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74章 海上宏圖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建都十七年,夏末的最後一絲暑氣,在洛陽宮城含元殿的爭論聲中,似乎也帶上了幾分灼熱。

殿內,內閣擴大會議正在進行。除了幾位大學士,相關部寺的主官,如戶部、工部、兵部、鴻臚寺、市舶司的負責人,以及將作監大匠閻立本等,也都列席。

年輕的皇帝李孝端坐御座,神情專注,但大部分時間只是傾聽。真正主導會議的是坐在御座左下首的攝政王李貞。

議題是海東行省總督薛仁貴八百里加急送來的一份奏章。薛仁貴在奏章中詳細陳述了開闢一條自山東登州、萊州,經海東行省的釜山、仁川等港口,南下直抵嶺南、交趾的定期蒸汽海船航線的迫切性與巨大利益。

“王爺,陛下,諸位大人。”兵部尚書趙敏起身,她如今雖身懷六甲,腹部已明顯隆起,但站立時腰背依舊挺直,聲音清亮,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薛總督奏章所言,臣深以為然。自我朝平定海東,設行省以來,遼東、海東駐軍及遷徙百姓之糧秣、軍械、布匹等物,多依賴陸路轉運,或沿海岸短途漕運,耗費巨大,且受季節、風浪影響甚巨。

若此南北直航航線開通,以蒸汽海船載運,則運輸耗時至少可減半,損耗可降七成以上,對穩固海東,實有莫大裨益。”

她說完,看向一旁的戶部尚書柳如雲。柳如雲會意,在侍女攙扶下緩緩站起,她的孕期比趙敏稍晚,但腹部也已顯懷。

她手中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開口道:“趙尚書所言,乃軍事之利。於國計民生,此航線之利,更為深遠。”她翻開卷宗,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資料支撐。

“據市舶司及歷年商稅記錄估算,此航線若通,僅登州至廣州一段,常年往來之絲綢、瓷器、茶葉、南洋香料、珠寶等貨物,年貿易額可增三至五成。

若以蒸汽船定期往返,可大幅降低海商風險與成本,吸引更多民間資本投入海運。僅新增商稅一項,三年內,歲入可望增加百萬貫。”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臣,繼續道:“再者,航線貫通南北,嶺南、交趾之稻米、蔗糖、熱帶奇珍,可便捷北運,補充中原;而中原、河北之鐵器、布帛、書籍,亦可南下,促進嶺南開發。

此乃貨暢其流,民得其利。更有甚者,航線所經,如登州、萊州、海東諸港、福州、泉州、廣州、交州,皆可因之繁榮,市舶之利,將遠超當前。”

柳如雲的話,條理清晰,資料詳實,將一條航線可能帶來的經濟、稅收、民生乃至區域發展的紅利,勾勒得令人心動。幾位出身東南沿海或與海商有間接關聯的官員,已忍不住微微頷首。

但反對的聲音也隨之而來。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臣,禮部侍郎鄭元朔顫巍巍起身,他先向御座和李貞的方向拱手,然後道:“王爺,陛下,柳尚書所言,固有道理。然老臣所慮者,非利也,乃害也!”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聲調:“海運之利,在於舟楫。然千里海疆,風波險惡,非比內河。蒸汽船雖利,然造價高昂,若遇颶風巨浪,傾覆之險猶存。此其一也。”

“其二,航線漫長,遠離海岸,若遇海盜劫掠,如何應對?屆時不僅貨物盡失,船員罹難,更有損我天朝威嚴!薛總督奏章中亦提及,航線中段,時有不明船隻出沒,疑似倭人海盜。此等匪類,神出鬼沒,剿之不易。”

“其三,亦是老臣最憂者!”鄭元朔語氣加重,“若依薛總督與柳尚書所言,大開此航線,必使海商勢力急劇膨脹。彼等挾巨資,聯舟楫,往來萬里,互通有無,其勢若成,朝廷何以制之?

昔年漢之鹽鐵,唐之藩鎮,皆因尾大不掉而生禍。海商若坐大,恐成東南之藩鎮,海上之巨蠹!

屆時,朝廷市舶之利未得,反受其掣肘,甚至威脅海防,悔之晚矣!老臣以為,此事當慎之又慎,緩圖之,或可先開短途,徐徐擴充套件,不可操之過急!”

