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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工部風波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建都十六年的初冬,洛陽的第一場雪來得有些早。細密的雪粒子裹挾在凜冽的北風裡,撲打在皇城的硃紅宮牆和青灰殿瓦上,簌簌作響,很快便給這座宏大的帝國都城披上了一層素白的薄紗。

持續數月的旱情,終於在秋末幾場透雨後徹底緩解,關中的土地得到了喘息,災民也在朝廷“以工代賑”和陸續遣返原籍的政策下逐漸散去,只留下城外幾處規模大大縮小的安置點,標誌著那段艱難時光的餘緒。

吐蕃大捷的餘韻仍在,但朝堂的關注點,已隨著程務挺大軍凱旋日近和與吐蕃新使團的談判進入細節,逐漸轉向內部事務的梳理與權力的微調。

紫宸殿裡的年輕皇帝,在“閉門思過”期滿後,依舊保持著一種刻意的低調。

他恢復了每日的常朝,但多數時候只是靜靜聆聽,鮮少發言,彷彿真的將杜恆“隱忍持重、靜待天時”的勸誡聽了進去。

只是那雙日益沉靜的眼眸深處,偶爾掠過的幽光,顯示這位天子的內心,遠非表面那般平靜。

這一日,雪後初霽,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灑在積雪未融的殿前廣場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

一份蓋著攝政王大印的詔書,被送到了皇帝李孝的御案前,同時也明發六部及諸司。

詔書的內容,是關於工部部分職權的調整。

旨意言道,皇帝陛下“春秋漸富,當習庶務”,為使其“洞察民情,明曉工程水利之要”,特將工部原轄之“天下川澤、陂池、河渠、津樑、舟楫、漕運之事”,及“京都、宮廟、廨宇、街衢、苑囿之營繕”,正式移交皇帝“監管”。

相關奏報、文書,可直接呈送御前批閱,工部需“悉心輔佐,不得怠慢”。

詔書中還特意提及,去歲旱情,水利之重,可見一斑,陛下親掌,正可“示重農恤民之本”。

然而,詔書的末尾,用詞謹慎卻明確地劃出了一條線:

凡“軍器、甲仗、公私百工伎巧之務”,及“天下諸州銅鐵、金銀、錫鑞、坑冶、採造之事”,因其“關乎軍國,干係機密”,仍由工部“循舊制辦理”,直接對攝政王及內閣負責。

這份詔書,看似是放權,是李貞對侄子“思過”後“有所長進”的認可和栽培,將關係國計民生的水利、城建、漕運這些“實權”部門交到了皇帝手中。

但在明眼人,尤其是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吏看來,這更像是一次精心的權力分割。

將繁瑣、重要但相對“安全”的日常政務剝離出來,交給皇帝“練手”,而將最核心、油水也最豐厚、同時也最容易出紕漏,尤其涉及軍工和質量的礦冶和軍器製造,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工部這個龐大的機構,被巧妙地一分為二,表面是皇帝有了“實權”,實際上,工部的靈魂和命脈,依舊被李貞透過其親信、工部侍郎趙明哲牢牢把控。

詔書下達的次日,李孝便在幾位近侍和內官的陪同下,移駕皇城東南隅的工部衙門,正式“接管”他被賦予監管之權的這部分事務。

工部衙門佔地頗廣,由數進院落組成,各司其職。主院正堂“營造司”內,此刻濟濟一堂。以工部尚書閻立本為首,侍郎趙明哲、幾位郎中、員外郎、主事,以及相關各司有頭有臉的官吏,數十人按品階肅立,迎接聖駕。

李孝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常服,外罩玄色狐裘,頭戴翼善冠,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和煦。他在正堂主位坐下,受了眾官拜見。

閻立本年事已高,且身為內閣大學士,更多是總攬工部大方向,具體事務早已多交由趙明哲處理。

他代表工部,向皇帝簡要彙報了目前歸其“監管”的幾大項事務的概況:今冬明春計劃興修的水利工程十七處,主要分佈在關東、河南道,以疏浚舊渠、加固堤防為主。

還有神都洛陽外郭城東北角一段城牆的加固工程;明年開春後漕運的船隻檢修、航道疏浚計劃等等。

李孝聽得很認真,不時微微頷首,偶爾插話問一兩句,問題都提在點子上,顯示他私下是做了一番功課的。

待到閻立本彙報完畢,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堂下神色各異的官員,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也刻意模仿出幾分帝王的沉穩:

