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運大策定下後沒幾日,洛陽宮城便迎來了另一場盛事。吐蕃讚譽赤德在其舅父、現任攝政的桑傑嘉措陪同下,率領一支規模盛大、規格極高的使團,正式朝見大唐天子。
這是自文成公主、尺尊公主先後和親,以及數年前吐蕃內亂、大唐應尺尊公主之請出兵“斡旋”後,吐蕃新任讚譽首次朝覲。
他們名義上是“感謝天朝再造之恩,永固舅甥之誼”,實則是吐蕃在新贊普年幼、內政初穩的形勢下,向大唐展示恭順,以換取邊境安寧和內部發展時間的重要外交行動。
為此,大唐朝廷給予了極高的禮遇。入城儀式隆重,沿途百姓圍觀,議論紛紛。
吐蕃使團下榻的鴻臚寺客館早已重新修繕佈置,一應供應皆按親王標準。朝覲典禮定在含元殿,皇帝李孝將率文武百官正式接見。
這一日,天還未亮,洛陽宮城已燈火通明。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肅立於含元殿前廣闊的廣場上。旌旗招展,儀仗鮮明,金吾衛甲士肅立如林,氣氛莊重而威嚴。
辰時正,鐘鼓齊鳴。皇帝李孝身著袞冕,在侍從簇擁下升坐御座。他雖然年輕,但經過十年帝王禮儀薰陶,此刻端坐於上,倒也頗有幾分威儀。
攝政王李貞身著紫色親王常服,坐於御座左下手側,氣度沉靜。內閣諸學士、六部九卿重臣分列兩班。
“宣,吐蕃讚譽、攝政,入殿覲見!”鴻臚寺官員清亮悠長的唱名聲,穿透肅穆的殿堂。
殿門大開,一行人緩步而入。為首一人,是個看起來不過十歲左右的少年,身著吐蕃讚譽的錦袍皮裘,頭戴金冠,面容稚嫩,但眼神努力保持著鎮定,正是吐蕃新任讚譽赤德。
他身側稍後半步,跟著一位四十餘歲、面容精悍、留著短鬚的吐蕃貴族,正是實際掌握吐蕃大權的攝政桑傑嘉措。再後面,是數十名吐蕃使團的重要成員,皆著盛裝,神色恭謹。
一行人至御階前,依禮下拜。桑傑嘉措用略帶口音但相當流利的漢話,朗聲宣讀國書,表達對大唐皇帝陛下的敬意,感激大唐在吐蕃危難之際伸以援手,願永為舅甥,世代修好。
李孝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溫言撫慰,重申大唐對吐蕃的友善,並賞賜下大量錦緞、瓷器、茶葉、金銀器等物。讚譽和桑傑嘉措再次拜謝,呈上貢禮,包括吐蕃特產的金器、藥材、皮毛、良馬等。
朝覲的主要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氣氛看似和諧莊重。然而,就在賜座賜茶,雙方進行一些友好交談之後,桑傑嘉措忽然從座位上起身,再次向御座躬身一禮,聲音洪亮地說道:
“尊敬的大唐皇帝陛下,攝政王殿下。外臣此次奉我讚譽前來,除朝覲天顏、進獻方物外,尚有一事,關乎唐蕃百年和睦,萬民福祉,懇請陛下與殿下恩准。”
來了。殿中許多大唐重臣心中一動,知道正戲要開場了。李貞神色不變,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李孝則微微挺直了背,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哦?貴使但說無妨。”
桑傑嘉措再次躬身,語氣誠摯:“陛下,殿下。唐蕃和親,淵源流長。昔有文成公主、尺尊公主入蕃,播撒文明,聯結情誼,成就佳話。如今,我讚譽雖年幼,然唐蕃舅甥之誼不可或忘。
為使我兩國情誼,如雅魯藏布江水長流,如喜馬拉雅山永固,外臣斗膽,懇請大唐皇帝陛下賜婚,下嫁一位大唐公主於我讚譽,以續前緣,永固盟好!”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雖然不少人事先有所猜測,但桑傑嘉措如此正式、在朝堂上公然提出,還是讓氣氛為之一緊。
和親,始終是中原王朝與周邊強大政權維繫關係的一種重要,卻又常常帶著屈辱色彩的手段。尤其是將公主嫁往被視為“蠻荒”之地,更被許多士人視為無奈之舉。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御座上的年輕皇帝李孝身上。
李孝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緊。他事先與李貞及幾位重臣商議過吐蕃可能提出的要求,和親正在預料之中。預案是,若吐蕃堅持,可以宗室女封公主和親,但皇帝親妹,是絕不能嫁的,尤其對方贊普還是個十歲孩子。
他吸了口氣,按照事先商議好的說辭,開口道:“貴使所請,足見吐蕃誠意。唐蕃和親,確是美談。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面帶期待的吐蕃使團,又看了一眼身旁面無表情的李貞,繼續道:“然朕之皇妹,如義陽、宣城等,年歲尚幼,最大者不過九齡,於禮不合,且需承歡太妃膝下,不便遠嫁。
此事實在難以應允,還望貴使體諒。”
這是很標準的外交辭令,以公主年幼、需盡孝為由婉拒,既保全了雙方顏面,也表明了態度,皇帝親妹不行。
桑傑嘉措臉上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他再次躬身,語氣更加懇切:“陛下,我讚譽雖年少,然聰慧仁孝,將來必為明主。
且公主年幼,正好可接至邏些,由我吐蕃上下悉心照料,待年長成婚,豈不兩全?此正顯天朝慈愛,澤被遠藩啊!”
