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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尚武崇文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洛陽城西,禁苑深處,有一片用木柵欄圍起的營地,轅門外豎著“羽林少年營”的旗號。

這裡是專為皇室、宗室及部分高階將領子弟開設的演武訓導之所,年齡在八歲到十六歲之間的少年,每月需在此集訓旬日,學習弓馬、兵陣、旗語等基礎軍事技能,兼讀兵書。

美其名曰“尚武崇文,不忘根本”,實則也是將這些未來的權貴子弟早早納入可控的體系,既能培養人才,也能加以觀察。

時值盛夏午後,日頭正毒,營地裡卻熱火朝天。校場上,數十名年紀不一的少年身著統一的褐色短打,正在練習佇列和基礎槍術。

汗水浸透了他們的後背,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上,表情卻格外認真,呼喝聲伴著槍桿破風的嗚嗚聲,頗有幾分氣勢。

佇列中,一個身形比同齡人略顯敦實、面板微黑的少年格外賣力。他叫李駿,今年十歲,是攝政王李貞與突厥金山公主所出。

或許是繼承了母親一族的血統,他骨架比漢人孩子寬大,力氣也足,雖然年紀在營中不算最大,但演練槍術時,一招一式虎虎生風,頗得教授槍棒的禁軍老兵讚許。

“停!”隨著教頭一聲令下,少年們收槍立定,喘著粗氣,不少人都偷偷抬手抹汗。

“解散!半個時辰後,弓弩場集合!”教頭揮揮手。少年們頓時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一鬨而散,奔向營房陰涼處喝水休息,或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說笑。

李駿沒有立刻離開。他提著那杆比他高出不少的練習用木槍,走到校場邊的兵器架旁,仔細檢查槍頭是否鬆動。

這是上次練習時,一個比他大兩歲的宗室子因為槍頭鬆動,差點脫手傷到人後,教頭反覆強調的規矩。

確認無誤後,他才將木槍穩穩放回架上,又順手將旁邊幾桿被同伴胡亂扔下的槍擺放整齊。

做完這些,他才覺得口渴,正準備去水缸那邊,目光卻被營柵欄外不遠處的一幕吸引了。

營地的西南角,靠近堆放訓練中損壞、報廢器械雜物的地方,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看起來像是營中雜役的老頭,正和柵欄外兩個穿著普通百姓粗布衣服的男人低聲說著甚麼。

其中一個男人手裡拎著個麻袋,沉甸甸的。那雜役老頭左右張望了一下,飛快地從身後廢料堆裡撿起幾塊黑乎乎的東西,塞進那人張開的麻袋口。男人則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迅速塞到雜役老頭手裡。

雜役老頭捏了捏,飛快揣進懷裡,然後裝作整理雜物,不再看外面。

那兩個男人也立刻轉身,快步離開,很快消失在營外小路的樹叢後。

整個過程很快,若不是李駿正好站在這個角度,又因為整理兵器多停留了一會兒,很可能就錯過了。

李駿皺了皺眉。他是認得那個雜役老頭的,大家都叫他老胡頭,負責營地裡的雜活,包括處理每日訓練產生的垃圾和損壞報廢的器械。

報廢的器械,比如徹底彎曲無法修復的槍頭、斷裂的木槍桿、破損的皮甲片、老舊甚至損壞的弩機零件等等,按規定都是定期清理,或熔鑄,或銷燬,絕不允許流出。

剛才老胡頭塞進麻袋的,似乎是幾塊斷裂的鐵片,看形狀,有點像小型手弩的弩臂或者機括零件。

用麻袋裝?還偷偷摸摸給錢?

李駿心裡升起一絲疑竇。他年紀雖小,但因母親是突厥公主,自幼便知身份特殊,加上父親李貞偶爾會考較他們兄弟對時局、安全的看法,耳濡目染之下,警惕性比一般同齡孩子要高。這老胡頭,是在私賣營裡的廢料?