鄭元朔的話,引來了不少保守派官員的附和。他們未必都像鄭元朔那樣憂心忡忡,但固有的思維讓他們對如此龐大、跨海域的新航線計劃感到不安和懷疑。風險、成本、控制力,這些都是現實的問題。

李孝坐在御座上,身體微微前傾。鄭元朔的話,似乎說中了他的一些隱憂。

他看了看李貞,又看了看殿中爭論的眾人,終於開口,聲音還帶著少年的清朗,但努力維持著天子的沉穩:“鄭卿所言,不無道理。海運之利雖大,風險亦不可不察。

且海商勢力,確需防範。朝廷如今用兵、賑災、興修水利,處處需錢,蒸汽戰艦造價不菲,水師擴充亦非一日之功。

不若……先從山東至海東,或海東至嶺南,分段試行,待積累經驗,確保無虞,再行連通,是否更為穩妥?”

皇帝開口,殿內頓時安靜下來。許多目光投向李貞,看他如何決斷。

李貞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點著節奏。等李孝說完,他才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御座上的李孝身上,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天子的意見。

然後,他站起身。並不高大的身軀,卻彷彿帶著無形的壓力,讓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集中。

“鄭侍郎所慮,陛下所憂,皆是為國思量,本王明白。”李貞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迴盪在殿中,“風險,確實存在。海浪無情,海盜如疥癬,海商坐大之患,亦非杞人憂天。”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不容置疑:“然,治國如行舟,不進則退。若因有風浪,便永不揚帆;因有盜匪,便閉關鎖國;因恐商賈勢大,便扼殺貨殖,那我大唐,與故步自封之前朝,與龜縮一隅之小邦,有何區別?”

“海浪險惡?”李貞看向工部尚書、將作監大匠閻立本,“閻尚書,將作監所研新式海船,抗風浪之能,比之前朝大舶,如何?”

閻立本立刻起身,他是個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手指因常年繪圖設計而帶著墨跡和薄繭,但眼神明亮銳利。

“回王爺,新式蒸汽海船,龍骨、肋材皆用南洋硬木與部分複合鐵件加固,船體線型亦經水槽反覆試驗改進,抗風浪能力,遠超舊式帆船。

只要不遇百年罕見之颶風,安全無虞。且船上配備新式抽水機關,即便船艙區域性破損,亦能快速排水,大大提升生存之機。”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圖紙,示意旁邊的內侍展開一部分,上面是結構精密的三檢視和剖面圖,標註詳細。“此乃五百料蒸汽海船草圖,預計明年開春,首艦可下水試航。”

李貞點點頭,目光又轉向鄭元朔和那些面帶憂色的官員:“海盜為患?那便剿滅海盜!我大唐立國,東征西討,陸上強虜尚且俯首,何況區區海寇?”

他看向趙敏,“趙尚書,著你兵部會同海東、嶺南、登州水師,詳查航線所經海域海盜巢穴、活動規律,擬定清剿方略。

大型蒸汽戰艦研製要加速,中小型快速戰船也要加強。水師不僅要護航,更要主動出擊,將海盜剿滅於巢穴之中!”

趙敏肅然應諾:“臣遵旨!”

“至於海商坐大……”李貞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帶著冷意的笑容,“鄭侍郎可知,為何前朝鹽鐵可成禍患,藩鎮可成割據?”

鄭元朔一愣,下意識回答:“因……因其掌控要害,手握重利,漸成獨立之勢?”

“不錯。”李貞走到殿中,聲音提高了幾分,“因其能獨立於朝廷法度之外!因其能壟斷一方之利,而朝廷無法有效制衡!本王所定‘官督商辦’,其核心便在‘官督’二字!”

他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市舶司的官員:“此航線,由朝廷劃定,由市舶司統一管理。準航之船,需登記造冊,勘合文書,一船一證,不得私越。所載貨物,需如實報關,照章納稅。

航線經營權,可由有實力、信譽佳之海商競標獲取,但必須接受市舶司派駐官員監督,遵守朝廷一切律令,按時繳納高額專營費用及分潤。其船隊水手,亦需接受朝廷水師定期檢核與臨時抽調。”

“更重要的是,”李貞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港口、燈塔、補給點、避風港,皆由朝廷控制。大型造船之塢,核心部件如蒸汽機、新式船材,亦由將作監及指定官坊掌握。

海商可造船,但關鍵技術、核心港口,必須握在朝廷手中!他們賺取的是運輸貿易之利,而航線命脈、規則制定、暴力機器,永遠屬於朝廷!”

