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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人言可畏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洛陽的春日,本應是草長鶯飛、萬物復甦的時節。然而,建都十五年的這個春天,自二月末起,關中大地便滴雨未落。

天空總是呈現一種令人不安的灰黃色,太陽每日高懸,散發著灼熱而刺眼的光芒,炙烤著乾裂的土地。

渭水、涇水等河流水位持續下降,露出大片龜裂的河床。

田裡的冬小麥在抽穗的關鍵期得不到雨水滋養,蔫頭耷腦,許多已開始枯黃。

災情從關中西部開始,迅速向東蔓延。先是郿縣、虢縣,接著是鳳翔府、京兆府,旱魃肆虐的痕跡如同燎原之火,吞噬著綠色的田野。

百姓們起初還期盼著老天開眼,設壇祈雨,香燭燒了一茬又一茬,道士和尚請了一撥又一撥,天空卻依舊晴朗得讓人絕望。

麥子絕收已成定局。存糧迅速耗盡,水井見底,河溪斷流。絕望的農民開始拖家帶口,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村莊,沿著官道,向東,向那座傳說中永不缺水、富庶繁華的神都洛陽湧去。

道路上,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災民絡繹不絕,像一道道灰色的溪流,匯聚成令人心悸的浪潮,緩慢而堅定地湧向帝國的東部。

洛陽城很快感受到了壓力。儘管朝廷和河南府已經提前在城外設立了數處粥棚,但災民的數量遠超預計。

粥棚前排起的長龍見不到尾,每日消耗的米糧如同流水。

更麻煩的是,隨著災民湧入,城內外治安開始出現問題,偷盜、搶糧、乃至小規模的騷亂時有發生。一種恐慌和不安的情緒,在洛陽城內外蔓延。

就在這個時候,那些被鐵路計劃刺激得寢食難安的反對派們,彷彿嗅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天災,自古以來便是攻擊政敵、否定朝政最有力的武器。

“陛下!天示警矣!”大朝會上,郢國公手持玉笏,第一個出列,聲音悲愴,彷彿承載著萬千黎民的苦難,“自去歲冬以來,雨雪稀少,今春更是赤地千里,關中大飢,流民塞道,此乃上天垂象,示警人君!”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繼續高聲陳奏:“臣聞,天人感應,災異之生,由人感也。今朝廷不修德政,不恤民力,反大興土木,開山鑿石,鋪設鐵軌,毀傷地脈,驚動山川鬼神!

更兼新政盤剝,與民爭利,工坊林立,煙塵蔽日,有違天地好生之德!此等種種,上幹天和,故降此旱魃,以懲其過!

臣懇請陛下,頒罪己詔,罷停一切無益工程,黜退聚斂之臣,賑濟災民,修德省愆,以迴天意!”

郢國公話音剛落,立刻有數名言官御史出列附和。

“郢國公所言極是!臣夜觀天象,見熒惑守心,太白經天,此乃大凶之兆!必是朝中有奸佞,矇蔽聖聽,倒行逆施,致使上天震怒!”

“新政以來,礦場遍地,濃煙滾滾,日夜不休,豈不有傷天地之和氣?鐵路縱橫,猶如利劍剖開大地龍脈,焉能不惹鬼神之怒?此次大旱,即是明證!”

“戶部柳尚書,主持新政,行所謂‘預算’、‘審計’之法,看似為國聚財,實則苛斂於民,與商爭利,致使民怨暗結,此乃人禍引動天災!”

“還有那所謂的‘文宣司’,掌控輿論,堵塞言路,致使下情不能上達,忠言不能入耳,此非閉塞聖聽耶?”

奏疏如雪片般飛向御案,言辭越來越激烈,目標也越來越明確。從攻擊“新政”和“鐵路”,逐漸聚焦到具體的人,戶部尚書柳如雲、文宣司主事狄仁傑,乃至那些積極推行新政的官員。

而他們背後的主心骨,攝政王李貞,更是被影射為“權奸”、“禍首”。雖然沒有直接點名,但矛所指,清晰無比。

更可怕的是民間流言。不知從何時起,洛陽城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開始流傳各種聳人聽聞的說法。

“聽說了嗎?關中大旱,是因為攝政王要修那條甚麼鐵路,挖斷了太行山的龍脈!龍王爺發怒了!”

