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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閉門思過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狄仁傑在周旺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緋色官袍的袖口,語氣平淡:“周旺,原漕運司倉曹屬吏,永徽十二年入職,建都十三年因貪墨漕糧六百石被革職,罰沒家產,枷號半月。

卷宗上說,你貪墨所得,折銀約八百兩,已追繳七百五十兩。剩下的,是你變賣傢俬填補的,可對?”

周旺一愣,沒想到狄仁傑一上來不提粥廠下毒,反而翻他舊賬,下意識點頭:“是、是……大人明鑑,小人都已認罪受罰了……”

“認罪受罰?”狄仁傑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無波,“你貪墨六百石糧,按市價,即便壓價銷贓,也絕不止八百兩。追回的七百五十兩,只是贓款的一部分。剩下的,去哪兒了?”

周旺臉色一變:“大、大人,那糧……那糧當時急著出手,賣得賤……”

“多賤?”狄仁傑打斷他,“建都十三年,關中大熟,糧價平穩。即便你賣與黑市糧商,六百石上等漕糧,沒有一千兩,誰會接?你當我狄仁傑是第一天審案,還是當柳尚書查賬是兒戲?

卷宗上記的,只是有據可查的部分。剩下的銀子,足夠你在被革職後,還能出入賭坊,還能隨手拿出二十兩收買一個粥廠管事,嗯?”

周旺的汗下來了。

狄仁傑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更強的壓迫感:“你恨柳尚書,恨朝廷革你的職,罰你的款,讓你從胥吏變成喪家之犬,所以你想報復,想製造混亂,給朝廷添堵,給柳尚書臉上抹黑,對不對?”

“不、不是……”周旺矢口否認,但眼神閃爍。

“那二十兩銀餅子,是‘興隆’銀鋪上月新出的款式,成色極好,一般是富戶用來儲藏或者送禮的。你一個被罰沒家產的前胥吏,從哪兒得來的?”

狄仁傑不緊不慢,從袖中取出那兩錠被當做證物的銀餅子,放在旁邊的木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還有,你給王管事的巴豆粉,研磨得極細,是藥鋪裡高手炮製過的,不是尋常人能輕易弄到的貨色。誰給你的?或者說,你剩下的贓款,還有這銀子和巴豆,是誰‘資助’你的?”

周旺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不敢看狄仁傑的眼睛,也不敢看那兩錠銀子。

狄仁傑靠回椅背,語氣恢復了平淡,卻更讓人心頭髮冷:“你不說,也無妨。買通官吏,毒害災民,製造騷亂,意圖不軌,這是死罪。按《唐律》,主犯及從犯,皆斬。

你的家人,雖可能不知情,但一個‘監管不嚴’的罪名是逃不掉的,流放嶺南,還是去安西都護府屯田,就看本官怎麼寫了。”

“不!大人!不關我家人的事!”周旺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恐懼。

“那關誰的事?”狄仁傑盯著他,“誰指使你的?剩下的贓款,在哪裡?這兩錠銀子,還有那巴豆粉,誰給你的?說出來,本官或可酌情,給你個痛快,保你家人不受牽連。”

審訊室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周旺粗重的喘息。汗水浸透了他的囚衣,滴落在骯髒的地面上。

良久,周旺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癱軟下去,啞著嗓子道:“我……我說,是……是蕭府的二管家,周、周安……他是我遠房堂叔。

我丟了差事後,他找到我,給了我一百兩銀子,說……說不能就這麼算了,得給那些斷我們財路的人一點顏色看看。銀子,還有那包藥粉,都是他給的……說事成之後,還能幫我謀個外放的差事……”

“他讓你做甚麼?”

