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六年的夏天,洛陽宮城內的樹木蓊蓊鬱鬱,蟬鳴聲從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叫著,為這座龐大而肅穆的城池增添了幾分燥熱與喧囂。
吐蕃方向的戰事,如同天際隱隱的雷聲,雖未直接劈到洛陽城頭,但緊張的氣氛已然瀰漫開來。
糧草、軍械的調動,信使晝夜不停的馬蹄聲,還有兩儀殿內常常持續到深夜的燈火,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場風暴正在遙遠的青藏高原上醞釀。
不過,對於深宮禁苑中的某些角落而言,外界的風雨,暫時被高大的宮牆和精心的呵護隔絕在外。
太液池畔,綠柳成蔭,湖面上新荷才露尖尖角,偶有幾隻水鳥掠過,盪開圈圈漣漪。此處是宮苑內較為僻靜的一角,平日裡多是嬪妃、皇子公主們散心遊玩之所。
今日午後,陽光透過濃密的樹蔭,灑下斑駁的光點,微風拂過,帶來湖水的溼氣和草木的清香,稍稍驅散了暑熱。
一身鵝黃輕紗宮裝的金明珠,正坐在池邊的水榭中。她烏黑的長髮梳成優雅的墮馬髻,斜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偶爾抬手的動作微微晃動。
她的目光,溫柔地追隨著不遠處草地上那個小小的、歡快奔跑的身影。
那是她的兒子,李毅,今年剛滿五歲。小傢伙繼承了父母相貌的優點,生得玉雪可愛,尤其是一雙眼睛,像極了李貞,黑白分明,靈動有神。
此刻,他穿著一身利落的淺青色小胡服,蹬著小鹿皮靴,正拿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柳條,當作馬鞭,在草地上“駕!駕!”地跑來跑去,模仿著騎馬的樣子,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毅兒,慢些跑,仔細摔著。”金明珠忍不住柔聲喚道,聲音裡帶著新羅女子特有的軟糯腔調,即便來中原多年,依舊未完全改變。
“阿孃,我是在練習騎馬呢!”李毅停下來,喘著氣,回頭衝著母親咧嘴一笑,露出還沒長齊的小奶牙,“等我長大了,要像程大將軍那樣,騎著最高最壯的大馬,跑得比風還快!”
金明珠拿起石桌上浸溼的絲帕,對兒子招招手:“過來,擦擦汗。程大將軍那是打仗用的戰馬,厲害著呢,你現在還小,等你再大些,讓你父王找匹溫順的小馬駒給你騎。”
李毅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乖乖跑過來,仰起小臉讓母親擦拭。金明珠的動作輕柔仔細,絲帕拂過兒子光潔的額頭、挺翹的鼻尖,目光裡滿是慈愛。
這方絲帕是她的貼身之物,角落用金線繡著新羅風格的祥雲和祈福紋樣,是她從故國帶來的為數不多的舊物之一,平日很少用,只有對著兒子時,才會拿出來。
“阿孃,程大將軍是不是特別威風?”李毅眨巴著大眼睛,忽然問道,“我聽宮裡的小太監們說,程大將軍前些日子在朝堂上,聲音大得像打雷,把那些不讓打仗的老頭子們都嚇住了!父王就讓他帶兵去打吐蕃壞蛋了,是不是?”
金明珠擦汗的手微微一頓。朝堂上的爭論,她略有耳聞,但細節並不清楚。她只知道,最終她的丈夫,那位總是沉穩如山、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攝政王,力排眾議,定下了出征的決策。
程務挺大將軍,已經帶著數萬精銳,誓師出征了。此刻,大軍應該已經過了隴山,正朝著那片高聳入雲、神秘而危險的高原挺進。
戰爭……金明珠的心裡輕輕一顫。她來自新羅,自幼見慣了王室內部的傾軋,也聽聞過邊境的摩擦,但真正大規模、決定國運的戰爭,她並未親歷。
來到大唐,成為李貞的妾室,生下毅兒,她所求的,不過是丈夫的些許憐愛,兒子的平安長大,在這繁華安寧的神都洛陽,度過平靜富足的一生。她害怕刀兵,害怕失去。尤其是,害怕這可怕的陰影,有一天會籠罩在她的兒子頭上。
“程大將軍是很威風,”金明珠收斂心神,繼續為兒子擦拭脖頸後的汗水,聲音越發輕柔,“但是毅兒,打仗是很危險、很辛苦的事情。會流血,會死人。
你看,那些威風凜凜的將軍,他們也是歷經了無數次生死,才能站在朝堂上。咱們不做將軍,就做個平安喜樂的王爺,讀書、習字、賞花、遊玩,不好嗎?”
“不好!”李毅卻用力搖了搖頭,掙脫了母親的手,小臉上滿是認真,甚至帶著點執拗,“父王說過,好男兒志在四方!要保護弱小,要保家衛國!