“諸卿。朕蒙皇叔信任,委以工部實務監管之責,深知此乃歷練,亦是重任。去歲大旱,水利之弊,民生之艱,朕與諸卿,皆親眼所見,親身所感。

故,自今日起,凡涉水利、漕運、城防諸事,朕必親力親為,與諸卿共勉。”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加重:“朕年輕,或有不周之處,還望諸卿不吝指教。然,朕亦知,為政之道,貴在實幹,忌在空談。

望諸卿各司其職,勤勉任事,凡有奏報,務必詳實;凡有工程,務必保質;凡有支用,務必清晰。

朕在此承諾,凡有功者,不吝賞拔;凡有過者,亦必明察。望我工部上下,同心協力,為朝廷分憂,為黎民造福。”

一番話,說得中規中矩,既表達了謙遜學習的態度,也申明瞭嚴肅監管的決心。堂下官員紛紛躬身應諾:“臣等謹遵陛下教誨,必竭誠盡力,不負聖望!”

李孝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了站在趙明哲身後稍遠一些、一個穿著淺綠色官袍、年約三十許、面容白皙、氣質儒雅的官員身上。

此人是他登基後,親自從翰林院侍讀位置上擢拔上來的心腹,名喚孫銘,以文采敏捷、心思縝密著稱。

昨日詔書一下,李孝便連夜擬旨,將孫銘由從六品上的翰林侍讀,超擢為從五品上的工部員外郎,專司協理他監管工部諸事,實則是他安插在工部、代他眼睛和手腳的關鍵人物。

“孫愛卿。”李孝喚道。

孫銘連忙出列,躬身:“臣在。”

“你既新任工部員外郎,當儘快熟悉部務。尤其是水利、漕運圖冊典籍,需細細研讀。有何不解,可多向閻尚書、趙侍郎及諸位老成官吏請教。”李孝叮囑道,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臣,遵旨。定當夙夜匪懈,儘快熟悉職司,為陛下分憂。”孫銘聲音清越,回答得滴水不漏。

簡單的接見和訓示後,李孝並未久留,擺駕回宮。他深知,真正的考驗,不在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講話,而在後續具體的政務處理和人事磨合中。

皇帝一走,工部正堂內的氣氛似乎鬆弛了些許,但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微妙。

官員們各自散去,回歸本司辦公。孫銘則被一名工部的主事領著,前往安排給他的值房,並接收相關文書、印信。

他的值房被安排在工部衙門靠西側的一個獨立小院裡,環境清幽,但離主管水利、漕運的核心檔案庫和幾位郎中的辦公區域都有些距離。

房間已經打掃乾淨,一應桌椅筆墨俱全,案頭也堆起了幾摞顯然是剛剛搬來的卷宗。

領路的主事姓吳,是個四十多歲、面團團一副和氣生財模樣的老吏,對孫銘這位“天子近臣”分外客氣,甚至有些巴結,親自為他介紹工部各司的位置、掌故,以及一些不成文的規矩。

“孫員外郎您是陛下欽點,年少有為,日後必是前程遠大。咱們工部雖說事務繁雜,但只要摸清了門道,也不難。

這水利、漕運的文書圖冊,都分門別類,存放在後堂的檔庫中,有專人看守。員外郎您要調閱,只需開具條子,按章程辦理即可。”吳主事笑眯眯地說。

孫銘含笑聽著,不時點頭,心中卻自有盤算。

他知道,自己這個“員外郎”,品級不低,但在工部這個龐大的、且明顯已被攝政王一系經營多年的官僚體系中,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外來者。

想要開啟局面,真正為陛下掌握這部分權力,而不是做個有名無實的“監管”,必須找到切入點,做出實績,同時也要設法在部中培植自己的力量。

“吳主事,”孫銘看似隨意地問道,“我聽聞山西代州,前些時日新探明瞭一處銅礦苗,儲量似乎頗為可觀?

