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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皇帝的醒悟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夜已深,喧囂散盡。含元殿的慶功宴飲持續到亥時末才堪堪結束。杯盤狼藉的盛宴,意氣風發的談笑,還有那幾乎要衝破殿頂的“武運昌隆”的呼喊,都隨著赴宴人群的散去,被隔絕在了厚重的宮門之外。

紫宸殿,皇帝的寢宮,此刻卻冷清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輕響。

李孝獨自坐在寬大的龍榻邊沿,身上那套為了出席宴會而特意換上的明黃色常服尚未褪下,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有些刺眼,又有些空蕩。

他臉上宴席上勉強維持的、與有榮焉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片疲憊的空白,和眼底深處難以掩蓋的茫然。

宮人們早已被他屏退。殿內靜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的聲音,規律而冷漠,一聲聲敲打在寂靜裡,也敲打在他此刻紛亂的心上。

李孝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年輕卻已有些蒼白的手指。就是這雙手,剛剛在宴會上,緊緊握著那杯始終未曾真正飲下的葡萄美酒。

酒液冰涼,杯壁卻似乎還殘留著白日裡那份滾燙捷報傳來的熱度,以及……那無處不在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威壓與光芒。

“幸不辱命!吐蕃小兒,聞我唐軍旗號,已股慄矣!”

那個斥候校尉粗豪的聲音,夾雜著滿堂的鬨笑與讚歎,彷彿還在耳邊迴盪。

程務挺的豪言,透過一個校尉之口,在這慶賀勝利的殿堂上擲地有聲。

而滿朝文武,包括那些平素對他這個皇帝還算恭敬的臣子,那一刻的目光,全都熾熱地投向御階之下,那個端坐著接受所有人敬仰的紫袍身影。

他的皇叔,李貞。

李孝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

他想起了這短短數月間發生的一切。

先是百年不遇的大旱。災民如潮,流言四起。

當他還在為如何“體恤民情”、“彰顯仁德”而聽取那些老臣引經據典的建議時,李貞已經雷厲風行地開倉放糧、設立粥廠,甚至動用了常平倉和軍糧儲備。

柳如雲帶著戶部的人,像瘋了一樣清點調撥物資,趙敏的兵部則負責維持秩序和運輸。

整個朝廷,不,是整個國家機器,在李貞的意志下,高效而冷酷地運轉起來,迅速將可能蔓延的災荒和動亂壓制下去。

然後是“毒粥”案。他親自監管的粥廠,竟出了如此紕漏。憤怒、羞恥、還有一絲被算計的寒意。

當他還在為如何平息事態、挽回顏面而焦慮時,狄仁傑已經查明瞭真相,揪出了內鬼,甚至牽出了郢國公府的管家。

快,準,狠。沒有給他這個皇帝,也沒有給那些試圖藉機生事的朝臣,留下任何轉圜的餘地。

最後,是雷霆般的懲罰。不是對真正的元兇——那個管家甚至那個被革職的胥吏,而是對他,對當朝天子。

“閉門思過,齋戒讀書”。輕飄飄的八個字,卻像八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也抽在所有還對他抱有期望,或者試圖借他名義做些甚麼的人心上。

他成了“監管不力”、“慮事不周”的典型,在朝廷剛剛平息一場內部風波、正準備應對西線戰事的關鍵時刻,被象徵性地“供”了起來。

而李貞,則藉此再次向所有人,尤其是向他,展示了何為真正的掌控力。罰了皇帝,震懾了蠢蠢欲動的反對派,比如灰頭土臉的郢國公,然後,從容調兵遣將。

接著,就是這場酣暢淋漓、震動朝野的大捷。

程務挺的千里奔襲,精準如手術刀般的戰術,強大的軍備,還有那最終簽訂的、利益豐厚的盟約……這一切,都發生在李孝“閉門思過”的這一個月裡。

當他被圈禁在這四方宮牆之內,每日對著枯燥的經史典籍,咀嚼著不甘和屈辱時,他的皇叔,正在指揮若定,開疆拓土,贏得無上威望。

“哈……”一聲短促的、帶著自嘲的笑聲,從李孝喉嚨裡擠出來,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窗前。秋夜的涼風透過窗欞縫隙吹進來,帶著御苑中丹桂的甜香,卻讓他感到一陣更深的寒意。他推開一扇窗,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遠處宮簷下零星搖曳的燈籠。

差距。

這兩個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頭,越收越緊。

不是年齡的差距,不是閱歷的差距。而是……那種掌控一切、洞悉一切、並能將意志毫無折扣地貫徹下去的能力和威望的差距。

李貞可以輕易調動國家資源應對天災,可以瞬間發動國家暴力機器懲處內奸,可以果斷命令大軍遠征域外並取得輝煌勝利。

而他,貴為天子,口含天憲,卻連自己眼皮底下幾個粥廠都管不好,說出的“攘外必先安內”被視為幼稚,想表達不同意見會被輕易駁回,甚至……連自身的安全和自由,似乎都在別人一念之間。

“傀儡……”

他無意識地低語,聲音嘶啞。這兩個字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是啊,一個被權臣架空、圈禁、連喜怒都不能自主的皇帝,不是傀儡是甚麼?