“何止啊!我還聽說,是因為宮裡那位……嗯,牝雞司晨,干預朝政,惹得天怒人怨!”

“甚麼新政!就是變著法子搜刮民脂民膏!你看那些工坊,黑煙滾滾,把老天爺都燻黑了,還能不下雨?”

“就是!以前哪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稅?現在倒好,賺點辛苦錢,都被戶部算計去了!活該老天爺不下雨,餓死那些當官的!”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讓‘察事廳’的聽見……”

“聽見又怎樣?他們還能堵住天下人的嘴?老天爺不下雨,就是最好的證明!”

流言越傳越廣,越傳越離奇,甚至開始有零星的、用劣質紙張印刷的揭帖出現在街頭巷尾,內容更加露骨,直指李貞“僭越”、“無道”,是導致天災的罪魁禍首。

恐慌的天災,混雜著別有用心的謠言,讓許多不明真相的百姓也產生了疑慮和動搖。

原本因《兩京雜聞》宣傳和鐵路募股而對新政產生的一些好感,在這“上天示警”的恐怖氛圍下,開始消散。

朝堂之上,面對郢國公等人慷慨激昂、引經據典的攻訐,以及那些明顯帶有煽動性的流言,許多原本支援或中立的官員,也陷入了沉默和猶豫。

天象示警,這是壓在歷代君臣心頭最重的巨石之一。你可以反駁政見,可以爭論利弊,但如何反駁“上天”的意志?

柳如雲站在文官班列的前排,臉色有些蒼白。

她雖然是女中豪傑,執掌戶部以來更是以精明強幹、作風硬朗著稱,但被當庭指責為“聚斂之臣”、“招致天災的禍首”,這種直指個人道德和政治根本的攻擊,依然讓她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她能感覺到背後那些複雜的目光,有同情,有擔憂,有幸災樂禍,也有冷漠的審視。她纖細的手指在寬大的官袖中微微握緊,指甲陷入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

但柳如雲依舊挺直了背脊,下頜微揚,目光平視前方,沒有流露出絲毫怯懦。她知道,此刻自己絕不能退縮,她的表現,關乎王爺的威信,也關乎新政的存續。

狄仁傑同樣面沉如水。那些指責他“掌控輿論、閉塞言路”的言論,讓他心中冷笑。

但他更擔憂的是這股借天災興起的妖風,顯然是有組織、有預謀的。這不僅僅是朝堂攻訐,更是一場針對王爺執政合法性的輿論絞殺。

更讓一些支援新政的官員心頭髮沉的是御座之上的年輕皇帝。面對郢國公等人言辭激烈的彈劾,面對將天災歸咎於新政和攝政王的洶洶物議,李孝只是端坐在御榻之上,面容平靜,甚至有些漠然。

他沒有像以往一樣,在爭論激烈時出言調和,或者至少象徵性地維護一下攝政王的權威。他就那麼沉默地聽著,既未出言駁斥那些攻擊,也未對受災的關中百姓和湧入洛陽的流民表現出特別的焦慮。

這種沉默,在這種敏感的時刻,本身就被賦予了特殊的含義。它像一塊巨石,壓在某些人的心頭,又像一絲隱秘的鼓勵,助長著另一些人的氣焰。

幾位原本態度搖擺的中立派官員,偷偷交換著眼神,心中那杆天平,似乎開始向著質疑新政的一方傾斜。

朝會在一種壓抑而詭異的氣氛中結束。沒有結論,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旨意下達。

皇帝只是說了句“災情緊急,著三省六部並河南府妥善安置流民,開倉放糧,勿使生亂”,便宣佈退朝。

至於那些要求罷停新政、黜退大臣的奏疏,他既未採納,也未駁斥,彷彿只是聽了一耳朵閒話。

退朝後,官員們三三兩兩議論著散去。郢國公與幾位盟友走在一起,雖然面色依舊凝重,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得色。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將天災與新政強行捆綁,製造巨大的輿論壓力和政治危機。

他們不需要皇帝立刻下旨罷黜誰,只要這種懷疑和恐慌的種子種下,在乾旱的焦土上,遲早會開出他們想要的花。

兩儀殿,攝政王處理政務之所。殿內此刻只剩下李貞和武媚娘兩人。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光影。