此等礦冶之事,雖不歸陛下直接監管,但畢竟關係地方民生、朝廷稅賦,不知相關勘探圖冊、奏報,工部可有存檔?下官初來,也想了解一下我大唐礦藏分佈,增廣見聞。”

他問得巧妙,以“增廣見聞”為名,試探著去觸碰那被詔書明確劃歸攝政王直管、但利益巨大的礦冶領域。

尤其是山西,那是韓王李元嘉的產業所在,其家族經營礦業多年,樹大根深。若能從這新發現的銅礦入手,瞭解些內情,或許能為陛下日後在山西有所作為,埋下伏筆。

吳主事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語氣更加恭敬,甚至帶上了幾分為難:

“孫員外郎好學之心,令人敬佩。只是……這礦冶勘探的文書圖冊,尤其是新近發現的礦苗詳情,皆屬機密,由趙侍郎直管的‘礦冶司’專庫保管,調閱需趙侍郎或侍郎以上堂官親批。”

他壓低了聲音,“而且,您說的代州那處新礦,下官略有耳聞,似乎……毗鄰著軍器監在那邊定點的一處官礦。這勘探章程、派何人前往、如何評估,都需趙侍郎與將作監的墨衡公共同核定,旁人……怕是難以置喙啊。”

一番話,合情合理,既點明瞭規章制度,又暗示了其中的水之深——涉及軍器監、將作監,還有那位以嚴厲和技術權威著稱的墨衡。孫銘想以“增廣見聞”的名義插手,幾乎不可能。

孫銘面色不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原來如此,是下官唐突了。規矩自然是要守的。那不知,下官可否先看看以往一些不太緊要的、已開採多年的舊礦脈略圖?也好對天下礦藏分佈有個大概瞭解。”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吳主事連連點頭,“員外郎稍候,下官這就去檔庫,尋幾份概括性的礦脈分佈輿圖來,那些非屬機密,員外郎看看無妨。”

吳主事匆匆去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後才回來,手裡捧著兩卷顏色略顯陳舊的厚厚輿圖,以及一本薄薄的、紙頁泛黃的名錄。

“員外郎,您請看。這是天寶年間繪製的《天下諸道主要礦脈略圖》,還有這本是《各道已勘明官礦名錄摘要》,都是些老黃曆了,不過看個大概還行。”

吳主事將圖冊放在孫銘案頭,賠著笑道,“至於代州新礦的具體勘探詳圖,下官……實在職權有限,調不出來。您若實在想看,恐怕得勞動趙侍郎批個條子。”

孫銘道了謝,展開那幅《天下諸道主要礦脈略圖》。圖很大,繪製得也算精細,山川河流、州府治所清晰,用不同顏色的硃砂、石綠標出了金、銀、銅、鐵、錫等主要礦藏的大致分佈區域。

但正如吳主事所說,這是“天寶年間”的舊圖,很多資訊早已過時,標註的礦點許多已經枯竭或易主,且只有大致區域,並無具體礦脈走向、儲量評估等關鍵資料。那本名錄更是簡略,只列出了各道主要官礦的名稱和大致位置。

他想看的,是關於新礦的、最新的、帶勘探資料和評估意見的詳圖,以及相關的奏報、預算、人員安排。這些,一樣也沒有。

孫銘心中瞭然,知道這是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

對方態度恭敬,程式合規,理由充分,讓你挑不出錯處,但你想看的東西,就是看不到。

這就是官場老吏的能耐,用規章制度和“技術性”理由,將你牢牢擋在外面。

他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悅,反而再次向吳主事道謝,然後便坐下來,認真地、一頁頁翻看那本陳舊的名錄和那張過時的輿圖,彷彿真的只是在“增廣見聞”。

與此同時,工部侍郎值房內。

趙明哲正與一位鬚髮灰白、面容清癯、穿著深青色常服的老者對坐飲茶。老者正是將作監大匠,墨家當代傳人,墨衡。他雖無官身,但技術權威極高,深受李貞敬重,在將作監和工部說話很有分量。

“墨公,新式高爐在太原試用的效果,看來比預想的還要好。出鐵速度和品質都上了一個臺階,只是這耐火磚的損耗,還是比預期大了些。”趙明哲將一份厚厚的報表推給墨衡。

墨衡接過,戴上水晶磨製的單片眼鏡,仔細看了幾頁,沉吟道:“爐溫太高,現有磚料承受不住。需調整黏土和石英砂的比例,或者……試試摻入些石墨。這事急不得,老夫回去讓徒子徒孫們再試驗幾爐看看。”

趙明哲點頭:“有勞墨公。對了,”他似想起甚麼,隨口道,“前幾日下面報上來,說代州那邊新探的銅礦,初步看儲量不錯,但礦脈似乎有些複雜,夾著水脈。

勘探的人手,還需墨公您這邊派個老成可靠的去掌眼,莫要步了前朝雲陵礦的覆轍,挖著挖著冒出大水,前功盡棄。”