哪怕這個“權臣”是他的親叔叔,哪怕這個“權臣”似乎真的在治理這個國家,並且治理得不錯。

可他是皇帝啊!太宗皇帝的孫子,先帝的嫡子,名正言順承繼大統的天子!這萬里江山,本該是他的!憑甚麼?

憤怒和不甘再次如野火般竄起,燒得他胸口發燙。但很快,這火焰又被冰冷的現實澆滅。

憑甚麼?就憑李貞數十年的經營,憑他手下那些能臣干將,憑他無與倫比的威望和手段,也憑自己……稚嫩、衝動、毫無根基。

他想起杜恆太傅曾經私下對他說的:“陛下,操切不得。攝政王根基已深,陛下如春日新苗,當積蓄力量,以待破土之時。”

積蓄力量?如何積蓄?這朝堂上下,六部九卿,禁軍衛府,有多少是真正聽他李孝的?

那些口口聲聲忠君的老臣,如郢國公之流,無非是想借他這個“君”的名義,去對抗李貞,為自己牟利罷了。

一旦事有不順,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他,就像拋棄一件無用的工具。

真正的力量,是像李貞那樣,掌握兵權,掌握財權,掌握人心,掌握那架名為“國家”的龐大機器的每一個齒輪。而他,除了一個看似尊崇無比、實則空洞的“皇帝”名號,還有甚麼?

一陣強烈的無力感和挫敗感席捲了他,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伸手扶住了冰涼的窗框。指尖傳來的冷意,順著胳膊蔓延到全身。

不知在窗邊站了多久,直到夜風將他吹得手腳冰涼,李孝才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已經沒有憤怒,也沒有不甘,只剩下一種深切的疲憊和茫然。

“來人。”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守在外殿的心腹宦官王德輕手輕腳地進來,躬身道:“陛下?”

“去,”李孝頓了頓,“請杜太傅來。就說……朕有經義不解,請他深夜解惑。”

王德微微一愣。這麼晚了?但他不敢多問,連忙應道:“是,奴婢這就去。”

約莫兩刻鐘後,一陣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

杜恆披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外袍,顯然是從睡夢中被叫起,匆匆趕來。他年約三十五六,面容清癯,下頜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鬚,眼神在最初的睏倦迅速被清醒和警惕取代。

作為皇帝的老師,他深知這位年輕弟子近來心境不佳,此刻深夜召見,必有要事。

“臣杜恆,參見陛下。”杜恆行禮,目光快速掃過李孝蒼白的臉和未曾更換的衣袍。

“太傅請起。”李孝揮揮手,示意王德退下,並關上殿門。殿內又只剩下他們二人,和跳躍的燭火。

杜恆沒有立即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等待皇帝開口。他知道,此刻的李孝需要的是傾訴,而非教導。

沉默在殿內蔓延。李孝沒有坐下,反而走到那張寬大、冰冷、象徵著無上權力的紫檀木龍椅旁,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扶手頂端雕刻的龍首。那龍首猙獰威嚴,雙目圓睜,彷彿在俯視著渺小的眾生。

“太傅,”李孝終於開口,聲音飄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今日慶功宴,太傅也在場。”

“是,臣在。”杜恆謹慎地回答。

“你覺得,”李孝轉過頭,看著杜恆,眼中是純粹的困惑,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程大將軍凱旋,吐蕃臣服,盟約大利於國,是好事嗎?”

杜恆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問題來了。

他斟酌著詞句:“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揚我國威,安定西陲,拓土實邊,於國於民,皆有大益。此乃陛下洪福,亦是攝政王與將士們用命之功。”

“用命之功……”李孝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是啊,將士用命,皇叔運籌。那朕呢?朕這個皇帝,在這‘天大的好事’裡,除了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像個泥塑木雕一樣接受朝賀,還做了甚麼?”

