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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廟堂爭鋒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吐蕃高原的驚雷,滾過大唐帝國的清晨,重重砸在了神都洛陽的朝堂之上。

九月廿四,大朝會。本應因大旱和吐蕃驟變而延後或簡化的朝會,不僅如期舉行,而且規格極高。

紫微宮正殿含元殿內,文武百官依序肅立,連平日難得一見、只在重大典禮露面的幾位宗室老王爺,也顫巍巍地站在了前列。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只有殿外持戟衛士甲葉偶爾的輕碰聲,和殿內壓抑的呼吸聲,混合著更漏單調的滴答。

龍椅之上,年少的皇帝李孝,身著十二章袞服,頭戴垂旒冕冠,稚嫩的臉上竭力維持著與年齡不符的肅穆。

只是那微微收緊的下頜,和籠在袖中不自覺握起的拳頭,洩露了他內心的緊張。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御階之下,左側首位那個挺拔如松的身影,他的皇叔,攝政王、內閣首輔李貞。

李貞今日未著親王常服,而是一身紫色繡金蟒袍,腰纏玉帶,頭戴遠遊冠。他微微垂著眼瞼,看著手中象牙笏板光滑的表面,臉上沒甚麼表情,彷彿殿內這山雨欲來的氣氛與他無關。

唯有站在他身後側方的程務挺、趙敏等人,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蓄勢待發的力量。

朝議開始,內侍監拖長了嗓音,將昨夜收到的八百里加急軍報內容,當眾宣讀。

當聽到吐蕃贊普“暴斃”,幼主被囚,親唐派被清洗,盟約被撕毀,邊境遭襲時,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許多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些膽小的文官,腿肚子已經開始發軟。

“吐蕃背信棄義,襲我邊境,囚其君上,屠戮友我之士,實乃豺狼之性,蠻夷無道!”程務挺第一個出列,聲如洪鐘,打破了殿內死寂。

他今日特地穿了明光鎧,甲冑在殿內燈火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如同一尊即將出徵的戰神。“此天賜良機也!吐蕃內亂,主少國疑,逆臣篡權,人心未附。

臣請命,率隴右、河西精銳,並徵發安西、北庭善戰之兵,聯合青海吐谷渾、白蘭等親我部落,直搗邏些!救其幼主,誅殺叛酋,犁庭掃穴,一舉而定西南!可保我大唐邊境三十年太平!”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殺伐決斷之氣,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激得一些武將熱血上湧,紛紛附和。

“程大將軍所言極是!此時不出兵,更待何時?”

“吐蕃跳樑小醜,也敢犯我天威?當發大兵討之!”

“打!必須打!打疼他們,才知道誰是主人!”

武將佇列裡,響起一片激昂的請戰之聲。

“臣附議!”兵部尚書趙敏緊跟著出列。她今日未著裙釵,而是一身剪裁合體的緋色武官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間英氣逼人。

“吐蕃政變,乃韋氏、娘氏等舊貴族,勾結噶爾殘部所為。噶爾家族,乃我大唐手下敗將,喪家之犬。韋氏、娘氏,不過倚仗苯教愚弄蕃民,實無大才。

據臣所知,此番政變,邏些城中亦非鐵板一塊,有忠於讚譽之舊臣暗中聯絡,羊同、蘇毗等部,對韋氏專權亦心懷不滿。

我軍若以雷霆之勢出擊,以‘平叛護主’為名,必能獲得吐蕃內部心向讚譽、心向我大唐之勢力響應。此乃事半功倍之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文官佇列,補充道:“至於軍需,隴右、河西諸軍,自去歲起便已按王爺諭令,加強戰備,糧草軍械充足。

新式高原禦寒棉服、便攜炒麵肉乾,皆已配發部分邊軍試用,反響甚佳。吐谷渾等部,亦可供應部分牛羊。戶部柳尚書處,當有詳實資料。”

柳如雲微微頷首,表示認可。她雖未說話,但神情肅然,顯然已有所準備。

“荒謬!一派胡言!”