他把“接至邏些”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可以先接過去當童養媳養著。這顯然超出了大唐的底線。
李孝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到底年輕,面對這種步步緊逼,一時有些語塞,不知該如何更堅決又不失體面地回絕。
場面頓時有些凝滯尷尬。一些吐蕃使臣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神色,而大唐這邊,不少官員也皺起了眉頭,覺得吐蕃此舉有些得寸進尺。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桑傑嘉措。”李貞放下茶盞,用吐蕃語稱呼了對方的本名,發音標準,讓桑傑嘉措和幾位懂漢話的吐蕃老臣都微微一怔。
李貞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目光落在桑傑嘉措身上,緩緩用漢話說道:“讚譽年少英睿,將來必是吐蕃英主,這一點,本王亦深信不疑。
皇帝陛下顧念骨肉親情,亦是人之常情。我天朝以孝治天下,豈有讓幼妹遠離膝下、遠赴苦寒之理?此事,確乎難為。”
他先是肯定了李孝拒絕的理由,給了皇帝臺階,也堵死了桑傑嘉措“接公主去養”的提議。桑傑嘉措面色不變,但眼神沉了沉,正要再開口。
李貞卻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從容不迫:“不過,貴使所言,永固舅甥之誼,確是至理。唐蕃和睦,關乎萬千生靈福祉,不可輕忽。既然和親是為締結永好,那未必只有公主下嫁一途。”
他目光轉向御座上的李孝,微微頷首,似在請示,又似在陳述:“陛下,臣聽聞,桑傑嘉措之女,年方及笄,賢淑聰慧,在吐蕃有明珠美譽,深受讚譽與部眾愛戴。
而我晉王府中,尚有數子未定親事,尤其次子賢,年已十一,勤勉好學,性情端方。”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連李孝都愣了一下,看向李貞。桑傑嘉措更是瞳孔微縮,顯然沒料到李貞會提出這樣一個反向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方案。
李貞彷彿沒看到眾人驚訝的目光,繼續侃侃而談,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不若如此,本王願為小世子求娶桑傑嘉措之女,聘以重禮,迎入晉王府。
如此,吐蕃貴女嫁入天朝宗室,榮耀更甚公主下嫁,而唐蕃聯姻,情誼更固,豈不兩全其美?”
“同時,”李貞語氣加重了幾分,目光掃過那位安靜坐著、努力保持鎮定的吐蕃幼主,“讚譽赤德,天資聰穎,正是求學明理之齡。我洛陽太學,彙集天下英才,典章文物,甲於四海。
不如請讚譽暫留洛陽數年,入太學讀書,習我華夏禮儀文化,與大唐宗室子弟、官宦子弟共學同遊。一則,可令讚譽親身感受天朝教化,加深唐蕃瞭解;二則,也可與本王之子、未來的姐夫,多多親近。
待讚譽學成歸國,必能更好地治理吐蕃,造福子民。我鴻臚寺自會妥善安排讚譽起居,一切用度,皆由朝廷供給,必不讓讚譽有絲毫委屈。”
“桑傑嘉措,你意下如何?”李貞最後看向桑傑嘉措,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淡然的笑容,但語氣中,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議,既全和親之美名,又使讚譽得沐天朝文教,更可讓令愛嫁得如意郎君,享天朝富貴。於吐蕃,於大唐,於你我兩家,實是百利而無一害。”
寂靜。滿殿寂靜無聲。只有殿外風吹旌旗的獵獵聲隱約傳來。
李貞這一番話,資訊量太大,轉折太急,讓所有人都需要時間消化。
反向和親!讓吐蕃實權派攝政的女兒嫁過來,而不是大唐公主嫁過去!這完全顛倒了傳統的和親模式!