“陛下!”杜恆一驚,連忙躬身,“陛下乃一國之君,萬民之主,將士用命,亦是感念陛下天恩……”

“天恩?”李孝打斷他,聲音裡帶上了壓抑的激動,“他們感念的是誰的天恩?是朕的,還是皇叔的?太傅,你不必說這些虛言哄朕。朕不傻。這一個月,朕關在這裡,想了很多。”

他鬆開握著龍椅扶手的手,那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有些發白。他走到杜恆面前,距離很近,近到杜恆能看清他眼中細密的血絲和深重的疲憊。

“從旱災開始,到粥廠出事,再到吐蕃大捷……這一樁樁,一件件,太傅,你看在眼裡。”

李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坦誠,“皇叔處置災情,快刀斬亂麻,朕還在想著如何安撫老臣;皇叔查出內奸,迅雷不及掩耳,朕還在想著如何平息物議。

皇叔用兵吐蕃,精準狠辣,大獲全勝,朕……朕甚至連建言都未曾有過,便已被‘思過’於此。

太傅,你告訴朕,經此種種,朕是否……真的遠不如皇叔?朕這個皇帝,是否註定,只能是個坐在御座上、蓋章用印的……傀儡?”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完,他緊緊盯著杜恆,似乎想從這個他視為師長、甚至唯一可以稍微坦誠相待的臣子眼中,尋求一個答案,哪怕是一個謊言。

杜恆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攥緊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名義上擁有天下、實際上卻孤獨彷徨的皇帝。

他能感受到李孝話語中那份深重的無力、挫敗,以及不甘被命運擺佈卻又無處著力的痛苦。這份痛苦如此真實,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胸懷大志,想輔佐明君,成就一番事業。

然而現實是,他成為了一個夾在強勢攝政王和年輕皇帝之間的尷尬帝師。他教導李孝聖賢之道、帝王心術,卻無法給他真正的權力和羽翼。他同情李孝,卻也清醒地知道李貞的強大和不可撼動。

良久,杜恆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無比。他後退半步,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深深一揖。

“陛下,”他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臣請問陛下,可知攝政王今年貴庚?”

李孝一愣,下意識回答:“皇叔……應是四十有六了。”

“正是。”杜恆直起身,目光平和地看著李孝,“攝政王隨侍太宗皇帝時,陛下尚未出世。他弱冠之年便已參贊軍機,而立之年已獨當一面,鎮撫一方。

這數十年來,他歷經貞觀盛世,也走過武德、建都年間的風風雨雨,掌過兵,理過政,在朝在野,根基深厚。陛下,”他頓了頓,“您今年,尚未滿二十。”

李孝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杜恆繼續道,語氣不急不緩,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陛下如日初升,光芒方露。攝政王卻已是如日中天,光耀萬里。以初升之日,與中天之日爭輝,非智也。陛下所缺者,非聰慧,非仁德,乃是時間,是閱歷,是……根基。”

“可朕是皇帝!”李孝忍不住低吼出來,帶著委屈和不忿,“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是朕的天下!”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杜恆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銳利,“陛下,恕臣直言。太宗皇帝有言:‘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攝政王能今日一言而開倉賑災,一言而調兵遠征,一言而定盟約疆土,憑的是甚麼?是數十年來,他確實在做事,在做對大唐有益的事,在讓這‘水’願意承載他這艘‘舟’。

百姓感念他平息災荒,將士願意為他效死沙場,朝臣敬畏他賞罰分明、能帶來功業。此乃威望,乃根基,非一日可就,亦非一個名分便可輕易取代。”

李孝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杜恆的話,像一把鈍刀子,割開他自欺的面紗,露出血淋淋的現實。是的,威望,根基。這些東西,他都沒有。他只有“皇帝”這個名分,而這個名分,在巨大的實力差距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那……朕該如何?”李孝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就這般……一直等下去?等到皇叔……老去?還是等到朕,真的變成一個名副其實的傀儡,甚至……”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但那冰冷的寒意,已從尾椎升起。

“陛下,”杜恆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懇切,“當務之急,絕非正面爭鋒,更不可行險僥倖。當學其長,避其短,隱忍持重,靜待天時!”

