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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仁政之爭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洛陽城關於《兩京雜聞》與所謂“私刊”“清議”的輿論交鋒,隨著官方報紙以詳實資料和樸實民聲取得的壓倒性優勢,暫時告一段落。

那些暗地裡流傳的小冊子變得悄無聲息,幾場由勳貴和保守文人操辦的“雅集”也草草收場,參與者寥寥。

然而,甘露殿裡的年輕皇帝,並沒有因為輿論戰場的暫時失利而停下腳步。他很快找到了另一個可以彰顯“聖德”、爭取民心的領域,內廷用度。

作為皇帝,李孝名義上掌管著包括光祿寺在內的大部分宮廷機構。光祿寺負責祭祀、宴飲、膳食等事務,油水豐厚,用度浩繁。以往,逢年過節,或是有甚麼慶典,宮中都要大擺宴席,賞賜群臣,耗費頗巨。

這一日,李孝召見了光祿寺卿,以“今歲多地或有春旱之虞,朕心甚憂,當體恤民力,以示節儉”為由,下了一道口諭:縮減今年上巳、寒食、端午等節慶的宮廷宴會規模和用度,一切從簡。

特別是那些耗費巨大的歌舞、百戲、珍稀食材採買,能省則省。

光祿寺卿雖然心裡嘀咕,這些用度往年都有定例,而且很多是賞賜給勳貴大臣和展示天家威儀的必要開銷。但皇帝親口下旨要求節儉,他也不敢違逆,只得領旨照辦。具體的章程很快擬定出來,各項用度壓縮了約三成。

這還不算完。數日後,一份由皇帝親自用印的詔書明發各部及京兆府、河南府。

詔書中,李孝引經據典,提到了漢文帝“露臺惜費”、漢元帝“罷角抵戲”等典故,聲稱“朕膺天命,撫育萬方,常思稼穡之艱,體恤民力之疲”。

因此,李孝決定“減省冗費,停罷虛耗”,將光祿寺此番節省下來的錢財,共計約兩萬貫,全部用於“教化之本”。

李孝決定在洛陽、長安兩京及近畿的偃師、河陽等縣,增建三所官辦蒙學,並設立“助學錢米”,資助那些貧寒但好學的子弟入學讀書。

詔書一下,立刻在朝野引起了不小的反響。尤其是那些清流文官和注重名聲計程車大夫,對此舉大為讚賞。

雖然縮減的宴會用度對他們個人可能意味著賞賜的減少,但皇帝“崇儉抑奢、興學重教”的姿態,無疑符合儒家“仁政”“教化”的理想。

不少官員上表稱頌,說“陛下年幼而仁德彰明,實乃天下蒼生之福”。訊息傳到市井,一些百姓也交口稱讚,覺得小皇帝懂得體恤民間疾苦,是個“仁君”。

甘露殿中,聽著高延福彙報外界的反應,李孝蒼白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笑容。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羊脂玉鎮紙,對侍立在旁的翰林學士、他的老師杜恆道:“杜先生以為,朕此舉如何?”

杜恆年約三十許,相貌清癯,氣質儒雅。他微微躬身,謹慎地答道:“陛下體恤民艱,心繫教化,自是仁德之舉。減宴席之費,興庠序之學,於史書之上,必是佳話。只是……”

“只是甚麼?”李孝問。

“只是,”杜恆斟酌著詞句,“所省之費,不過兩萬貫,所建蒙學,不過三所,所惠學子,亦屬有限。於天下億兆生民、萬千寒士而言,不過杯水車薪。

且……光祿寺用度,關聯甚廣,驟然縮減,恐惹物議。再者,攝政王殿下那邊……”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李孝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擺了擺手:“杜先生過慮了。事在人為,功在長久。兩萬貫雖不多,三所學堂雖少,卻是朕的心意,也是一個開端。至於皇叔那邊……”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無波:“皇叔總攬朝政,日理萬機,些許宮廷用度小事,想必不會在意。況且,朕此舉也是為了朝廷節省開支,惠及百姓,皇叔一向以國事為重,當能體諒。”

話雖如此,他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緊張和期待。他想看看,自己這位權傾朝野的皇叔,會如何應對這看似“堂堂正正”的仁政之舉。

訊息很快傳到了兩儀殿。

“哦?減省宴席,興建蒙學?”李貞正在批閱奏章,聞言抬起頭,看向彙報的柳如雲。柳如雲如今是戶部尚書,對錢糧數字格外敏感。

“是,王爺。”柳如雲將一份抄錄的詔書內容放在李貞案頭,秀眉微蹙,“光祿寺那邊初步核算,大約能省出兩萬貫。陛下旨意,用這筆錢在京畿建三所蒙學,並設助學錢米。”

武媚娘也在旁邊,她剛和李貞討論完內府的一些用度,聞言輕輕一笑:“咱們這位陛下,心思倒是活絡。知道在軍國大事上插不上手,便從這宮廷用度、教化小事上著手,博個‘仁德’的名聲。”

她搖了搖頭,語氣略帶調侃,“只是……兩萬貫,三所蒙學?格局小了些。”

李貞拿起那份抄錄的詔書,快速掃了一遍,看到其中引用的漢文帝典故,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將詔書放下,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書案上輕輕敲了敲。

“他想做仁君,這是好事。”李貞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身為天子,心繫教化,體恤民力,總好過沉迷享樂,奢靡無度。”

柳如雲有些擔憂:“王爺,話雖如此,但陛下此舉,明顯意在收攏清議,爭取民心。若是任由其發展,恐怕……”

“恐怕甚麼?”李貞看向她,目光平靜,“怕他聲望日隆,尾大不掉?”