更厲害的是,還要把吐蕃年幼的讚譽留在洛陽“學習”!這哪裡是學習,分明是質子!是最高階別的質子
!而且理由冠冕堂皇,沐浴天朝文化,加深瞭解,與未來姐夫親近!
你吐蕃不是要永固舅甥之誼嗎?好,我把你小讚譽接過來當外甥養著、教著,這情誼夠“固”了吧?
桑傑嘉措的臉色變幻不定。
他提出和親,本意有三:一是試探大唐對吐蕃的態度和底線;二是若能娶到一位真正的公主,哪怕是宗室女,也能在政治上提升吐蕃的聲望,尤其在內部尚未完全穩定的情況下;三,也是存了萬一真能“接公主來養”的心思,那等於多了一個重要籌碼。
可他萬萬沒想到,李貞不僅乾脆利落地堵死了這條路,還反手將了一軍,而且是一記絕殺!
把女兒嫁過去?嫁的還是攝政王的兒子,未來的大唐親王?
這榮耀確實不小,也能進一步加強桑傑嘉措家族與大唐的聯絡,對他鞏固在吐蕃的權勢或許有幫助。
但……要把讚譽留在洛陽?這等於將吐蕃未來的君主,置於大唐的“保護”,實為控制之下!
此事若答應,他回到吐蕃,該如何向那些忠於讚譽的王族、貴族交代?會不會有人指責他賣主求榮?
可若不答應……桑傑嘉措能清晰地感受到,御座上那位年輕皇帝或許還有些稚嫩,但旁邊這位攝政王,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潛藏的是何等驚人的掌控力和意志。
大唐剛剛以雷霆手段平息了吐蕃內亂,扶持了年幼的讚譽,也等於扶持了他桑傑嘉措上位。
如今大唐國力日盛,兵鋒正銳,海運大策已顯露出向海洋擴張的勃勃雄心。
這個時候,若斷然拒絕李貞的提議,會不會觸怒這位實際掌控大唐的強人?之前獲得的“支援”會不會打折扣?邊境會不會再起波瀾?
利弊得失,在桑傑嘉措腦海中飛速權衡。
他看到李貞氣定神閒地又端起了茶盞,看到御座上的大唐皇帝雖然還有些懵懂,但並沒有出言反對的意思,看到殿中大唐重臣們,從最初的驚訝中回過神來,不少人眼中已露出讚許甚至欽佩的神色。
他還看到,自己身後的使團中,幾位老臣面露憂色,欲言又止,而一些年輕、更親近自己的貴族,則若有所思。
壓力,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這不是戰場上的刀光劍影,而是外交場上的無形交鋒,是國力的碾壓,是政治智慧的較量。
時間一點點過去,殿中落針可聞。李孝甚至有些緊張地握緊了扶手。李貞卻依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彷彿剛才那番足以改變兩國關係格局的話,只是閒談家常。
終於,桑傑嘉措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雙手交叉撫胸,深深彎腰。
他用比剛才更加恭敬,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說道:“攝政王殿下高瞻遠矚,思慮周全。外臣……深感殿下美意。殿下願納小女為兒媳,實是小女之幸,亦是我桑傑嘉措家族之榮光。
讚譽能留居天朝上國,聆聽聖人教誨,學習禮儀文章,更是千載難逢之機緣。外臣……謹代表讚譽,謝陛下、殿下隆恩!一切,但憑陛下、殿下安排!”
他同意了。在巨大的政治利益誘惑和潛在的風險壓力下,這位吐蕃的實權攝政,做出了選擇。或者說,他別無選擇。
李貞給出的,是一個他無法拒絕,至少無法在當下、在此地公開拒絕的方案。
“好!”李貞放下茶盞,臉上笑容加深了些,“桑傑嘉措深明大義,實乃吐蕃之福,唐蕃百姓之福。此事,就這麼定了。具體婚儀、讚譽入學事宜,稍後由鴻臚寺、宗正寺與貴使詳議。”
他轉向李孝:“陛下,您看如此安排可好?”