一個蒼老卻尖利的聲音猛地響起,壓過了武將們的議論。只見文官佇列中,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紫色朝服的老者,顫巍巍地出列,正是蕭銳。他年事已高,平日多在家榮養,極少上朝,今日顯然是特意趕來。

“程大將軍勇武可嘉,趙尚書籌措亦算盡心。”

蕭銳先是不鹹不淡地捧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嚴厲,“然則,爾等只知戰,可知國之根本何在?今歲關中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數十萬,嗷嗷待哺!國庫雖有些積蓄,然賑災、修路、以工代賑,已耗費鉅萬!

此刻再興數十萬大軍,遠征吐蕃那苦寒不毛之地,糧秣轉運,千里迢迢,所費幾何?一旦戰事遷延,國庫空虛,災民再生變亂,內憂外患齊至,國將不國!爾等武夫,可擔得起這亡國之責?!”

他聲嘶力竭,手指幾乎要點到程務挺的鼻子上。他身後,一群以清流自居的文官,以及部分與地方大族關係密切、擔心加稅影響自家利益的勳貴,紛紛出聲附和。

“蕭大人老成謀國,此言甚是!”

“攘外必先安內!內部不穩,如何能遠征?”

“吐蕃地勢極高,中原士卒上去,十人病倒五六,如何作戰?前朝煬帝徵高句麗,便是前車之鑑!”

“不過邊境小釁,遣一能言善辯之使臣,申飭其罪,再以金帛贖買,令其退兵稱臣即可,何必大動干戈?”

“放屁!”

一聲怒喝,震得殿梁似乎都嗡嗡作響。出言的並非程務挺,而是站在武將佇列中,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老將,乃是左武衛大將軍。他脾氣火爆,最聽不得這種“金帛贖買”的論調。

“蕭老兒!你口口聲聲說吐蕃是苦寒不毛之地,是邊境小釁!睜開你的老眼看看軍報!他們殺的是我大唐的邊民!擄的是我大唐的牛羊!囚的是與我大唐和親的讚譽之子!撕的是太宗皇帝、先帝還有當今陛下親自用印的盟約!

這是小釁?這是騎在我大唐頭上拉屎撒尿!”蘇定方氣得鬍子都在發抖,指著蕭銳罵道,“還金帛贖買?我大唐立國至今,何時向這等背信棄義的蠻夷低過頭?拿錢買平安?那是孬種乾的事!

今天你能拿錢買吐蕃,明天突厥、契丹、高句麗全來了,你買得過來嗎?國庫的錢,是百姓的血汗,不是給你們拿去填蠻夷那無底洞的!”

“你……你……粗鄙!有辱斯文!”蕭銳被罵得面紅耳赤,渾身發抖。

“斯文?斯文能當飯吃,能擋住吐蕃人的刀?”蘇定方嗤笑一聲,轉向龍椅上的李孝,抱拳道,“陛下!程大將軍所言,方是老成謀國!吐蕃內亂,正是天賜良機!

此時不打,等那幫叛賊坐穩了位置,整合了內部,再想打,就難了!臣雖老邁,願為先鋒!”

“陛下!萬萬不可!”蕭銳也轉向李孝,撲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陛下明鑑!國內大災未平,百姓困苦,實不宜再啟邊釁!當以賑災撫民為第一要務!

可遣使嚴詞譴責,暫停互市,封鎖邊境,令其自困。待我大唐緩過氣來,再行計較不遲!此乃萬全之策啊陛下!”

“陛下,臣以為郢國公所言,乃老成持重之言。”又一位文官出列,是禮部尚書,同樣出身山東高門的鄭元壽。他說話慢條斯理,卻自有一股說服力,“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今國內大旱,民心浮動,若再興大兵,加賦加役,恐生內變。吐蕃地處高原,我軍不習水土,地利在彼。縱能一時得勝,若要長治久安,派駐大軍,耗費無算,恐成帝國沉重負擔。不若暫忍一時之氣,休養生息,徐圖後計。”

“徐圖後計?等他們打進來再圖嗎?”趙敏冷笑,“鄭尚書可知,吐蕃叛軍已陳兵青海,寇掠我鄯、廓等州?我邊軍將士正在流血!此刻忍氣吞聲,便是告訴天下人,我大唐可欺!

