。被廢為順陽王的李孝,已於當日就被“護送”至西內上陽宮。
那處宮苑位於洛陽宮城西南角,臨近洛水,景緻清幽,但位置偏僻,曾是某位早夭皇子的居所,久未有人長住,難免有些寥落。李孝被移居那裡“靜思己過”,實際上等同於軟禁。
除了數十名由內侍省和程務挺共同指派的、絕對可靠的宮人侍衛,外人難以靠近。他帶去的,只有幾箱簡單的衣物和書籍,以及無盡的悔恨、恐懼和茫然。那個地方,將是他餘生大部分的歸宿。
而朝堂之上,看似平靜,實則各種心思浮動。
廢帝之後,誰來繼承大統?先帝李治一脈,子嗣本就不旺,除了被廢的李孝,便只有幾個年幼且生母地位低微的公主。
按照宗法,若先帝絕嗣,則需從近支宗室中擇選賢能。李唐宗室,經過幾十年的繁衍,適齡的子弟並非沒有。
一些心思活絡的,或者原本就對李貞獨攬大權心有不滿的勢力,難免會生出些想法。是否該從其他太宗子孫中,挑選一位成年、甚至稍有勢力的宗王入繼大統?
哪怕只是作為一個象徵,是否也能對攝政王的權力形成一些制約?
然而,這些暗地裡的揣測和私下的串聯,在絕對的實力和剛剛經過清洗的肅殺氛圍面前,顯得如此無力,甚至可笑。
十月十四,宗正寺會同內閣、三省主要官員,以及數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在政事堂進行了一次閉門會議。
會議的內容無人知曉,但結束後,宗正寺卿、那位鬚髮皆白的老王爺,親自前往攝政王府拜會,半個時辰後離開,神色平靜。
隨後,一道道加蓋了宗正寺、中書省、門下省大印的文書被迅速擬就,內容核心只有一個:以國賴長君,然先帝血脈已絕,國本動搖之際,當以賢德為上。
攝政王李貞殿下,乃太宗皇帝第八子,高宗之弟,德高望重,功在社稷,子嗣繁盛,可於諸子中擇其賢孝聰敏者,入繼大統,以安天下。
這道決議,以最快的速度,在第二天的小朝會上被公佈。沒有討論,沒有異議。
劉仁軌、狄仁傑、柳如雲、趙敏、程務挺、閻立本……所有內閣大學士和重臣,一致附議。
那些心中或許有其他想法的人,看著宣政殿上尚未完全清洗乾淨、彷彿還殘留著一絲血腥氣的金磚地面,看著那些被捕官員空出來的位置,再想想那位“靜養”上陽宮的順陽王,所有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大勢所趨,無人可逆。
十月十五,晨光熹微。太極殿前,鐘鼓齊鳴,莊嚴肅穆的禮樂響起。雖然因時間倉促,典禮程式有所簡化,但該有的儀仗、鹵簿、侍衛,一樣不少。
文武百官身著隆重的朝服,按品階肅立於殿前廣場和丹陛之下,神色恭謹,屏息靜氣。
經歷了前幾日的驚心動魄,此刻每個人的心情都複雜難言,有塵埃落定的放鬆,有對新朝的期盼,也有對未知未來的隱隱忐忑。
當第一縷陽光完全躍出洛陽城頭,照亮太極殿金色的琉璃瓦時,司禮太監高聲唱喏:
“吉時已到——!請攝政王殿下,皇長子殿下,升殿——!”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殿前御道的盡頭。
那裡,兩頂輿轎緩緩停下。前面一頂輿轎上,走下一人,正是攝政王李貞。他今日依舊未穿天子袞服,而是一身更加莊重的玄色親王冕服,頭戴九旒冕冠,腰繫金玉革帶,神態沉靜,不怒自威。
陽光落在他身上,彷彿為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後面一頂略小的輿轎簾幕掀開,一個少年走了出來。他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身量已長成,略顯清瘦,穿著一身明顯是這幾日緊急趕製、但極其合身的太子袞服。
少年頭戴遠遊冠,面容俊秀,眉目間依稀能看到李貞的輪廓和武媚孃的影子,只是略顯青澀,但眼神清澈,舉止之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
他正是李貞與正妃武媚娘所出的嫡長子,李弘。
李弘深吸了一口氣,抬眼望了望前方巍峨的太極殿,又迅速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父親的背影,然後定了定神,跟在李貞身後半步,邁步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起初稍有些緊,但很快調整過來,變得平穩而堅定。兩側的百官垂下目光,躬身行禮。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穿過肅立的百官佇列,踏上漢白玉鋪就的御道,一步步走向那象徵著天下至高權力的太極殿。
李貞的步伐從容不迫,彷彿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朝會。
李弘則微微抿著唇,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和表情,不讓內心的緊張洩露分毫。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審視的,期待的,好奇的,甚至是複雜的。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將徹底改變。
步入太極殿,殿內更加莊嚴肅穆。香爐中升起嫋嫋青煙,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高高的穹頂。御座高高在上,在透過窗欞的晨光中,閃爍著威嚴而冰冷的光芒。
禮部尚書上前,展開早已擬好的、由宗正寺和內閣聯名奏請、李貞最終“俯允群臣所請”的立新君詔書,以莊重悠長的聲調開始宣讀。
詔書中盛讚皇長子李弘“自幼聰敏,仁孝性成,勤學好問,克己復禮,有君人之度”,在“國本動搖,神器乏主”之際,“天命攸歸,人心所向”,故“遵祖宗成法,順臣民之望”,立其為新帝。
詔書宣讀完畢,樂聲再起。