他默不作聲,走到水缸邊,用木瓢舀了半瓢水,慢慢喝著,眼睛的餘光卻一直留意著柵欄外和那老胡頭。老胡頭揣好錢後,又磨蹭了一會兒,才推著那輛裝廢料的小車,往營房後面繞去,大概是去處理其他垃圾了。

半個時辰後,弓弩場。少年們輪流練習用輕便的學員弩射擊二十步外的草靶。李駿排在隊伍中段,他弩射得一般,不如槍術出色,但還算平穩。

輪到他的時候,他上前領了弩,檢查弩弦、弩機,然後上弦、安箭、瞄準、擊發。動作略顯生澀,但一板一眼。

就在他射完三箭,準備將弩交還時,負責發放和回收弩箭、並做簡單維護的伙食兵王三,湊了過來。

這王三約莫三十來歲,是營裡的老人,負責伙食採買和一部分器械的簡單保養,為人看起來挺和善,常給訓練辛苦的少年們多打半勺肉菜。

“小王爺,您這弩用得可還順手?”王三笑眯眯地低聲問,手裡麻利地清點著回收的箭矢。

“還好。”李駿點點頭,將弩遞還。

王三接過,看似隨意地擺弄了一下弩機,又壓低聲音道:“聽說營裡最近要換一批新弩了,這批老傢伙用了好幾年,機括都鬆了,射不準。小王爺您覺著,要是換了新弩,這準頭是不是能提上去不少?”

李駿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記得教頭前幾天提過一嘴,說朝廷工部新制的一批學員弩質量更好,正在調配,但沒說具體甚麼時候換。

王三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其實啊,這弩好不好用,關鍵看保養。就咱們營裡庫房那些備用零件,有些都老舊了,裝上去也白搭。

要是能有幾套新點的機簧、弩牙備著,日常維護好了,這老弩也能頂新弩用。”

他說著,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李駿腰間掛著的一個小皮囊,那是李駿的私人物品,裡面裝著他的零花錢和一些小玩意兒。

李駿心裡猛地一緊。這話聽著像是閒聊,但怎麼總覺得有點不對勁?王三一個伙食兵,怎麼突然對弩機零件這麼上心,還跟自己說這些?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好像看到過王三和那個老胡頭在營房後面嘀嘀咕咕。當時沒在意,現在把兩件事聯絡起來……

“王師傅懂這個?”李駿臉上露出點好奇的表情,順著話頭問。

“嗨,在營裡待久了,看得多了,多少懂點皮毛。”王三擺擺手,臉上笑容不變,聲音壓得更低,“小王爺要是感興趣,我認識營外一個老師傅,手藝好,能弄到些好零件,價錢也公道。

您要是想給自己的弩拾掇拾掇,或者想看看新鮮玩意兒,我都能幫著牽個線。”

李駿的心跳快了幾拍。他看著王三那看似憨厚、眼底卻似乎藏著點別的甚麼的眼神,沒有立刻答應,只是含糊地“哦”了一聲,說道:“再說吧,我得去練槍了。”說完,轉身就走,腳步平穩,但手心已經微微出汗。

他沒有回校場,而是徑直去了教頭休息的營房。他的教頭姓陳,是個四十來歲的羽林軍校尉,臉上有道疤,據說是早年隨軍征討薛延陀時留下的,為人方正,對這群少年郎要求嚴格,但賞罰分明。

“陳教頭!”李駿在門外喊了一聲。

“進來。”裡面傳來陳校尉粗豪的聲音。

李駿推門進去,陳校尉正用一塊磨刀石打磨自己的橫刀,見他進來,抬了抬眼:“李駿?不抓緊歇著,跑這兒來作甚?下午的操練可不會輕鬆。”

“教頭,學生有事稟報。”李駿行了個軍禮,然後上前幾步,壓低聲音,將自己剛才所見,老胡頭私售廢料,以及王三疑似試探、意圖兜售零件甚至打探換裝訊息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實地敘述,包括老胡頭交易時的動作,王三說話時的表情和那些聽起來別有意味的話語。

陳校尉磨刀的動作停了下來。他臉上的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猙獰。他放下磨刀石,拿起布巾緩緩擦著手,目光銳利地看著李駿:“你看清楚了?確定是弩機零件?王三真是那麼說的?”

