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近,洛陽城陷入沉睡。白日裡的喧囂早已散去,只餘下巡夜人單調的梆子聲,在寂靜的街巷中迴盪,更添幾分深秋寒夜的清冷與寂寥。
大多數百姓早已進入夢鄉,對即將在黑暗中上演的驚心動魄一無所知。
晉王府,寢殿。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略帶苦澀的藥香。李貞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錦被,只著中衣,外罩一件厚實的玄色緞面夾襖。
燭光下,他的臉色確實比平日蒼白些,嘴唇也缺乏血色,但那雙眼睛,在跳躍的燭火映照下,卻亮得驚人,銳利如寒星,沒有絲毫病弱之人的渾濁與渙散。他手裡拿著一卷書,卻並未看,只是手指無意識地在書脊上輕輕摩挲。
武媚娘坐在床邊的繡墩上,面前小几上擺著一套小巧的紅泥火爐和藥罐。她正用一把小巧的蒲扇,不疾不徐地扇著火,控制著藥汁的溫度。
火光映著她沉靜的側臉,鬢髮一絲不亂,眉目如畫,彷彿只是在尋常的夜晚照料生病的丈夫。只有偶爾抬起眼,看向殿門方向時,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銳利光芒,才洩露了她內心絕非表面這般平靜。
“王爺,程將軍和狄尚書到了,在殿外候見。”慕容婉悄無聲息地走進來,低聲稟報。她已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勁裝,頭髮緊緊束在腦後,腰間佩著短劍,整個人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刃。
“讓他們進來。”李貞放下書卷,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
程務挺和狄仁傑一前一後走進寢殿。程務挺依舊一身戎裝,只是未戴頭盔,甲冑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行走間帶著軍人特有的鏗鏘氣息。狄仁傑則穿著深紫色的常服,面容清癯,神情肅穆,目光沉穩。
二人向李貞和武媚娘行禮。李貞擺了擺手,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都準備好了?”
程務挺踏前一步,抱拳道:“回王爺,一切已按王爺鈞旨部署完畢。倉場區、龍門山隧道、洛水鐵橋三處,明哨暗哨、伏兵預備隊均已就位。各處‘破綻’也已按計劃留出,只等賊人自投羅網。
參與行動的將士皆已明瞭,首要目標是生擒賊首及骨幹,尤其是疑似頭目、特徵明顯者。弓弩、漁網、絆索、石灰包等器械齊備,確保萬無一失。”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份捲起的牛皮紙,上前兩步,在床榻邊的小几上展開。那是一張手繪的簡圖,標註著倉場區及其周邊的地形、建築、道路。
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硃砂,清晰地標記出了明哨(紅點)、暗哨(黑點)、伏兵位置(三角)、預備隊位置(方框)以及計劃中“故意”留出的通道和薄弱點(虛線)。部署層次分明,疏密有致,將整個倉場區及外圍要害牢牢掌控。