宮裡教習師傅也講,霍去病將軍十七歲就帶著八百騎兵打匈奴,封了冠軍侯!還有父王,當年也打過很多仗,可厲害了!我長大了,也要像父王,像霍將軍,像程大將軍那樣,帶著兵馬,去打壞人!”
他的聲音稚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揮舞著小拳頭,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身披金甲、統領千軍萬馬的場景。
金明珠望著兒子亮晶晶的、充滿憧憬的眼睛,一時語塞。
她該怎麼說?說你的父王是不得已而為之?說母親只希望你一生平安順遂,不要經歷那些刀光劍影、生死搏殺?這些話在嘴邊轉了轉,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來自小國,深知在這弱肉強食的世上,沒有力量,所謂的平安喜樂,不過是鏡花水月。大唐的強盛,丈夫的威嚴,才是她和兒子能在這深宮中安穩度日的根本。
兒子有這樣的志向,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好事,說明他像他的父親,有血性,有擔當。可是……作為一個母親,那份揪心的擔憂,如何能輕易放下?
就在她心中酸澀交織,不知該如何勸慰時,一個沉穩而帶著笑意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說得好!這才是我李貞的兒子!”
金明珠一驚,連忙起身,回首望去。只見李貞不知何時來到了水榭之外,負手而立,臉上帶著讚許的笑容,正看著昂首挺胸、小臉通紅的李毅。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帶,並未戴冠,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髮,少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但那雙眼睛,依舊十分明亮,不怒自威。
“王爺。”金明珠連忙斂衽行禮,心裡卻因李貞的突然到來和李毅那番“豪言壯語”被他聽去,而微微有些慌亂。
李貞對她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目光依舊落在兒子身上。他邁步走進水榭,高大的身影帶來一股無形的壓力,但看向李毅的目光卻十分溫和。
“父王!”李毅看到父親,眼睛更亮了,像只小雀兒般撲了過來,抱住了李貞的腿,“父王,您聽見了嗎?毅兒要當大將軍!要打壞人!”
“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李貞哈哈一笑,彎下腰,手臂一伸,毫不費力地將五歲的李毅穩穩抱了起來,讓他坐在自己堅實的手臂上。這個動作他做得嫻熟無比,顯示出即便久居高位,身體依舊保持著相當的強健。
“有志氣!比我小時候強。我像你這麼大時,可只知道在宮裡掏鳥窩,氣得你皇爺爺……嗯,氣得你皇祖父吹鬍子瞪眼。”
他抱著兒子,走到水榭欄杆邊,望向太液池開闊的水面。李毅興奮地摟著父親的脖子,也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去。
“想當大將軍,光說不練可不行。”李貞側過頭,看著兒子近在咫尺的小臉,語氣認真起來,“大將軍要能開得了強弓,騎得了烈馬,識得了輿圖,懂得排兵佈陣,更要吃得苦,耐得勞,甚至……要不怕流血,不怕死。你怕不怕?”
李毅被父親嚴肅的語氣感染,也收起了嬉笑,挺起小胸脯,大聲道:“毅兒不怕!毅兒要像父王一樣厲害!”
“好!”李貞眼中笑意更盛,還帶著一絲驕傲,“那從明天開始,除了跟著杜師傅讀書識字,每日再加一個時辰,練習騎射基本功。
我會給你找最好的師傅,就從這次跟著程大將軍去打吐蕃的老兵裡挑,讓他們教你,甚麼是真正的戰場功夫。”
“真的?”李毅驚喜地叫起來,在李貞懷裡扭動著,“謝謝父王!毅兒一定好好學!”
“王爺……”金明珠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懇求。她沒想到李貞不僅不勸阻,反而如此鼓勵,甚至要動真格的。
李貞抱著兒子轉過身,看向金明珠。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擔憂和欲言又止,也看到了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攥緊絲帕的手。他明白她的心思。作為一個父親,他何嘗不希望兒子平安喜樂?
但作為大唐的攝政王,作為這片錦繡江山的實際掌控者,他更清楚,生於帝王家,尤其是生於他李貞的家中,所謂的“平安喜樂”,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禮物,而是需要實力去扞衛的果實。
這個世界,遠沒有看上去那麼溫情脈脈。吐蕃的叛亂,朝堂的爭執,邊境的烽煙,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這一點。
“明珠,”李貞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男孩子,有點血性是好的。咱們李家的兒郎,不能養成只知風花雪月的廢物。
讀書明理是根本,但強身健體,習練武藝,也是必修的功課。不一定非要他將來去衝鋒陷陣,但至少,要有保護自己、保護家人的本事。”
他頓了頓,看向懷中因為興奮而眼睛發亮的兒子,補充道:“至於師傅,你放心,我會找穩妥可靠的人。先從最基礎的教起,強身健體為主,不會讓他有危險。”
金明珠知道丈夫決定了的事情,很難改變。而且,他的話也在理。她看著兒子那雀躍的樣子,心中那點憂慮,終究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和一抹無奈又帶著驕傲的淺笑。
她走上前,用絲帕輕輕擦了擦李毅因為興奮而冒出的細汗,柔聲道:“既然父王答應了,那毅兒就要好好學,不可叫苦,不可半途而廢,知道嗎?”