屆時四方蠻夷,必群起而效仿!邊患永無寧日!至於水土,程大將軍麾下,早有專門訓練、適應高原作戰的精騎,裝備禦寒之物、特製口糧,豈是前朝可比?”

“精銳?三萬?五萬?”另一名主和派官員搖頭,“吐蕃舉國皆兵,何止十萬?區區數萬精銳,深入不毛,千里奔襲,糧道如何保障?後援如何接應?萬一有失,精銳盡喪,屆時何人可守河西、隴右?”

“吐谷渾、白蘭等部可為嚮導、為側應!至於糧道……”程務挺沉聲道,“本王與趙尚書、戶部柳尚書已議過,可先於鄯、廓等州囤積糧草,採用駱駝、犛牛馱運,輔以少量精騎護送,沿途就糧於敵,以戰養戰!

目標明確,不為佔地,只為速至邏些,擒賊擒王!快進快出!”

“說得輕巧!戰場瞬息萬變,豈是你說快就快?”蕭銳被人扶起,喘著粗氣道,“萬一吐谷渾反覆無常,萬一糧道被截,萬一邏些城堅難下……程大將軍,你一身系西北安危,豈可如此行險?”

“行險?”程務挺虎目圓睜,“守在家裡等著捱打,就不險?放任吐蕃叛賊坐大,整合高原,他日數十萬鐵騎東出,那才叫險!”

雙方你來我往,爭論越來越激烈。主戰派以程務挺、趙敏、蘇定方為首,慷慨激昂,力陳戰機稍縱即逝,必須果斷出擊,以戰止戰,震懾四方。

主和派以郢國公蕭銳、禮部尚書鄭元璹為代表,痛陳國內艱難,反對勞師遠征,主張以內政為先,以外交和經濟手段施壓。雙方引經據典,各執一詞,唾沫橫飛,誰也不讓誰。偌大的含元殿,一時間如同市集般喧嚷。

龍椅上的李孝,聽著下方激烈的爭吵,臉色越來越白,手心滲出了冷汗。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老師,侍立在文官班列末尾的翰林學士杜恆。杜恆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幾不可察地,輕輕搖了搖頭。

李孝又看向郢國公蕭銳。蕭銳也正向他看來,那蒼老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沉重的、憂國憂民的目光,微微頷首。

李孝深吸一口氣,雙手緊緊抓住龍椅的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那冰冷的金絲楠木裡。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帶著帝王的威嚴:

“眾卿……且住。”

爭吵聲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都望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李孝感受到那無數道目光的注視,身體有些僵硬,但聲音還是穩穩地傳了出來:“諸位愛卿,皆是為國分憂,所言各有道理。程大將軍忠勇,趙尚書謀劃周詳,郢國公老成謀國,鄭尚書思慮深遠……”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後話鋒一轉,聲音提高了一些:“然,朕以為,郢國公所言‘攘外必先安內’,實乃金玉良言。今歲大旱,黎民受苦,朝廷首要之務,在於安頓災民,恢復生產,穩固根本。

吐蕃內亂,確是可趁之機,然其地處高原,天險難越,昔年太宗皇帝亦曾……嗯,用兵謹慎。若傾國之力,勞師遠征,萬一有失,則國內動盪,外患未除,內憂又起,悔之晚矣。”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下方,尤其在李貞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繼續說道:“不若……先遣能吏幹臣,往隴右、劍南,督導邊備,固守疆界。

同時,可遣使……斥責吐蕃逆臣,暫停茶馬互市,封鎖關隘。若其冥頑不靈,再議征伐不遲。當務之急,仍在賑災安民。”

此言一出,主和派官員面露喜色,紛紛躬身:“陛下聖明!”