“學生不敢妄言。老胡頭給的東西,看形狀像是弩臂或機括的殘件。至於王三……”李駿頓了頓,肯定地說,“他確實問我弩好不好用,還說認識營外的老師傅,能弄到好零件,還提到了庫房備用零件和營裡換新弩的事。”

陳校尉沉默了片刻。他是老兵,太清楚軍械,哪怕是報廢軍械的管制有多嚴格。私售報廢軍械是重罪,而意圖打探甚至私下交易現役軍械零件,更是等同資敵!

這少年營雖非前線軍營,但裡面的少年非富即貴,使用的器械也非普通民用品,哪怕是損壞報廢的,也絕不能外流。更何況,還牽扯到可能刺探裝備更新情況!

“你做得很好。”陳校尉站起身,拍了拍李駿的肩膀,力道不小,“此事非同小可,你不要對任何人再提起,包括營裡其他同伴。下午的操練照常參加,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明白嗎?”

“學生明白!”李駿挺直腰板。

陳校尉點點頭,讓李駿離開。等李駿走後,他臉上的輕鬆神色瞬間消失,變得凝重無比。他快步走出營房,對守在門外的一名親兵低語幾句,那親兵神色一凜,立刻轉身快步離開營地。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層層上報,當天傍晚就擺在了左衛大將軍、內閣大學士程務挺的案頭。

程務挺正值壯年,身材魁梧,面容剛毅,一雙濃眉下眼睛不大,卻精光內斂。

他此刻沒有穿甲冑,只著一身深色常服,坐在書案後,仔細閱讀著由陳校尉親筆書寫、加急送來的密報。報告很簡潔,但將李駿的發現和王三的言行記錄得清清楚楚。

看完,程務挺將密報輕輕放在桌上,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少年營,報廢軍械,私下收購,意圖刺探……這幾個詞連在一起,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危險氣息。

如果是普通地痞流氓想弄點廢鐵賣錢,絕不會如此鬼鬼祟祟,還試圖搭上營裡的伙食兵。伙食兵能接觸到日常器械保養,甚至能借機觀察庫存情況,這可是有心人才會盯上的位置。

“來人。”程務挺沉聲道。

一名身材精幹、作尋常百姓打扮的漢子應聲而入,悄無聲息,正是程務挺麾下專司偵緝刺探的得力干將。

“你帶幾個機靈的,去西市……”程務挺低聲吩咐一番,特別強調了要查收購者的來歷,以及與那伙食兵王三可能存在的聯絡,還有,他們收購這些報廢零件,最終流向何處。

“記住,只盯,不動,別打草驚蛇。尤其是他們接觸的人,去過的地方,一一記下。”

“是!”那漢子領命,又如影子般退了出去。

程務挺又拿起那份密報,目光落在“李駿”這個名字上。攝政王第十子,母親是突厥公主……這個混血的小王爺,倒是長了顆玲瓏心,也夠膽色。他沉吟片刻,提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下幾行字,用火漆封好。

“速將此信,送至晉王府,面呈王爺。”他對另一名心腹吩咐道。此事涉及王爺子嗣,又可能牽涉更深,他必須讓李貞第一時間知曉。

接下來的幾天,表面平靜無波。羽林少年營的操練照常,老胡頭依舊每天處理廢料,王三也依舊笑眯眯地給少年們打飯,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程務挺派出的眼線,已經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鋪開。他們跟蹤了那天與老胡頭交易的兩個男人,發現他們離開禁苑範圍後,在洛陽城裡兜了幾個圈子,最終進了西市一家名叫“劉記鐵匠鋪”的後門。