在贊禮官的指引下,李弘先向列祖列宗牌位行祭告禮,上香,奠酒,誦讀祭文。
少年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清朗悅耳,雖偶有一絲緊繃,但總體平穩流暢,完成了這莊重而繁瑣的儀式。
然後,他轉身,面向御座。
李貞此時已退至御階一側,與內閣重臣們站在一起。
他平靜地注視著兒子,臉上看不出甚麼特別的情緒,只是那目光深處,有一絲極為複雜的微光一閃而過。是欣慰?是期許?是審視?還是別的甚麼?無人能知。
李弘在御階下站定,再次深吸一口氣,然後,在贊禮官的高唱和莊重的禮樂聲中,他邁步,踏上了那九級丹陛。
一步,兩步,三步……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腳步卻盡力維持著穩定。他能感覺到背後父親的目光,也能感覺到下方文武百官那沉甸甸的注視。
這九級臺階,彷彿比他過去十五年走過的所有路都要漫長。
終於,他站到了御座之前。那寬大、冰冷、雕刻著無數龍紋的椅子,近在咫尺。他轉過身,面向殿內。
“請新皇即位——!”贊禮官的聲音再次響起,拖長了調子。
李弘緩緩坐下。紫檀木的椅背堅硬而冰涼,透過厚重的禮服,依然能清晰感受到。
他挺直了背脊,雙手平放在膝上。頭頂的冠冕有些沉重,垂下的玉旒輕輕晃動,略微遮擋了一些視線,但也賦予了他一種必要的、與下方人群保持距離的威嚴。
就在他坐定的那一刻,御階之側,李貞緩緩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後,才重新睜開。
無人知道他那一閉眼間,心中閃過了多少風雲歲月,多少艱難抉擇,又有多少對眼前這個坐上龍椅的少年的、深沉而複雜的期許。
禮部尚書再次上前,這次呈上的是新帝的即位詔書。李弘接過,展開。
詔書的內容他早已熟悉,甚至有些字句還是他與父親、與幾位閣臣反覆斟酌過的。
但當這黃綾黑字的詔書真正捧在手中,當他要以皇帝的身份,向天下頒佈這第一道旨意時,手心裡還是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朕以幼衝,嗣承大統,只懼若隕,罔知所措。仰惟太宗皇帝創垂之烈,攝政王殿下撫定之勳……自惟德薄,何以克當?然神器不可久虛,四海不可無主……謹於建都十七年十月十五日,即皇帝位……”
他的聲音起初帶著一絲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微啞和緊張,但很快,他穩住了,聲音逐漸變得清晰、穩定,雖然不大,卻足以讓殿前殿後的官員聽清。
詔書中,他追思祖、父功業,感念攝政王(此時詔書中已改稱“父皇”)撫定江山、肅清逆亂的恩德,宣佈大赦天下(謀逆、十惡等重罪不在此列),改元“永興”,取“國運永昌,興盛不衰”之意。並定於來年正月,正式啟用新年號。
詔書最關鍵的部分在後面:
“……攝政王殿下,功高德劭,於朕有撫育教導、安定社稷之大恩。朕沖齡踐祚,軍國大事,經驗未深,宜有尊崇。謹遵攝政王為太上皇帝,移居慶福宮(原攝政王府擴建並更名),凡軍國重務,仍需諮請太上皇帝聖裁,以示尊親重賢之道……”
“……尊聖母王妃武氏為皇太后,居長壽宮……”
“……其餘宗室、文武,各依典例……”
當“凡軍國重務,仍需諮請太上皇帝聖裁”這句話清晰地從李弘口中念出時,殿中不少官員,尤其是那些經歷過前幾日風波的重臣,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似乎落了地,又似乎更加沉重。
這明確宣告了,雖然李弘登基為帝,但真正的最高決策權,至少在一段時期內,依然掌握在“太上皇帝”李貞手中。這是權力平穩過渡的保障,也是新朝格局的定調。
詔書宣讀完畢,李弘將詔書交給身旁的司禮太監,由他正式頒佈天下。
接下來,便是百官朝賀。
“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以劉仁軌、狄仁傑為首,內閣大學士、三省長官、六部尚書、諸寺監長官、文武勳貴……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整齊劃一地跪伏下去,以頭觸地,山呼萬歲。
那聲音如同海嘯,匯成一股洪流,衝上殿宇高大的穹頂,在樑柱間迴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李弘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俯瞰著下方匍匐在地的、曾經需要他仰望的文武百官,包括他的父親,此刻也以“太上皇”的身份,微微躬身行禮。
一種權力帶來的眩暈、孤獨、沉重和冰冷的感覺,瞬間攫住了他。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下意識地微微收緊,抓住了明黃色的龍袍。那“萬歲”的呼聲,此刻聽在耳中,不再是簡單的尊崇,更像是一種無形的、沉重的枷鎖,和一道將他與所有人隔開的、深不見底的鴻溝。
孤家寡人。
這四個字,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而冰冷地刻入他的腦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飛快地掠向御階旁父親所在的位置。李貞已直起身,正平靜地回望著他,目光沉靜如水,無喜無悲,彷彿只是在看一場與自己有關的、卻又必須完成的儀式。
禮樂聲再次達到高潮,鐘磬齊鳴。
朝賀已畢,大典最重要的部分算是完成了。李弘,如今是大唐的新皇帝,永興天子。
典禮結束後,是繁瑣的後續儀式和宴會。但新帝顯然還需要時間適應,更多的具體政務,自然還是由“太上皇”和內閣處理。
夜色漸深,喧囂散去。皇宮各處依舊張燈結綵,慶祝新帝登基,但白日裡的盛大和熱鬧,也反襯出夜晚的深邃與寂靜。