“就、就說……找個機會,在流民多的地方,製造點亂子,越大越好……讓朝廷,讓那位柳尚書,下不來臺……我、我一時糊塗,我恨啊!我好好的差事,說沒就沒了!我……”周旺嚎啕起來。

狄仁傑面無表情地聽完,示意旁邊的書記員記錄畫押。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帶下去,看好。”他吩咐獄卒,然後對身邊的大理寺少卿道,“立刻去蕭府,請那位二管家周安,來大理寺‘協助’調查。記住,是‘請’。”

他又看了一眼那兩錠在火光下閃著幽光的銀餅子,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翌日,大朝會。

含元殿內的氣氛,比往日更加肅穆,甚至帶著一絲壓抑。龍椅上的李孝,臉色依舊不太好看。下方文武百官,垂首肅立,許多人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狄仁傑出列,手捧奏章,聲音清晰平穩,將“粥廠投毒案”的偵辦經過、人證物證、兇手供詞,一一奏明。從案發到破案,不到十二個時辰,真相大白,主謀從犯皆已招供畫押,證物確鑿。背後牽出的,是蕭府的一個管家。

朝堂上一片譁然。許多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站在文官前列,此刻面色鐵青、身體微微發抖的蕭銳。

蕭銳猛地出列,顫聲道:“陛下!老臣冤枉!老臣對此事一概不知!定是那惡奴欺主,在外胡作非為!老臣馭下不嚴,甘願領罪!但絕無指使之事啊陛下!”他鬚髮皆張,老淚縱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狄仁傑神色不變,拱手道:“陛下,蕭銳所言,亦是臣等審理之方向。現已將嫌犯周安收監,正在詳加審訊。目前尚無證據表明蕭銳知情或指使。

然,管家倚仗府邸之勢,賄賂革職胥吏,投毒粥廠,危害災民,擾亂治安,其行可誅,其心可誅。此案雖系奴僕個人所為,然蕭府治家不嚴,亦有失察之過。”

這番話,有理有據,既點明瞭案件的嚴重性,又未直接將矛頭指向蕭銳本人,但“治家不嚴”、“失察之過”這幾個字,已足夠讓這位三朝老臣顏面掃地。

李孝坐在龍椅上,看著下方狄仁傑平靜的陳述,看著蕭銳激動的辯解,又看向御階之下,那個自始至終沉默不語、只是靜靜聆聽的紫袍身影,他的皇叔李貞。

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怒意:“豈有此理!朕體恤災民,親自督導粥廠,竟有如此惡奴,為洩私憤,行此歹毒之事,幾致大亂!若非狄閣老明察秋毫,迅疾破案,豈不讓天下百姓寒心,讓朝廷顏面盡失!”

他頓了頓,吸了口氣,繼續道:“惡奴周安,主犯周旺,從犯王二狗,著即移交大理寺,按律嚴懲,決不姑息!

蕭銳,治家不嚴,御下無方,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其府中一應人等,著有司嚴查,若有牽連,一體論罪!”

這個處罰,說重不重,說輕不輕。罰俸思過是表面文章,關鍵是“著有司嚴查”這一句,意味著蕭府接下來一段日子,恐怕要不得安寧了。

蕭銳臉色灰敗,跪地謝恩:“老臣……領罪謝恩。”

李孝處理完蕭銳,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李貞,語氣變得有些複雜,帶著請示,又似乎帶著一絲僵硬:“皇叔,此事……您看如此處置可還妥當?”

李貞這才緩緩出列,先是向李孝微一躬身,然後轉向百官。

李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陛下聖斷。惡奴伏法,主官受懲,理所應當。此案能速破,狄閣老與有司功不可沒。”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剛剛謝恩起身、臉色依舊難看的李孝身上,語氣陡然變得嚴厲:“然,陛下,金光門外粥廠,乃陛下親口承諾監管撫卹之所。

陛下日理萬機,或難免有疏漏之處,然用人不察,監管不力,致使宵小有機可乘,險釀民變大禍,此非小過。”

李孝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李貞繼續道,聲音在大殿中迴盪:“陛下既為天下主,當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災民流離,嗷嗷待哺,陛下親臨撫卹,本是仁德。

然仁德需有善政支撐,需有明察保障。些許疏忽,便可能鑄成大錯,令陛下仁德受損,令朝廷威信掃地。

此次僥倖未出人命,若真毒斃數十災民,激起民變,陛下可知會是何等後果?屆時,恐非一惡奴、一管家之罪可抵!”