那家鋪子門面不大,主要經營些鋤頭、犁鏵、菜刀之類的民用鐵器,生意看起來平平。

眼線沒有靠近,只在對面茶館二樓要了個臨窗的座位,遠遠觀察。

他們發現,那兩人進去後不久,鋪子裡就傳來隱約的敲打聲,但不同於尋常打鐵的動靜,那聲音更密集、更清脆。到了傍晚,鋪子關門後,後巷偶爾會有馬車在夜深人靜時進出,車上蓋著油布,看不出裝了甚麼。

眼線還設法接近了鐵匠鋪的一個小學徒,佯裝要打製一把特別的匕首,攀談中得知,鋪子老闆姓劉,手藝不錯,偶爾會接一些“精細活”,但學徒語焉不詳。眼線裝作好奇,多問了幾句,學徒便不肯再說了,只道師傅規矩嚴。

另一方面,對王三的監視也有發現。這王三每隔三四天會出營採買一次,除了去固定的肉鋪、菜場,偶爾會“順路”去西市一家小酒館坐坐,喝兩杯,看似尋常。

但眼線注意到,他有兩次在酒館裡,與一個穿著體面、像個商鋪管事模樣的人有過短暫接觸,交換過眼神,但並未交談。

經查,那人是一家綢緞莊的管事,而那家綢緞莊,背後的東家似乎與城西一位姓張的富商有關,這張姓富商,又和太原郡公府上的一名外院管事,沾著點遠親關係。

“太原郡公……”程務挺得到回報,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

這位郡公,是先帝李治的兄弟,今上李孝的叔叔,並無實權,近年來深居簡出,據說因之前朝廷拍賣幾處優質煤礦開採權時,他名下的商號未能中標,頗有些怨言。難道是因為這個?

更讓程務挺在意的,是另一條線索。

負責調查的眼線回報,那家“劉記鐵匠鋪”雖然門面普通,但偶爾流出的少量非賣品,比如夥計自己用的匕首、柴刀,質量相當不錯,鋼口好,韌性足,雖比不上軍中制式橫刀,但遠超市面上普通鐵器鋪的水準。

鋪子後院夜裡偶爾會亮爐,但並非每日如此,時間也不固定。

“能打出近似的軍械用鋼……”程務挺的眉頭擰了起來。這絕不是一個普通民用鐵匠鋪該有的手藝。

收購報廢軍械零件,私下接觸軍營中人打探訊息,還疑似具備一定的優質鋼材加工能力……這些碎片拼湊在一起,指向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五日後,程務挺再次來到晉王府書房。李貞正在看一份關於黃河汛情的奏報,見他進來,示意他坐下。

“王爺,少年營那件事,有眉目了。”程務挺沒有廢話,將幾日來查到的線索,清晰扼要地彙報了一遍,包括鐵匠鋪的異常,王三的可疑接觸,以及最終隱隱指向太原郡公府的那條線。

李貞放下手中的奏報,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著。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隱隱的蟬鳴。

“收購報廢軍械零件……接觸營中雜役、伙食兵……”李貞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劉記鐵匠鋪……疑似能加工優質鋼。太原郡公……礦權……”

他每說一個詞,就停頓一下,似乎在將這些碎片拼接起來。

“王爺,是否立刻拿人?先將那鐵匠鋪查封,拘捕相關人等,再順藤摸瓜?”程務挺問道。證據雖然還不足以定罪,但已足夠採取行動了。

李貞卻搖了搖頭。

“不。”他嘴角勾起一絲沒甚麼溫度的弧度,“拿幾個小蝦米,驚了大魚,反而不美。他們不是喜歡收破爛嗎?那就讓他們收。”

程務挺一怔。

“盯死那家鐵匠鋪,盯死所有跟他們有接觸的人。特別是太原郡公府那邊,給本王查清楚,那位郡公爺,最近除了抱怨沒拍到礦,還在忙些甚麼,見了哪些人,花了哪些錢。”

李貞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下,目光轉向程務挺,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久經沙場的程務挺也感到一絲寒意。

“本王倒要看看,他們費盡心機,收這些破銅爛鐵,是想回爐重鑄,打幾把菜刀自己用呢……”李貞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冰冷的玩味。

“還是想照著樣子,鑄幾口能要人命的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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