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六年的初秋,洛陽城在經歷了夏末的“毒粥”風波和隨後皇帝被罰閉門思過的震盪後,氣氛一度有些沉鬱。
朝堂上,那些對李貞“跋扈”“欺主”的竊竊私語並未完全消失,只是從明面轉入了更深的角落,與對西線戰事的揣測、焦慮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壓抑的暗流。
直到那匹來自隴右、口吐白沫、幾乎跑癱了的驛馬,攜著沾滿塵土和汗漬的六百里加急軍報,在初秋的晨光中衝入洛陽定鼎門。
“捷報!大捷!程大將軍奔襲邏些,大破吐蕃叛軍,生擒賊首,救出吐蕃幼主和公主!”
驛卒嘶啞卻亢奮的吶喊,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座城市。捷報以最快的速度傳遞宮城,送到剛剛結束內閣晨議、正準備前往工部視察新式水車模型的李貞手中。
兩儀殿偏殿,李貞展開了那份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字跡卻依舊遒勁的戰報。是程務挺的親筆,風格如其人,簡潔、硬朗,沒有絲毫贅言:
“臣程務挺謹奏:臣奉王命,統精騎一萬五千,借道吐谷渾,日夜兼程,於七月廿三抵邏些東百里之野馬川。
偵察得知叛酋擁眾三萬,據堅城,然驕惰無備。臣分兵兩千誘敵,主力銜枚夜行,繞襲其側後。廿五黎明,驟攻其營,賊大潰,斬首四千餘級,餘眾奔散。
臣趁勢掩殺,午時抵邏些城下,城內內應開西門,遂入。擒殺偽‘攝政’噶爾·贊悉若及其黨羽三十七人,於王宮地牢救出吐蕃幼主赤德松贊、其姊薩松公主。
查抄逆產,獲甲仗、糧秣、金銀無算,另有部分兵器,形制類突厥。臣不敢久留,廿六日,攜幼主、公主並其近臣百餘人,焚逆黨府庫,棄邏些東歸。沿途遭遇小股追兵七次,皆擊破之,斬首千餘。八月初十,全軍安然返抵鄯州。
此戰,我軍陣亡四百二十七人,傷九百餘。繳獲、俘虜、盟約諸事,另文詳稟。吐蕃經此一創,數年無力東顧。王上神機,將士用命,幸不辱命!”
落款處,是程務挺力透紙背的簽名和一方鮮紅的將印。
李貞的目光在“形制類突厥”五個字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抬起,臉上並無太多激動之色,彷彿這一切早在他預料之中。但他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光芒,還是洩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將戰報遞給身旁侍立的慕容婉,聲音平靜:“抄送內閣諸公,並……報於陛下知曉。通知禮部,準備告捷太廟。傳令下去,今日解除宵禁,洛陽、長安兩市賜酺三日,與民同慶。”
“是!”慕容婉的聲音也帶著一絲輕快,接過戰報,轉身快步離去。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遍宮禁,飛向朝堂,飛入洛陽的大街小巷。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如同開閘的洪水,轟然釋放。街頭巷尾,酒肆茶樓,到處是興奮的議論和歡呼。
程大將軍的名號,再次被百姓們用欽佩的語氣反覆提及。而那位坐鎮洛陽、運籌帷幄的攝政王,在人們口中的形象,也更加高深莫測,威不可言。
當日午後,緊急召開的大朝會,氣氛與月前“毒粥案”時截然不同。雖然皇帝李孝依舊“閉門思過”,但由攝政王主持的朝會,依然莊嚴肅穆。只不過,今日的肅穆中,洋溢著掩飾不住的振奮。
李貞身著紫色九章袞龍袍,頭戴遠遊冠,端坐在御階之下特設的攝政王座上。
他目光掃過下方因激動而面色泛紅的文武百官,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隴右道行軍大總管、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奉旨西征,揚我國威,已於七月廿五,克復吐蕃偽都邏些,陣斬叛首噶爾·贊悉若,救出吐蕃幼主赤德松贊及薩松公主。我軍大獲全勝,已安然凱旋。”
雖然訊息早已傳開,但由攝政王親口在朝堂上宣佈,意義截然不同。短暫的寂靜後,巨大的歡呼聲幾乎要掀開含元殿的殿頂。
“吾皇萬歲!攝政王千歲!大唐萬勝!”