新開闢的太上皇寢宮,由原攝政王府擴建並更名的慶福宮,一處臨水的暖閣內。燭火明亮,驅散了秋夜的寒意。
李貞已換下那身莊重的冕服,只穿著一件家常的深青色圓領袍,坐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並未在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宮殿依稀的燈火上。
武媚娘,如今已是武太后,但在這私下的空間裡,她依舊穿著王妃時常穿的淡紫色宮裝,只是髮髻上的鳳釵樣式更加華貴。
她親手端著一盞剛沏好的茶,輕輕放在李貞手邊的矮几上,然後在他身側坐下。
“忙了一整天,喝口熱茶,靜靜心。”她的聲音柔和,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舒緩。她看著李貞沉靜的側臉,輕聲補充道,“弘兒……今日,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沉穩些。”
李貞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水溫熱,帶著淡淡的清香,讓他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稍稍鬆弛。
“只是開始。”他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清醒,“這龍椅,不好坐。今日他應對得體,不過是按著禮部事先演練的章程來。真正的考驗,在後面。”
武媚娘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替他理了理並未凌亂的衣襟:“我知道。這孩子,性子還是有些軟和,心也善。只盼著,你這父皇,能多護著他些,也多教著他些。”
“該教的,自然會教。”李貞淡淡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但有些路,有些風雨,總要他自己去走,去經歷。坐在那個位置上,心善是好事,但過於心善,便是弱點。”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矮几邊緣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明日,”他抬起眼,看向跳動的燭焰,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意,“該處置那些‘逆黨’了。名單,狄仁傑和慕容婉應該已經理得差不多了。”
暖閣內安靜下來,只有燭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
與此同時,太極殿的後殿,如今是新帝的寢宮之一。白日裡莊嚴肅穆的大殿,此刻空曠得有些嚇人。巨大的宮燈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卻也照出了那些精美雕花後面的、深重的陰影。
李弘也已換下了沉重的袞服冠冕,只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書案上堆著一些今日收到的、例行的賀表,但他一份也沒看進去。
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在燭光下反覆看著。
那是一頂做工精巧、但明顯帶著舊意的鷹頂金冠,黃金打造,鷹眼用小小的紅寶石鑲嵌,雖然擦拭得很亮,但邊角處有些細微的磨損痕跡,顯示它曾經常被主人佩戴。
這是今日典禮結束後,父親李貞在無人注意時,親手交給他的,甚麼也沒說。
李弘認得這金冠。他小時候見過父親戴,據說是父親早年在外領兵時,一位能工巧匠所贈,父親很是喜歡,戴過不少年頭。後來父親回朝理政,便很少戴這類過於耀眼的飾物了。
父皇把這金冠給我,是甚麼意思?是希望我像鷹一樣銳利、高瞻遠矚?還是僅僅是一件舊物,留個念想?
李弘猜不透。他只覺得這金冠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不僅是因為它的重量。
他抬起頭,看向空曠的大殿。白日裡跪滿了人的地方,此刻只有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倒映著燭火和自己的影子。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孤獨感,再次包裹了他。
他放下金冠,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冰涼的桌面,忽然低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一直靜立在殿角陰影裡、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老內侍:
“高伴伴,你說……父皇此時,在做些甚麼?”
那被稱作“高伴伴”的老內侍,是原先就在太極殿伺候的老人,李貞特意留他在此,照看新帝起居,也有傳遞訊息之意。他聞言,頭垂得更低,躬著身子,用帶著恭謹和滄桑的聲音,輕輕回道:
“回陛下,太上皇此刻,想必已經安歇了。今日典儀勞神,陛下也早些安置吧。”
李弘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又落回那頂鷹頂金冠上,金色的鷹隼在燭火下閃爍著幽幽的光芒。
他沒有再問,只是拿起金冠,又仔細看了看,然後,將它輕輕放在了書案上一個觸手可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