而主戰派眾人,則臉色難看。程務挺濃眉緊鎖,趙敏抿緊了嘴唇,蘇定方更是氣得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御階之下,那個從朝議開始,便一直沉默不語的紫袍身影。

李貞終於動了。

他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象牙笏板,輕輕放在了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笏板與木案接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含元殿內,卻異常清晰。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得上從容,但當他站直身體的那一刻,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所有的目光,無論是期待的、擔憂的、還是幸災樂禍的,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貞沒有看龍椅上的侄子,也沒有看爭得面紅耳赤的文武百官。他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向大殿一側,那幅覆蓋了整面牆壁的巨幅《大唐西域及吐蕃山川地理圖》。

他在地圖前停下腳步,仰頭,目光緩緩掃過那片用濃重靛青色繪出的、代表青藏高原的廣袤區域。他的背影挺直,如同山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殿內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噼啪聲。沒有人敢出聲,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終於,李貞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穩穩地點在地圖上那個標註著“邏些”的圓形符號上。

“戰。”

一個字,清晰,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程務挺,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但不是傾國之力,勞民傷財的去打一場滅國之戰。”

他的手指依舊點在地圖上邏些的位置,彷彿要將那裡戳穿。

“程務挺!”

“臣在!”程務挺猛地踏前一步,單膝跪地,甲冑嘩啦一聲響。

李貞盯著他,一字一頓,聲音響徹大殿:

“本王予你精騎三萬!就三萬!給你隴右、河西最悍勇、最能適應高原的兒郎!給你最好的馬,最好的甲,最好的刀!”

“聯合吐谷渾、白蘭等願意跟我們一起幹的部落!告訴他們,大唐只要朋友,不要奴隸!打下來的草場、牛羊、財物,除了必要的軍資,全是他們的!”

“你的目標只有一個!”李貞的手指重重地在地圖上的邏些一點,“以最快的速度,衝到邏些城下!不要戀戰,不要貪功,不要想著佔地盤!給我救出被囚的幼主赤都松贊,如果救不出……也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大唐來救過他!”

“還有,找到這次政變的頭子,韋家的,孃家的,還有噶爾家的殘渣餘孽!”李貞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凜冽的殺意,“能抓活的,最好。抓不到活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冰。

“就把他們的頭,給我帶回來。”

“然後,立刻撤回!沿著你們進去的路,或者選一條更快的路,撤回鄯州!不要停留,不要給任何反應過來的敵人合圍你們的機會!”

他看向程務挺,目光灼灼:“揚我國威,震懾不臣,然後全師而還!告訴高原上所有還在觀望的牆頭草,大唐的刀,隨時能架到他們脖子上!也告訴那些自以為是的叛賊,背叛大唐的下場是甚麼!”

“程務挺!”李貞最後喝道,“可能做到?”

程務挺猛地抬起頭,虯髯戟張,雙目赤紅,胸中豪氣與殺氣噴薄欲出,聲如雷霆,震得殿宇嗡嗡迴響:

“臣,萬死不辭!邏些不破,叛酋不擒,臣提頭來見!”

李貞點了點頭,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殿內鴉雀無聲的群臣,最後,落在了龍椅上臉色微微發白的李孝身上。

“陛下,”李貞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教導般的語氣,“內要安,外,更要靖。有時候,打一場漂亮仗,比發十萬石糧,更能安內。”

他不再多言,轉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巨大的地圖上,彷彿在審視著即將被鐵蹄踏破的萬里河山。

程務挺重重磕了一個頭,起身,甲葉鏗鏘。他看也不看身後那些主和派各異的神色,轉身,大踏步走向殿外。

陽光從殿門湧入,將他鎧甲的身影拉得很長,每一步踏在光潔的金磚上,都發出沉重而堅定的迴響,如同戰鼓,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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