“程大將軍威武!”
“天佑大唐!”
歡呼聲中,李貞微微抬手,殿內迅速安靜下來。
他繼續道:“此戰,程務挺及西征將士,不畏艱險,千里奔襲,忠勇可嘉,功在社稷。具體封賞,待程務挺還朝述職後,由吏部、兵部會同內閣議定,再行頒佈。陣亡將士,從優撫卹,立功者,不吝爵賞!”
“攝政王英明!”眾臣再拜。
李貞的目光轉向文官班列中,那位臉色有些灰敗、刻意縮著身子的蕭銳,只是淡淡一瞥,便移開了。他看向出列聽命的兵部尚書趙敏和戶部尚書柳如雲。
“吐蕃經此一敗,內部必生動盪。其幼主赤德松贊,年方七歲,國政暫由其舅父,大論沒廬·赤蘇仁波且主持。赤蘇仁波且,向來親善我大唐。”李貞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柳尚書。”
“臣在。”柳如雲出列,她今日穿了一身緋色官服,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由你主理,會同鴻臚寺,與吐蕃新政權重訂盟約。邏些一戰,我軍所費錢糧、將士犒賞,吐蕃當有所補償。具體條款,”
李貞頓了頓,清晰地說道,“一,吐蕃需割讓原吐谷渾境內、大非川以南三百里草場,作為我軍牧馬之地,並許我大唐在此駐軍一千,護衛商路。二,開放邏些、匹播、桑耶三城為通商口岸,許我大唐商隊自由往來,稅賦減半。
三,吐蕃承諾,不再侵擾河西、隴右,其國中兵馬調動,凡過五千人,需先行知會我安西、隴右都護府。四,吐蕃王室子弟,年滿十歲者,需遣一人入洛陽國子監求學。五,吐蕃每年貢良馬五百匹,犛牛千頭,金沙百斤。”
每說一條,下方百官的眼睛便亮一分。這幾條,不僅獲取了實實在在的戰略要地和經濟利益,更在政治上加強了對吐蕃的影響和控制,尤其是駐軍和質子兩條,堪稱掐住了吐蕃的命脈。
而這一切,都建立在唐軍雷霆一擊、展示出的絕對武力之上。
“臣,領命。”柳如雲躬身應道,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顯然已在心中計算著這些條款所能帶來的具體利益,以及如何與吐蕃使者進行談判周旋。她知道,這不僅僅是戰後的勒索,更是為未來數十年的西線安寧打下基礎。
“趙尚書。”
“臣在。”趙敏出列,她今日未著官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騎射胡服,顯然是剛從城外軍營回來。她主管兵部,對這等開疆拓土、揚威域外的勝利,感受最為直接。
“陣亡將士的撫卹,立功將士的敘功,你要親自把關,務求公允、迅捷。陣亡者,其家眷免三年賦稅,子嗣優先入州縣官學。立功者,按新制《軍功爵賞令》從優敘功,田宅、銀錢,不可吝嗇。
此戰繳獲,除部分充作軍資,其餘折價變賣,所得盡數用於撫卹、賞功,若有不足,由國庫補足。”李貞的安排條理清晰,考慮周詳,既彰顯了朝廷的恩典,也安了將士之心。
“臣遵命!”趙敏聲音清越,帶著武將之家特有的乾脆。
“閻學士。”李貞看向閻立本。
“老臣在。”閻立本出列,他年事漸高,但精神矍鑠,尤其此刻,更是滿面紅光。
“將此次大捷,著人詳加記述,繪製《邏些大捷圖》,以彰將士功勳,以慰陣亡英靈,藏於凌煙閣。另,傳檄天下,鹹使聞知。”李貞道。這是要將這次勝利,以官方文書和藝術的形式,定格下來,傳之後世。
“老臣領旨!必不負王爺所託!”閻立本激動地鬍子微顫。他是丹青妙手,更是史官,能主持繪製如此重要的畫卷,是莫大的榮耀。