“此處,東南角圍牆,”程務挺手指點在一處用虛線特別加粗標出的位置,“按照王爺吩咐,已替換上我們的人,扮作貪杯老卒。賊人內應提供的‘摻藥酒水’也已‘順利’送到他們手中。
子時三刻,他們會準時‘醉倒’。雷彪一夥十八人,已確認在酉時三刻分批出城,藏匿於倉場外兩裡處的廢棄磚窯,預計子時二刻左右會向此處移動。”
他又指向圖上另一處:“龍門山隧道三號工區,守軍已按計劃在丑時初進行‘臨時換防演練’,製造一刻鐘左右的混亂間隙。陳校尉提供的巡哨間隙資訊屬實,我們的人已提前布控。
賊人另一路約十二人,目標是炸燬一段輔助支撐結構,製造塌方假象。他們攜帶了火藥,我們的人會等他們安放完畢、準備點火時再動手,確保人贓並獲。”
“洛水鐵橋工地相對開闊,賊人只有六七人,目標是破壞一處橋墩模板和腳手架。我們已在橋下水域埋伏了水鬼,岸上也有伏兵,他們跑不了。”程務挺彙報完畢,退後一步,看向李貞。
李貞的目光在那張部署圖上緩緩移動,手指在幾個關鍵節點虛點了幾下:“倉場伏兵,分作三隊,一隊抓人,一隊救火,一隊堵截退路。
救火要‘及時’,但火勢要‘夠大’,讓城裡能看見。抓人的,要利落,尤其那個左耳有黑痣、右肩微沉的,務必生擒,他身上必有線索。
隧道那邊,等他們點火再動手,但火藥量要控制,不能真引起大範圍塌方,傷及無辜民夫。鐵橋那邊,儘量捉活的,若反抗激烈,格殺勿論也無妨,但屍體要留著,有用。”
他每說一句,程務挺便應一聲“是”,神色恭謹,眼中卻燃著戰意。
“城裡呢?懷英。”李貞轉向狄仁傑。
狄仁傑拱手,聲音平穩清晰:“王爺,洛陽城內,凡涉及此次密謀,目前所能查明的官員七人,士人縉紳十一人,商賈及地方豪強代表九人,另有疑似為他們提供資金、藏匿、訊息傳遞的中間人、僕役、商鋪管事等,共計四十三人。
其住所、常去場所、可能藏身之處,均已安排刑部、大理寺及京兆府可靠人手,十二個時辰輪班監控。這是名單及監控部署圖。”
他也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和簡圖,呈給李貞。名單上名字、官職、住址、嫌疑依據列得清清楚楚。簡圖上則用墨點標出了監控位置。
“只待城外倉場火起,或賊人落網訊息傳來,便是動手訊號。屆時各處同時拿人,絕不給彼等串供、轉移或銷燬證據之機。
下官已準備了三套不同的審訊方案,針對不同身份、性格的案犯,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撬開他們的嘴,拿到指向太原、指向郡公李福的確鑿口供。”
狄仁傑頓了頓,補充道,“下官已命人特別留意,這些案犯中,是否有操異鄉口音、形貌特異,疑似突厥或其他外邦之人。一經發現,立即單獨關押,嚴加審訊。”
李貞點了點頭,對狄仁傑的細緻周全表示滿意。他看向程務挺:“務挺,你手下參與今夜行動的將士,可有足夠把握分辨,哪些是我們要抓的‘賊’,哪些是可能被煽動、裹挾的真正流民或普通滋事者?”
程務挺肅然道:“王爺放心,末將已嚴令各部,動手前務必確認目標。對持有兇器、縱火工具、刻意破壞器械、或經內應指認者,方可動手擒拿。
對只是圍觀、哄搶,或無明確破壞行為的,以驅散、隔離為主,儘量不傷及無辜。各隊皆有老成校尉帶隊,懂得分寸。”
“很好。”李貞靠回引枕,輕輕吁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記住,今夜之事,不僅要粉碎他們的陰謀,更要讓天下人看到,是誰在禍國殃民,是誰在守護這大唐的江山社稷!