字字如錘,敲在殿中每個人的心上,也敲在李孝的心上。

年輕的皇帝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胸膛起伏,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龍袍的袖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臣,身為攝政,輔佐陛下,亦有督導不周之責。”李貞對著李孝,再次躬身,語氣卻毫無緩和,“請陛下下旨,罰臣俸祿半年,以儆效尤。”

“皇叔!”李孝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然,”李貞直起身,目光如電,掃過李孝,也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百官,最後定格在李孝臉上,一字一句道,“陛下身為當事之主,更當深刻反省,引以為戒。

臣請陛下,自即日起,於宮中閉門思過,齋戒沐浴,精研《貞觀政要》及先帝治國詔書,暫罷早朝及常朝,非有緊急軍政,不得出宮。為期,半年。”

半年!

朝堂之上,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攝政王這突如其來的、嚴厲到近乎苛刻的處罰驚住了。

罰皇帝閉門思過半年?這在大唐開國以來,幾乎是從未有過的先例!

這不僅僅是懲戒,這幾乎是一種……放逐,一種剝奪。

李孝猛地抬頭,看向李貞,眼中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強行壓制的屈辱和憤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觸及李貞那雙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眸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看到了那眼眸深處的決斷,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威嚴,也看到了……一絲複雜的,或許是失望,或許是警示的意味。

李孝想起朝堂上關於吐蕃戰事的激烈爭吵,想起自己那句“攘外必先安內”,想起蕭銳私下裡對他說的那些“體恤民情”、“積累人望”、“以靜制動”的話……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瀰漫他全身。

原來,在這裡等著他。

“陛下,”李貞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可準臣所請?”

李孝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黯。

他緩緩站起身,離開龍椅,面向李貞,然後,在百官驚駭的目光中,緩緩屈膝,跪了下去。

“朕……年少德薄,慮事不周,御下不嚴,致有此失。皇叔……教訓的是。”他的聲音乾澀,彷彿從喉嚨裡擠出來,“朕……準皇叔所奏。即日起,閉門思過,精研典籍,暫罷常朝。朝中諸事……有勞皇叔與諸位愛卿了。”

說完,他伏下身,對著李貞,行了一個大禮。

李貞側身,避開了皇帝的全禮,只是微微頷首:“陛下能自省,乃天下臣民之福。臣等,必竭誠輔佐,不敢有負聖恩。”

朝會,在一片死寂中結束。

李孝站起身,在內侍的攙扶下,轉身走向殿後。他的背影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硬,一步步走得極穩,唯有那藏在寬大袍袖中、依舊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的手,洩露了他內心滔天的波瀾。

百官默默退朝,無人敢高聲言語,許多人低著頭,快步離開這是非之地。蕭銳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被兩名家僕攙扶著,蹣跚離去,再不復往日趾高氣揚。

狄仁傑、柳如雲等人留在了最後。

柳如雲走到李貞身邊,低聲道:“王爺,對陛下的處罰,是否……”

“他需要冷靜,也需要看清楚,這朝堂,這天下,究竟是甚麼樣子。”李貞打斷她,目光望著李孝消失的殿門方向,語氣淡漠,“閉門思過,是罰,也是保。這半年,外面就是翻了天,也濺不到他一點泥星。”

柳如雲默然。

李貞收回目光,看向狄仁傑:“蕭府的那個管家,好好審。但記住,到此為止。”

狄仁傑心領神會:“臣明白。周安會認下所有罪責,是個人怨恨,與蕭銳無涉。但蕭銳治家不嚴,縱奴行兇,已是鐵案。”

“嗯。”李貞點了點頭,邁步向殿外走去。陽光從高大的殿門外照射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覆蓋了御階,也覆蓋了那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

“程務挺那邊,有訊息嗎?”他一邊走,一邊問跟在身後的趙敏。

“最新軍報,已順利透過大斗拔谷,吐谷渾慕容諾曷缽可汗親率兩萬騎接應,目前正在休整,不日即將進入吐蕃境內。”趙敏低聲稟報。

“告訴程務挺,放手去打。打疼了,打怕了,後面的事才好辦。”李貞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金鐵般的冷硬,“至於家裡這些跳樑小醜……”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殿外陽光正好,但空氣中,卻瀰漫著比吐蕃高原更為凜冽的寒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年輕的皇帝,被他親手扶上龍椅,又被他親手禁足宮中的侄子,此刻正走在長長的宮道上,陽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硃紅的宮牆上,那影子微微顫抖著,彷彿不勝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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