一系列命令井井有條地釋出下去,整個朝廷機器,因為這巨大的勝利和隨之而來的封賞、盟約、撫卹等事宜,高效地運轉起來。先前因“毒粥案”和皇帝被罰而帶來的些許陰霾,似乎被這強勁的勝利之風一掃而空。
那些原本對李貞專權、對用兵吐蕃心存疑慮甚至暗中非議的官員,此刻要麼閉上了嘴,要麼換上了更為恭敬甚至諂媚的神色。在絕對的實力和功績面前,任何非議都顯得蒼白無力。
程務挺的輝煌勝利,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曾斷言“勞師遠征,必敗無疑”、“妄開邊釁,耗損國力”的主和派臉上。
尤其是曾極力反對用兵、甚至在“毒粥案”中試圖借題發揮的蕭銳一黨,此刻更是面色尷尬,如坐針氈。
他們可以質疑攝政王的權威,可以暗中搞些小動作,卻無法否認這實實在在開疆拓土、揚威異域的不世之功。這就是李貞要的效果,用敵人的鮮血和失敗,來封住所有反對者的嘴,鞏固自己的權威。
朝會在一片昂揚振奮的氣氛中結束。
當夜,攝政王府設宴,既為慶功,也為迎接程務挺派回洛陽報信、並呈送詳細戰報及部分戰利品的信使,一位名叫張賁的斥候校尉。
王府前院花廳,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李貞坐了主位,武媚娘、柳如雲、趙敏、慕容婉、高慧姬、金明珠、孫小菊等女眷,以及李弘、李賢等年長的王子,還有劉仁軌、狄仁傑、閻立本等在洛的內閣重臣及部分高階將領作陪。
至於皇帝李孝,雖然要“閉門思過”,但是這種國家大事,自然不能讓他缺席。
宴席開懷暢飲,歌舞昇平。來自西域的胡旋女急速旋轉,裙襬如花;龜茲樂師奏起歡快的樂曲;美酒佳餚,流水般呈上。
但所有人的目光,更多是聚焦在坐在下首、風塵僕僕卻挺直如槍的校尉張賁身上。
張賁不過二十五六年紀,面龐黝黑粗糙,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眼神卻銳利如鷹。他顯然不習慣這等繁華場面,有些拘謹,但問起邏些之戰,立刻精神抖擻,話也多了起來。
“……程大將軍用兵真是神了!咱們一人三馬,帶了半個月的乾糧和豆料,一路翻山越嶺,那吐谷渾的嚮導都說,那條路夏天泥石流多,鬼都不走。
可大將軍說,就因為鬼都不走,吐蕃人才想不到!果然,咱們到了邏些東邊,那些吐蕃崽子還在睡大覺呢!”
他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繼續道:“攻城那天,天還沒亮,咱們先派了一隊人,穿著搶來的吐蕃皮甲,假裝敗兵去叫門,說是東邊來的援軍,被唐軍打散了。
守門的吐蕃官兒罵罵咧咧,剛開了一條縫,咱們的人就衝進去了!後續大軍跟著就上!嘿,城裡那叫一個亂!程大將軍一馬當先,直衝王宮,那叛賊頭子噶爾·贊悉若,還想組織人抵抗,被大將軍一箭射穿了脖子!”
他講得興起,手舞足蹈,雖然細節或許有誇張,但那股子勝利的豪情和程務挺用兵的果決狠辣,卻是撲面而來。席間眾人聽得心馳神往,尤其是幾個年紀稍長的王子,如李弘、李賢,眼睛都亮晶晶的。
李貞含笑聽著,不時微微點頭。待張賁講到救出吐蕃幼主和公主,準備撤離時,他忽然開口問道:“你們撤離時,沿途遭遇七次追擊,戰報上說‘皆擊破之’。
吐蕃騎兵悍勇,又以逸待勞,你們攜帶著繳獲和吐蕃王族,是如何做到的?傷亡如何?”