李貞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批閱堆積如山的奏章,而是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外面被晚霞染成暗紅色的天空,以及更遠處,宮城外那些隱約可見的、臨時搭建的災民窩棚的輪廓。

“民心似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武媚娘輕柔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一件薄薄的錦緞外袍披上了他的肩頭,“王爺,他們等不及老天爺下雨,先要借這旱災,用口水淹死你了。”

李貞沒有回頭,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窗外的天空,晴朗無雲,絲毫沒有要下雨的跡象。乾熱的風從視窗吹進來,帶著塵土的氣息。

“媚娘,你瞧。”李貞指著窗外龜裂的宮苑土地,那裡精心栽培的花草也耷拉著腦袋,“他們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彷彿這老天不下雨,真是因為我修鐵路、開礦場、行新政,觸怒了上天。”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嘲諷,“可他們不會說,往前數十年,上百年,哪年沒有旱災、水災、蝗災?

那時候沒有鐵路,沒有工坊,沒有新政,老天爺該不下雨,還是不雨。怎麼,那時候的天災,也是因為朝中有奸臣?還是因為皇帝失德?”

武媚娘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望向同樣的方向。她的側臉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柔美,眼神卻銳利如刀。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們怕的不是天災,是王爺你帶來的‘人變’。鐵路壞了他們田莊的風水是假,動了他們世代壟斷的利益是真;工坊煙塵蔽日是假,怕工匠掙了錢不再安心種地、怕新式機器衝擊他們舊有產業是真。”

武媚娘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他們搬出老天爺,是因為道理上說不過你,實力上鬥不過你,只好用這虛無縹緲的‘天命’來壓你,煽動愚夫愚婦,綁架朝堂清議。這招,歷來好用。”

“是啊,歷來好用。”李貞重複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城外災民,情況如何?粥棚可還維持得住?”

“柳姐姐和河南府尹親自在排程,從洛陽、鄭州的常平倉調糧,又從江淮緊急漕運。粥是稀了些,但每日兩頓,總能讓災民吊著命。只是人數越來越多,藥材、淨水也開始緊缺,已有疫病苗頭。

更麻煩的是,災民中混入了不少別有用心之徒,散佈流言,煽動鬧事,這幾日已發生數起搶奪粥糧、衝擊粥棚的事件,都被程大將軍派兵彈壓下去了。”武媚娘將最新情況娓娓道來,她手中掌握著“察事廳”,訊息最為靈通。

“慕容婉那邊查到甚麼?”李貞問。

“有些眉目了。”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閃,“散播流言最積極的那幾撥人,領頭的好幾個都是洛陽城內的市井青皮、無賴閒漢。這幾人原本窮得叮噹響,最近卻手頭闊綽,頻頻出入賭坊酒肆。

順著線摸下去,發現他們和一個叫‘盧記貨棧’的掌櫃有來往,而這個盧記貨棧,明面上做南北貨殖,暗地裡和韓王府的一個管事,走動甚密。”

“韓王……李元嘉。”李貞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卻讓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鐵路規劃,剛好要穿過他在太原附近最大的一片產業。他這是心疼了,坐不住了。”

“何止是他。”武媚娘補充道,“郢國公在長安附近的別業,也正好在鐵路規劃線附近。還有幾個山東大族的莊園。他們的利益,被王爺你這條鐵路,捆在了一根繩上。這天災,簡直是打瞌睡送來了枕頭。”

這時,殿外傳來輕微腳步聲,慕容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勁裝,但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和風塵,顯然剛從外面回來。

“王爺,王妃。”慕容婉行禮,語速很快,“查實了。那幾個散播流言的,收了錢。錢是從‘盧記貨棧’支取的,而盧記的東家,是韓王府長史盧承嗣的遠房侄子。另外,我們在災民中,發現了幾個熟面孔。”

“哦?甚麼人?”李貞轉過身。

“是去年在洛陽西市,因強買強賣、欺行霸市被京兆府法辦過的幾個混混。他們本該在礦場服苦役,卻不知為何出現在了災民隊伍裡,而且很活躍,專門挑唆災民對朝廷、對王爺的不滿。”

慕容婉沉聲道,“我已經派人盯住了。還有,河南府下面幾個縣的粥棚,也出現了剋扣糧食、以次充好的情況,背後似乎也有當地豪紳的影子,和朝中某些人……可能有牽連。”