“學其長?避其短?”李孝喃喃重複。

“是。”杜恆點頭,“學攝政王如何治國,如何理政,如何用人,如何決斷。他批閱的奏章,他釋出的政令,他處理事務的手段,陛下皆可細細揣摩。此乃無價之寶。

避其短……攝政王行事,雷厲風行,有時難免失之操切,樹敵亦多。陛下當反其道而行之,示弱守拙,寬厚待人,尤其是對待那些……未必全心依附攝政王,或對陛下仍存期待的臣子。

陛下年輕,這便是陛下最大的優勢,有時間,有機會,去觀察,去學習,去……等待。”

“等待甚麼?”李孝追問,眼中重新燃起一點微光,但那光芒深處,是更深的幽暗。

“等待時機。”杜恆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微不可聞,“等待朝局變化,等待人心向背,等待……陛下羽翼漸豐,根基漸穩的那一天。切不可因一時之得失,一時之屈辱,而妄自菲薄,甚或……”

他深深看了李孝一眼,“鋌而走險,予人口實。陛下,您是大唐的天子,是正統所在。只要陛下在,大義名分便在。時間,未必不在陛下這邊。但若行差踏錯,則萬事皆休。”

“萬事皆休……”李孝默唸著這四個字,緩緩走回龍椅邊,卻沒有坐下。他的手再次撫上那冰冷的龍首雕刻,這一次,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注。

殿內重新陷入寂靜。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微微晃動。

許久,李孝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當他再次轉過身面向杜恆時,臉上的茫然和脆弱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壓抑過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有甚麼更深沉、更堅硬的東西在沉澱。

“朕……明白了。”李孝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朗,只是略有些沙啞,“多謝太傅教誨。夜深了,太傅且回去安歇吧。”

杜恆仔細打量著李孝的神色,心中稍安,但那一絲隱隱的不安並未完全散去。他知道,有些種子一旦種下,便很難阻止其生長,只能期望它沿著正確的方向。

“臣,告退。陛下也請早些安歇,保重龍體。”杜恆躬身行禮,緩緩退後。

走到殿門口時,他腳步微微一頓,目光不由自主地掠過殿角多寶閣上擺放的一幅畫卷。

那是李貞去年賜給李孝的《駿馬圖》,據說是閻立本的手筆,畫的是太宗皇帝心愛的“昭陵六駿”,筆力雄健,意氣風發。

此刻,在昏暗的燭光下,那畫卷上的駿馬彷彿要奔騰而出,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銳氣。

杜恆的目光在那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收回視線,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並輕輕帶上了門。

殿內,又只剩下李孝一人。

他走到那幅《駿馬圖》前,靜靜地看了很久。畫上的駿馬,或昂首嘶鳴,或奮蹄疾馳,每一匹都神采飛揚,充滿了力量與自由。那是太宗皇帝的坐騎,象徵著開國拓土的赫赫武功,也象徵著無上的權威。

李孝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畫卷上那領頭的“颯露紫”,但在最後一刻停住了。他收回手,負在身後,挺直了背脊。

臉上的最後一絲猶豫和彷徨,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執拗的平靜。那雙年輕的眼睛裡,先前的不甘和茫然被深深地壓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凝聚起來的、更加幽深難測的光芒。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鋪開一張雪白的宣紙,卻沒有立刻動筆。他提起筆,蘸飽了墨,懸在紙上,目光卻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良久,筆尖一滴濃墨,啪嗒一聲,落在潔白的宣紙上,迅速泅開一團醒目的黑。

幾乎同時,紫宸殿外遙遠的長廊盡頭,傳來三更鼓響。

沉悶的鼓聲,一聲,一聲,迴盪在重重宮闕之間,也敲在未眠人的心上。

攝政王府,聽雨軒。

李貞尚未休息。他卸去了厚重的朝服,只著一件家常的深青色圓領袍,坐在書案後,就著明亮的鯨油燈,翻閱著各地送來的奏報。武媚娘端著一盞剛燉好的冰糖燕窩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

“這麼晚了,還不歇著?今日也累了一天了。”武媚孃的聲音帶著關切,她穿著月白色的寢衣,外罩一件淺碧色的薄綢長衫,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著,卸去了釵環,更顯容顏清麗。

“還有些事務要處理。”李貞放下手中的一份關於淮南道漕運的奏章,揉了揉眉心,接過燕窩,嚐了一口,溫度正好,“弘兒睡下了?”