張賁見攝政王親自垂詢,更是激動,挺直腰板大聲道:“回王爺!全賴大將軍指揮有方,還有咱們的裝備好!咱們一人三馬,換著騎,跑得快。吐蕃崽子追上來,咱們就用弩箭招呼!
王爺您不知道,咱們帶去的那些新式神臂弩,真是好傢伙!兩百步內,鐵甲都能射穿!吐蕃人那些皮甲,跟紙糊的一樣!
他們想包抄,咱們就用炸藥包開路!轟隆一聲,人仰馬翻!等他們暈頭轉向,咱們的騎兵一個反衝鋒,直接就打散了!七仗打下來,咱們就折了不到百人,還繳獲了不少馬匹!”
他口中的“新式神臂弩”和“炸藥包”,正是近年來將作監和軍器監在李貞支援下,不斷改良的軍國利器。
尤其是炸藥,配方和工藝被嚴格保密,產量有限,此次程務挺出徵,李貞特批攜帶了一批,果然在關鍵時刻發揮了奇效。
“好!”席間有將領忍不住喝彩。劉仁軌捻鬚微笑,趙敏眼中也閃過驕傲之色,這些軍備改良,兵部亦是出力甚多。
李貞點點頭,又問了幾個細節,比如邏些城內的情況,繳獲的突厥式兵器數量形制,吐蕃貴族們的反應,張賁都一一仔細回答了。
他對答如流,細節清晰,顯見是程務挺特意挑選的精明強幹之人。
問罷,李貞舉起手中的金盃,對張賁道:“張校尉一路辛苦,帶回捷報,揚我軍威。來,滿飲此杯,待程大將軍凱旋,再行封賞!”
張賁受寵若驚,連忙起身,雙手捧杯,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末將不敢!全賴王爺運籌帷幄,程大將軍指揮若定,將士們用命!末將……末將代大將軍,代西征的弟兄們,敬王爺!敬各位大人!”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臉色更紅,胸中豪情湧動,忍不住抱拳大聲道:“王爺!程大將軍讓末將務必帶話給王爺!”
“哦?程大將軍有何話說?”李貞放下酒杯,含笑問道。
張賁挺起胸膛,學著程務挺那粗豪的語氣,大聲道:“程大將軍說:‘回稟王爺,幸不辱命!吐蕃小兒,聞我唐軍旗號,已股慄矣!’”
“哈哈哈哈!”滿堂鬨然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自豪與暢快。連一向矜持的柳如雲、閻立本等人,也忍不住撫掌莞爾。
武媚娘掩口輕笑,眼波流轉,看向李貞的目光中滿是傾慕。
趙敏更是直接拍案叫好:“程大將軍,真豪傑也!”
李貞也朗聲大笑,笑聲洪亮,在花廳中迴盪。
他再次舉杯,面向所有人:“諸公,共飲此杯,賀我軍大捷,揚威西陲!願我大唐,武運昌隆!”
“賀大捷!願大唐,武運昌隆!”
眾人齊齊舉杯,歡聲雷動。美酒入喉,辛辣過後是滿腔的甘醇與熱血。
在這片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歡騰中,唯有坐在李貞側後方,只是旁觀的李孝,臉上雖然也努力擠出與有榮焉的笑容,手中那杯御賜的葡萄美酒,卻久久未曾沾唇。
他的目光,掠過意氣風發的張賁,掠過談笑風生的諸位大臣,掠過那些對李貞投以毫不掩飾敬仰甚至畏懼目光的將領,最終,落在主位上那個被眾人簇擁、彷彿一切光芒中心的紫袍身影上。
李孝聽著那豪邁的笑聲,看著那眾星捧月的景象,感受著這滿堂因李貞的決策、李貞的部將、李貞的勝利而沸騰的熱血,少年天子的指甲,再次深深掐入了柔軟的掌心。只是這一次,那刺痛似乎被一種更深、更冷的麻木所覆蓋。
他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緩緩地將酒杯湊到唇邊,沾了沾,卻並未飲下。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璀璨的燈火下,晃動著他眼中複雜難明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