“內外勾結,上下其手。真是好手段。”李貞走到巨大的大唐疆域圖前,目光落在關中那片被特意用硃筆圈出的、代表旱情的區域,又緩緩移到洛陽,再到太原、幽州那條規劃的鐵路線上。

“他們想用災民和流言,困住我,逼我退讓,放棄鐵路,甚至放棄新政。”

“王爺打算如何應對?”武媚娘問。

李貞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那條硃紅的鐵路線慢慢移動,從洛陽,到太原,再到幽州。他的眼神幽深,彷彿穿透了地圖,看到了那條鋼鐵巨龍橫臥在大地之上的未來景象。

“他們要口水,要流言,要‘天命’。”李貞收回手指,轉身看向武媚娘和慕容婉,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卻充滿決斷的笑意,“那我就給他們看看,甚麼是真正的‘天命’所歸,甚麼是民心所向。”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鋪開一張空白的奏疏用紙,提起筆。

“媚娘,以本王和王妃的名義,從王府內帑撥出十萬貫,專款用於採購藥材、淨水、搭建更多窩棚,防治疫病。

再以‘皇家慈善總會’的名義,在洛陽、長安等主要城池設立募捐點,號召官紳商賈捐款捐物,共度時艱。所有捐款者,無論多少,姓名、數額皆刊登於《兩京雜聞》,勒石為記。”

“婉兒,你的人繼續盯緊那些跳樑小醜,收集證據,尤其是他們與朝中官員、地方豪強勾結的證據。先不要打草驚蛇。

另外,加派人手,混入災民之中,一方面協助維持秩序,宣講朝廷賑濟政策,揭露謠言;另一方面,甄別真正需要幫助的災民和混水摸魚之輩。”

李貞頓了頓,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頓,墨跡暈開一小團,“對於煽動鬧事、證據確鑿者,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是!”慕容婉眼中厲色一閃,躬身領命。

“還有,”李貞繼續道,語氣不容置疑,“以攝政王教令,通告沿途州縣:鐵路勘測、徵地事宜,暫緩十日。

但這十日,並非停工,而是讓工部、將作監所有相關人員,包括趙明哲,全部給本王下去,深入災情最重的州縣,協助地方官賑災!

告訴他們,鐵路要修,但人命關天,救災更是當前第一要務!讓他們用修路的勁頭,去給災民挖井,搭棚,治病!”

武媚娘眼睛一亮:“王爺此計甚妙!既可堵住那些說王爺‘只顧修路、不顧民命’的悠悠之口,又能讓鐵路衙門的官員深入民間,瞭解實情,歷練隊伍,更能讓災民直接感受到朝廷……不,是感受到王爺的恩德。”

“恩德?”李貞搖了搖頭,放下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暮色漸濃的天空,“我不是要施恩。我只是要讓他們,讓天下人都看清楚,誰在真正做事,誰在誇誇其談;誰在救民於水火,誰在借天災謀私利!”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皇城中開始次第亮起的燈火,聲音沉穩而有力:

“他們想用天災和流言壓垮我?那就看看,是這旱魃厲害,還是本王為這大唐打造的萬鈞車轍厲害!

傳令下去,明日,本王要親赴洛陽城外最大的災民安置點,巡視察看。讓《兩京雜聞》的記者跟著,把看到的一切,如實寫下來,刊行天下!”

武媚娘看著李貞挺拔而堅定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動著驕傲與傾慕的光芒。她輕輕撫了撫衣袖,對慕容婉道:

“婉兒,按王爺吩咐的,立刻去辦。另外,告訴柳姐姐,內帑撥款的賬目,要做清楚,也要讓該看到的人看到。

還有,以我的名義,遞帖子給長安、洛陽幾位素有善名的誥命夫人,請她們後日過府,商議組織官眷,為災民縫製寒衣、籌措藥物之事。”

“是,王妃!”慕容婉抱拳,快步離去。

武媚娘走到李貞身邊,輕輕握住了他背在身後的手。他的手溫暖而乾燥,穩定有力。

“王爺,我陪你一起去。”她說。

李貞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沒有回頭,只是看著沉沉夜色,緩緩道:

“好。我們走。”

他的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穿透殿堂,刺破籠罩在神都上空的流言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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