“早歇了。今日宴上興奮,回來還和賢兒、旦兒他們說了好一會兒程大將軍打仗的事,這會兒怕是夢裡還在斬將奪旗呢。”武媚娘嘴角含笑,在李貞身旁的錦凳上坐下,拿起一把團扇,輕輕為他扇著風。

秋夜已涼,但書房裡燈火通明,又堆滿了文書,還是有些悶熱。

李貞笑了笑,沒說話,繼續看奏章。

武媚娘也不打擾,只是安靜地陪坐著,目光溫柔地落在丈夫專注的側臉上。燈光下,他眼角已有了細密的紋路,鬢角也添了幾絲不甚明顯的霜色,但眉宇間的沉毅和威嚴,卻比年輕時更甚。

窗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進來。”李貞頭也沒抬。

慕容婉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個薄薄的卷宗。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勁裝,只是外罩了一件深色披風,顯然也是剛從外面回來。

“王爺,王妃。”慕容婉行禮。

“婉兒來了,坐下說。”武媚娘笑著示意。

慕容婉卻沒坐,直接將卷宗放在李貞面前的書案上,低聲道:“王爺,今日慶功宴散後,宮裡那位,回紫宸殿後,屏退左右,獨自待了近一個時辰。之後,召見了杜恆,密談約兩刻鐘。杜恆離開時,神色凝重。”

李貞翻閱奏章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他拿起那份卷宗,展開。

裡面是幾頁密密麻麻卻條理清晰的小字,記錄著一些看似零碎的資訊:

李孝近一個月來閱讀的書目增加了《史記》《戰國策》和《鬼谷子》,偶爾與某些翰林、侍講的交談片段,以及……幾份透過隱秘渠道傳遞出去的、內容尋常的“家書”收信人名單。

李貞的目光在其中幾個名字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其中一個來自太原的宗室,韓王李元嘉的幼子,李信。此人並無實權,但其母族在太原經營礦業,頗有資財。

“韓王……”李貞輕輕吐出這兩個字,手指在“李信”這個名字上敲了敲,“韓王,近來身子骨可還硬朗?”

慕容婉會意,答道:“韓王殿下春秋鼎盛,只是近年醉心金石書畫,與京中舊友詩酒唱和,甚少過問朝事。其幼子年已十五,性好遊俠,結交甚廣,尤喜冶遊宴飲,在太原一帶,頗有‘豪爽’之名。”

“豪爽?”李貞輕笑一聲,聽不出甚麼情緒,“用礦山得來的錢‘豪爽’麼?倒是比他父親會享受。”

他合上卷宗,遞給慕容婉:“知道了。宮裡那邊,照舊。至於太原……”他略一沉吟,“讓咱們的人,眼睛放亮些,耳朵伸長些。但不必驚動,也不必阻攔。年輕人,結交些朋友,也是常事。”

慕容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接過卷宗:“屬下明白。”

“程務挺到哪兒了?”李貞問起另一件事。

“程大將軍已到鄯州,正在整軍,處理善後,並與吐蕃新派來的使團初步接觸。預計旬日內可啟程返京。”慕容婉回答。

“嗯。告訴程務挺,不必急著趕路。吐蕃新定,穩字當頭。讓他把該料理的都料理乾淨。還有,”李貞補充道,“邏些繳獲的那些兵器,挑幾件品相完好的,隨軍帶回。本王,想看看。”

“是。”

慕容婉領命,又看了一眼武媚娘,見王妃微微點頭,便行禮退下,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

書房內重新安靜下來。武媚娘放下團扇,起身走到李貞身後,伸手替他輕輕按壓著太陽穴。

“宮裡那位……終究是不甘心。”武媚孃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年輕人,有點心思,正常。”李貞閉著眼,享受著她力度適中的按壓,語氣平淡,“就怕他沒心思,那才麻煩。”

“太原那邊……”

“跳樑小醜,翻不起大浪。”李貞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絕對的掌控力,“韓王是個聰明人,知道甚麼能做,甚麼不能做。

他那兒子,若是聰明,就該繼續做他的紈絝子弟。若是不聰明……”他睜開眼,看著跳躍的燈焰,沒有說下去。

武媚娘不再多問。她瞭解自己的丈夫,當他這麼說的時候,就意味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或者,即將被掌握。

“倒是你,”李貞忽然想起甚麼,拍了拍她的手,“如雲那邊和吐蕃的盟約條款,談得差不多了。過幾日吐蕃的新使團,還有他們那位死裡逃生的薩松公主,就要到洛陽了。

宮裡現在那位‘閉關’,接待的事,怕是要你和如雲、趙敏多費心。尤其是那位吐蕃公主,又剛經歷大變,好好安撫,別讓人家覺得我大唐恃強凌弱。”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武媚娘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屬於攝政王妃的自信與從容,“說起來,尺尊妹妹聽說她妹妹獲救,感激得不得了,這兩日正忙著準備禮物,說要好好謝謝王爺呢。”

李貞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重新拿起一份關於工部在河南道推廣新式筒車、翻車的成效報告,專注地看了起來,彷彿剛才談論的,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瑣事。

武媚娘也不再說話,只是繼續為他輕輕按摩著。書房內,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和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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