“嗯!毅兒知道了!我一定比哥哥們都厲害!”李毅用力點頭,已經開始幻想自己拉弓射箭、騎馬馳騁的英姿了。
這時,一陣清脆的環佩叮噹聲傳來,伴隨著輕盈的腳步聲。卻是高慧姬帶著宮女,提著食盒走了過來。高慧姬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的齊胸襦裙,外罩同色輕紗披帛,妝容淡雅,眉眼溫婉。
她手裡牽著剛剛三歲多的兒子李穆。李穆長得更像母親,秀氣文靜,此刻正怯生生地抓著母親的裙角,好奇地看著被父親抱在懷裡的哥哥。
“王爺,明珠妹妹。”高慧姬微笑著行禮,聲音輕柔,“聽說王爺在這裡,妾身讓小廚房做了些冰鎮的酸梅湯和糕點,給王爺和妹妹、毅兒解解暑。”說著,示意宮女將食盒放在水榭中的石桌上。
“高姨娘!”李毅在高慧姬面前倒是很乖,甜甜地叫了一聲,又衝著李穆擠了擠眼睛。李穆害羞地把臉埋進母親懷裡。
“你有心了。”李貞對高慧姬點點頭,將李毅放下。李毅一溜煙跑到石桌邊,眼巴巴地看著食盒。
金明珠也笑著迎上去,拉著高慧姬的手:“姐姐來得正好,這大熱天的,還想著我們。”
宮女開啟食盒,取出白瓷碗盞,裡面是深紅透亮的酸梅湯,浮著碎冰,散發著酸甜清涼的氣息。還有幾碟精緻的小點心。
李毅歡呼一聲,端起屬於他的那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來,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高慧姬在一旁坐下,看著李毅活潑的樣子,又看了看被金明珠攬在懷裡、小口吃點心的李穆,眼中流露出溫柔的母性光輝。
她抬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西邊天際。夏日午後的天空湛藍如洗,萬里無雲,但那極目遠眺的盡頭,是連綿的遠山,再往西,便是那片此刻正被戰雲籠罩的高原。
“毅兒剛才還說,要當大將軍呢。”金明珠舀了一勺酸梅湯,輕輕吹涼,餵給懷裡的李穆,語氣似欣慰,又似悵惘。
“是嗎?”高慧姬收回目光,看向正襟危坐、努力學著父親樣子喝湯的李毅,微笑道,“毅兒有志氣,是好事。王爺的孩兒,個個都是英才。”
李貞端起一碗酸梅湯,慢慢喝著,冰涼的液體滑入喉中,驅散了些許暑氣。他沒有參與女人們的閒聊,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似乎在想著甚麼。
過了一會兒,李毅喝完了酸梅湯,舔舔嘴唇,又恢復了精力,跑到草地上,撿起那根柳條,繼續他的“騎馬”遊戲。
這次,他不光是自己跑,還開始模仿剛才在禁苑另一頭遠遠看到的一隊換防騎兵的陣型,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指揮著想象中的“千軍萬馬”,雖然動作稚嫩,但居然有模有樣地擺出了簡單的縱隊和橫隊變換。
李貞看著,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和更深的笑意。這小子,倒是有點天分。
金明珠和高慧姬也看著草地上那個歡快的小小身影。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李毅身上,躍動著金色的光斑。孩子的笑聲清脆悅耳,彷彿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
然而,金明珠嘴角的笑容,卻漸漸淡了。她望著兒子,又望了望西邊,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只有身旁的高慧姬能聽見:
“高姐姐,我真怕……這天下,何時才能真正太平,讓孩子們不必再想著打仗,能安心讀書寫字,賞花弄草,平平順順地過一輩子?”
高慧姬握著金明珠的手微微緊了緊。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也再次飄向西方遙遠的天際線,那裡,天空依舊湛藍,但她的眼眸深處,卻映出了一絲複雜情緒。
她想起了自己那位遠在故國、如今已難得音訊的兄長,想起了當年嫁來大唐時,洛水河畔那浩蕩的船隊和兩岸百姓的歡呼,也想起了李貞書房裡那幅巨大的、總是吸引他長久駐足的地圖。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看向金明珠,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堅定:
“會有那一天的,姐姐。王爺他……不正在為天下人的太平,拼命嗎?”
她的話音剛落,遠處宮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沉悶的鼓點,敲碎了午後禁苑的寧靜。
那是一隊真正的禁軍騎兵,甲冑鮮明,刀弓齊備,正沿著宮牆內側的道路巡邏而過,陽光照在他們的鐵甲和槍尖上,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草地上的李毅停下了玩耍,再次睜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那隊疾馳而過的騎兵,小拳頭悄悄握緊,那雙酷似李貞的眼眸裡,崇拜與渴望的光芒,比陽光更加熾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