雲陵礦是前隋一處大型銅礦,曾因勘探不慎,挖通地下暗河,導致礦井被淹,死傷慘重,最終廢棄。這是工部和將作監教材上的經典反面案例。

墨衡哼了一聲,放下報表:“放心,老夫省得。已讓墨規準備動身了,那小子別的不行,看水脈還有幾分眼力。”

兩人又就幾項技術問題討論了一會兒,墨衡才告辭離去。

趙明哲起身送到門口,回來時,那名吳主事不知何時已候在門外。

“侍郎。”吳主事躬身。

“嗯,孫員外郎那邊,安頓好了?”趙明哲坐回椅中,端起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安頓好了。值房、文書都給了。方才……孫員外郎問起代州新礦的圖冊,下官按規矩回了,只給了舊輿圖和名錄。”吳主事低聲稟報。

趙明哲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嗯,按規矩辦就好。孫員外郎是陛下身邊的人,年輕有為,想多做些事,是好事。

你們要多配合,多協助。不過,該守的規矩,也要守住。礦冶、軍器,非比尋常,一絲一毫也錯不得。明白嗎?”

“下官明白。”吳主事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趙明哲獨自坐在值房裡,目光落在牆角炭盆裡跳躍的火苗上,嘴角微微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陛下想伸手進來,他理解。

但工部這潭水,尤其是礦冶、軍器這最深、最湍急的漩渦,可不是光憑一紙詔書和一個“員外郎”,就能輕易攪動的。

這裡面的門道,每一份圖紙背後的利益糾葛,每一個資料所代表的技術壁壘和人命關天,遠比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辭,要複雜、兇險得多。

他拿起另一份關於河南道冬季水利工程物料預算的奏報,仔細審閱起來,彷彿剛才那點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過。

皇城,紫宸殿。

孫銘站在御案前,將自己首日赴工部任職的經歷,原原本本向李孝稟報了一遍,包括他試圖調閱代州新礦圖冊被婉拒的細節。他的語氣平靜,沒有任何添油加醋,但其中的挫敗感,卻難以完全掩飾。

李孝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倚靠在鋪著明黃錦墊的龍椅裡,手中把玩著一方溫潤瑩透的田黃石鎮紙。那鎮紙雕刻成臥虎之形,虎身線條流暢,虎目微睜,帶著一種內斂的威嚴。這是去歲他生辰時,皇叔李貞所賜。

殿內靜默了片刻,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孫銘躬身站立,心中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首日出師不利,未能開啟局面,恐讓陛下失望。

然而,李孝的臉上,卻並沒有預料中的怒色或失望。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在孫銘眼中,卻無端讓他心頭髮緊。

“愛卿何罪之有?”李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甚麼情緒,“是朕……小看了這工部的水深。閻立本老成持重,趙明哲精明幹練,下面那些胥吏,更是浸淫其中多年,盤根錯節。

你想憑一紙任命,就窺其堂奧,確是難了些。”

他將手中的田黃石鎮紙輕輕放在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不急,”李孝的目光投向殿外又開始飄落的細雪,語氣依舊平淡,卻似乎帶著某種別樣的意味,“我們……慢慢來。你今日做得很好,至少,讓他們知道了,陛下派了人去,是在看著的。規矩,他們要守,你也要守。

但除了規矩,這工部裡,總還有些……人情,有些利害,有些……可以說話、可以做事的人。眼睛放亮些,耳朵伸長些。該看的圖冊,慢慢看。該認識的人,慢慢認識。”

孫銘心中一震,抬頭看向皇帝。年輕的陛下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深沉。

“臣……明白。”孫銘深吸一口氣,鄭重應道。

“去吧。工部那邊,朕會下旨,讓你協理今冬河南道水利工程的物料稽核。這是個辛苦差事,也是能學到東西、認識人的差事。好好做。”李孝揮了揮手。

“臣,領旨謝恩!定不負陛下重託!”孫銘再次躬身,緩緩退出了大殿。

李孝獨自坐在龍椅上,目光重新落回那方田黃石鎮紙上,手指緩緩摩挲著冰涼的虎身。

“慢慢來……”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漸漸隱去,眼底深處,是一片冰冷的沉靜。

殿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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