“若有不法,或試圖脫離監管,朝廷可隨時收回其經營權,查封其船舶,斷其根基!”李貞的聲音鏗鏘有力,“如此一來,海商不過是朝廷開拓海疆、繁榮貿易之臂助,其興衰榮辱,盡在朝廷掌控,何來尾大不掉之患?

他們越富有,朝廷市舶之稅便越豐;他們船隊越龐大,朝廷需要時,可徵調為輔助水師的力量便越強!此乃以商助國,以海強兵!”

一番話,說得殿中鴉雀無聲。就連原本持反對意見的鄭元朔等人,也張口結舌,難以反駁。

李貞的謀劃,並非單純鼓勵海運,而是一套完整的、將海上貿易力量納入國家管理體系,並加以利用、控制的方略。既有利益驅動,更有法度和武力為後盾的絕對掌控。

柳如雲看向李貞,眼中閃著光。這套“官督商辦”、控制命脈的思路,與之前李貞推動礦業、鐵路等新產業時的策略一脈相承,既釋放民間活力,又確保國家掌控關鍵。

趙敏則暗自點頭,王爺對武力的運用,從來都是為戰略目標服務,清剿海盜、掌控港口,正是確保這條航線戰略價值的關鍵。

李孝坐在御座上,聽著李貞條分縷析,將反對意見一一駁斥,並構建起一個宏大而嚴謹的體系,心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除,但不得不承認,皇叔的格局和手腕,遠非自己所能及。

那種揮斥方遒、掌控一切的氣度,讓他既感欽佩,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陛下,”李貞轉向李孝,語氣緩和下來,但決心依舊堅定,“薛仁貴坐鎮海東,直面新羅遺族、倭人海盜乃至更遠方的窺伺,他比我們更清楚一條穩定、高效的後勤與貿易航線意味著甚麼。

這不僅是錢糧物資的通道,更是我大唐影響力投送的海上大道!陸上絲綢之路,自漢以降,時斷時續,受制於沿途諸國,艱難重重。”

他轉身,手指彷彿劃過殿中並不存在的一幅巨大海圖:“而這海上絲路,自登萊,經海東,過東海,抵嶺南、交趾,乃至更遠的南洋諸國!這條航線若能暢通並牢牢掌握在我大唐手中,則東南萬里海疆,盡成我之內湖!

四方財貨,匯聚中土;天朝威儀,遠播重洋!此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業!些許風險,些許困難,豈能阻我大唐向海圖強之步伐?”

“航線必須開!而且要儘快開,要大開!”李貞最後的話,如同金石墜地,再無轉圜餘地。“朝廷將全力支援。戶部統籌錢糧,工部、將作監加速造船,兵部整頓水師,肅清海道,市舶司即刻著手製定航線章程、招標細則。

告訴薛仁貴,也告訴所有有志於此的海商,放開手腳去做!本王與朝廷,是你們最大的後盾!”

“謹遵王爺鈞旨!”柳如雲、趙敏、閻立本及一干支援此議的官員齊聲應道,聲音中帶著興奮。

鄭元朔等人相視無言,最終也只能躬身領命。

散朝後,官員們魚貫而出。李貞特意留步,對走在最後的劉仁軌低聲吩咐了幾句。劉仁軌邊聽邊點頭。

李孝在內侍的簇擁下離開含元殿,面色依舊有些沉凝。走下御階時,他與同樣面色不太好看的戶部右侍郎目光短暫接觸,交換了一個彼此心領神會、卻又充滿無奈的眼神。

殿外,夏末的陽光依然熾烈,照耀著洛陽宮城輝煌的殿宇。而一條即將改變帝國海洋格局,甚至影響深遠歷史的航線,就在這座大殿裡,在激烈的爭論和攝政王李貞一錘定音的決斷中,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李貞對劉仁軌的最後幾句話,隨著微風,隱約飄散在殿前的廣場上:

“……陸上絲路漸穩,這海上絲路,該由我大唐重新主導了。告訴薛仁貴,也告訴登萊、嶺南、市舶司那些翹首以盼的人,放手去做,但務必給本王把章程立好,把港口守住,把該拿的錢,一分不少地拿回來。”

劉仁軌深深一揖:“王爺深謀遠慮,臣,明白。”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