動作要狠,下手要準,但道理,要站在我們這邊。事後一切供詞、物證,要經得起推敲,要能讓朝野上下,心服口服。”
“末將(下官)明白!”程務挺與狄仁傑齊聲應道。
“王爺,”武媚娘此時將一直用文火慢燉的藥汁濾出一小碗,試了試溫度,端到床邊,柔聲道,“該用藥了。程將軍、狄尚書也辛苦了,我讓人備了參茶在外間,二位大人用一些,暖暖身子,提提神。”
“謝王妃。”程務挺和狄仁傑連忙道謝。
李貞接過藥碗,那濃黑粘稠的藥汁散發著刺鼻的苦味。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仰頭一飲而盡,將空碗遞給武媚娘。武媚娘用溫熱的溼帕替他擦了擦嘴角,動作自然嫻熟。
喝完藥,李貞閉目養神片刻,重新睜開眼,目光掃過程務挺和狄仁傑,最後落在武媚娘身上,緩緩道:“婉兒。”
“妾身在。”慕容婉上前一步。
“宮裡那邊,尤其是陛下身邊,還有各宮門、通往內外的要道,你的人,都安排妥當了?”李貞問。
慕容婉點頭,聲音清冷:“王爺放心。宮中所有可能與宮外傳遞訊息的渠道,包括負責採買、傳遞文書、及與各宮有親緣關係的宦官宮女,凡有可疑者,皆在監控之下。
陛下身邊……那位王德,及其對食何女官,今日午後便已‘意外’感染風寒,被暫時隔離在偏殿‘靜養’,有我們的人‘悉心照料’,絕無機會與外界通訊息。
各宮門及通往宮外夾道、水渠,皆已加派了絕對可靠的人手,許進不許出。一旦城外訊號傳來,宮門立刻落鎖,全宮戒嚴,直至王爺鈞令解除。”
她頓了頓,又道:“郢國公府、以及幾位近日與陛下走動頻繁的官員府邸外圍,也安排了暗哨,防止有人狗急跳牆,驚擾聖駕或趁機作亂。”
李貞聽完,沉默了片刻。寢殿內異常安靜,只有燭花偶爾爆開的輕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極遠處巡夜人的梆子聲。空氣中瀰漫的藥香,似乎也掩蓋不住那無形無質、卻越來越濃的肅殺之氣。
“該做的,都做了。”李貞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現在,就等著看,是我們張開的網結實,還是那些魑魅魍魎的爪子鋒利了。”
他看向程務挺和狄仁傑:“你們去吧。按計劃行事。記住,我要活的,要口供,要鐵證。但也記住,若事有突變,或遇頑抗,不必拘泥,以雷霆手段鎮之!一切後果,本王承擔。”
“遵命!”程務挺與狄仁傑深深一揖,轉身大步離去。兩人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中。
慕容婉也行禮道:“王爺,王妃,妾身去宮門處盯著。”
“小心些。”武媚娘叮囑了一句。
慕容婉點頭,身影一閃,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寢殿內,又只剩下李貞和武媚娘兩人。武媚娘將藥罐、火爐等物收拾到一旁,然後重新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拿起一件未做完的小兒肚兜,就著燭火,一針一線地縫起來。
那是給即將出生的孩子準備的。她的動作不疾不徐,針腳細密勻稱,彷彿外面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與這寢殿內的安寧溫馨,是兩個全然無關的世界。
李貞看著她沉靜的側影,燈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小扇般的陰影。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正在飛針走線的手。
武媚孃的手微微一顫,針尖險些刺到手指。她抬起眼,看向李貞。
“媚娘,”李貞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卻是一種深沉的感慨,“今夜之後,這洛陽城,這大唐天下,應當能真正清淨幾年了。”
武媚娘反手握住他微涼的手,她的手心溫暖而柔軟。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堅定地握了握,目光清澈而沉靜,傳遞著無聲的支援與信任。
李貞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東西,是釋然,是決絕,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他鬆開手,重新靠回引枕,閉上眼,彷彿真的要休息了。
武媚娘繼續縫著手中的肚兜,偶爾抬眼看看閉目養神的丈夫,再看看窗外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梆子聲隱約傳來,已是子時了。
時間,在寂靜與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距離子時三刻,倉場火起的預定時刻,越來越近。
洛陽城沉睡在深秋的寒夜裡,渾然不知,一張無形而致命的大網,已然收緊,只待那註定要墜入網中的飛蛾,撲向那看似誘人、實則毀滅的火焰。
而在遠離洛陽的太原,郡公府別院書房內,李福也並未安睡。
他面前擺著一幅簡陋的洛陽地圖,手指在上面虛划著,眼中跳動著興奮與焦慮交織的火焰。他也在等,等那沖天而起的火光,等那攪亂乾坤的訊號。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語,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