李孝此時已經完全明白過來,心中對皇叔的手段佩服之餘,也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點點頭,努力讓聲音顯得沉穩:“皇叔安排甚妥。朕准奏。賜婚之事,交由宗正寺會同禮部辦理。讚譽留京讀書,鴻臚寺務必悉心安排,不得怠慢。”
“臣等遵旨!”被點名的幾個部門主官連忙躬身應道。
一場可能引發外交風波、甚至讓大唐陷入被動的和親請求,就這樣被李貞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輕鬆化解,並且反客為主,不僅沒嫁出公主,反而娶進一位吐蕃貴女,更將吐蕃未來的君主“請”到了洛陽。
政治、外交、戰略上的主動權,瞬間被牢牢握在大唐手中。
朝覲繼續,氣氛似乎更加“和諧”了。賞賜的環節,李貞特意吩咐,除了常規的金銀綢緞,再加賜一大批經史子集、農書、醫書,以及最新式的精鐵農具、紡織工具等。
這寓意不言自明,希望吐蕃多學文化,發展生產,少動刀兵。
宴會在麟德殿舉行,極盡奢華。絲竹悅耳,歌舞曼妙,美酒佳餚流水般呈上。
吐蕃使團成員起初的些許忐忑和壓抑,在美酒和盛大場面的烘托下,漸漸放鬆下來。
宴至中途,一位盛裝華服、氣質高貴的女子,在侍女攙扶下,從側殿緩緩步入。
她正是李貞的側妃之一,來自吐蕃的尺尊公主。她腹部已明顯隆起,顯然又有身孕,但此刻臉上滿是激動,目光徑直投向吐蕃使團中那個小小的身影,她的弟弟,吐蕃幼主赤德。
得到李貞頷首允許後,尺尊公主在侍女陪伴下,走到御階下,向皇帝和李貞行禮後,便迫不及待地來到吐蕃使團席前。
“赤德……”她用吐蕃語輕聲喚道,聲音有些哽咽。
小讚譽赤德看到姐姐,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來,也忘了禮節,喊了一聲“阿姐!”姐弟二人執手相看,尺尊公主眼中已有淚光閃爍。
自從她嫁入大唐,已多年未見家人,更沒想到能在這種情況下見到已成為讚譽的幼弟。她仔細端詳著弟弟,見他氣色尚佳,衣著華麗,心中稍安,但想到他即將獨自留在這陌生的洛陽,又湧起一陣心疼和不捨。
她轉過身,面向李貞的方向,深深一禮,用流利的漢話說道:“臣妾謝王爺恩典,使我能見幼弟一面。更感激王爺對讚譽的……悉心安排。”
她說到“悉心安排”時,微微停頓,語氣複雜,但感激之情是真誠的。無論如何,李貞給予了她弟弟極高的禮遇和“留學”的名義,這比單純的扣為人質,要體面得多,也安全得多。
李貞微微抬手:“愛妃不必多禮。讚譽聰慧,留京讀書,亦是好事。你姐弟難得相見,可多敘談片刻。”
尺尊公主再次道謝,這才拉著弟弟的手,到一旁專門為他們準備的席位上坐下,低聲用吐蕃語急切地詢問起來,問他在吐蕃過得如何,問舅舅待他怎樣,問母親的身體……
赤德一開始還有些拘謹,畢竟身處大唐宮廷,但在親姐姐面前,漸漸放鬆,小聲地回答著。
宴會的氣氛似乎因為這段姐弟重逢的插曲,而變得更加融洽。桑傑嘉措也適時地向尺尊公主敬酒,說了些恭賀和問候的話。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和睦”的氣氛中。
御座之上,年輕的皇帝李孝,手中把玩著金盃,臉上的笑容在宮燈照耀下顯得有些模糊。
他看著下方與桑傑嘉措談笑風生、從容掌控著一切的皇叔李貞,又看著不遠處與弟弟低聲敘話、對李貞感激不盡的尺尊公主,心中那絲複雜情緒,再次翻湧起來。
皇叔總是能如此輕易地解決難題,總是能佔據主動,總是能贏得人心……甚至是他國公主的感激。
他默默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股莫名的燥意。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吐蕃使團的席位,忽然停頓了一下。在使團靠後的位置,一名身著吐蕃武將服飾、面容精悍的將領,正與坐在大唐勳貴席位中的一位年輕公子低聲交談著甚麼。
兩人臉上都帶著笑,似乎相談甚歡。那位年輕公子,李孝認得,是郢國公府的世子。
李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彷彿甚麼也沒看到,只是示意內侍,再將酒杯斟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