柳如雲抿了抿唇,沒有否認。她是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更清楚李貞這些年推行新政、開疆拓土、興修水利、鼓勵工商,花了多少心血,又頂著多大壓力。

如今皇帝輕輕巧巧一個“節儉興學”,就想把“仁德”的名聲攬過去,她心裡自然有些不平。

“如雲,”李貞忽然問道,“若以陛下所省之兩萬貫為基準,要在京畿之地,建三所像樣的蒙學,包括聘請塾師、購置筆墨書籍、提供助學錢米,可夠用?可持續否?”

柳如雲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若只是草創,勉強夠用。但蒙學非一蹴而就,房屋需要修繕,塾師薪俸需年年支付,筆墨書籍需要補充,貧寒學子的助學錢米更是長期開銷。

兩萬貫,支撐三所蒙學三五年或可,長遠來看,杯水車薪。若要建得牢固,聘得好老師,使制度長久,每年至少還需額外投入數千貫。”

她頓了頓,繼續道:“且京畿之地,官學、私塾本就多於外州外縣,寒門子弟求學之路雖難,但並非無門。真正缺乏教化之地,乃在偏遠州郡,鄉野村落。陛下只著眼於京畿,未免……有做表面文章之嫌。”

李貞點了點頭,對柳如雲的反應速度和清晰思路表示滿意。他又看向武媚娘:“媚娘,你覺得呢?”

武媚娘眼波流轉,輕笑道:“王爺心中早有定計,又何必問妾身?陛下要修三個亭子賞景,王爺何不索性建一座花園,讓更多人能進來遊玩?”

“知我者,媚娘也。”李貞笑了起來,之前的些許凝重一掃而空。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他修三個亭子,朕便建一座花園。民心這盤賬,他算不過朕。”

他轉向柳如雲,語氣果斷:“如雲,你立刻以戶部名義,核算一下,若要在全國各道、主要州府,乃至人口較多的縣,普遍增建官辦蒙學,並設立長效的助學錢米制度,初期需要投入多少?

往後每年維持,又需多少?不必追求一步到位,可分期實施,先確保每道治所、每州州城,至少有一所官辦蒙學。

師資來源,可從國子監、地方官學中選拔優秀生徒,或聘請德行學問俱佳的致仕官員、鄉紳擔任,朝廷給予俸祿補貼。”

柳如雲眼睛一亮,迅速心算起來。她本就對全國錢糧、丁口資料瞭如指掌,此刻稍一沉吟,便給出了大致數字:“王爺,若按此標準,初期營建學舍、購置器物,約需八十萬至一百萬貫。

往後每年,塾師俸祿、助學錢米、日常維持,大約需額外支出三十萬貫左右。這筆錢……”她看向李貞,戶部尚書的本能讓她首先考慮財政壓力。

“錢不是問題。”李貞大手一揮,“去年新開的三處大型銅礦、兩處銀礦,還有海東、登萊等地的市舶司歲入,遠超預期。內帑和國庫,都還算充盈。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正當其時。何況,教化乃百年大計,這筆投入,值得。”

他提起筆,略一思忖,開始親自起草詔書。他寫得很慢,字字斟酌。

在這份以“攝政王、總百揆、領中書令李貞”名義釋出的詔書中,李貞首先“深感陛下仁德,體恤民力,興學重教,實乃天下士子之福,蒼生之幸”,對皇帝李孝的舉動表示了“嘉許”。

接著,筆鋒一轉,指出“陛下減宮廷之費,興京畿之學,其心可憫,其行可嘉。然,教化之道,貴在普惠,澤被天下。豈獨京畿士子可為國用,而州縣俊才便埋沒於鄉野耶?”

然後,他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在陛下興建三所蒙學的基礎上,由朝廷內帑和國庫共同出資,追加撥款一百五十萬貫,啟動“廣教化、興庠序”之策。

計劃在三年之內,於全國十道治所、三百餘州州城,以及丁口超過五千戶的縣,普遍興建或擴建至少一所官辦蒙學。

蒙學不僅教授《千字文》、《孝經》等啟蒙讀物,還需加入《算術初步》及《大唐律疏》基礎內容,“使蒙童既通文墨,亦明數算,知法度”。

同時,設立“育才倉”,由朝廷和地方共同出資,購置學田,以其產出作為蒙學長久的經費來源,並面向所有蒙童提供基礎的筆墨紙硯補助,對其中“家境貧寒而向學心切者”,給予“助學錢米”,確保其不致因貧廢學。

最後,詔書明確要求,各地州縣長官需將蒙學興建、維持情況及就學童子數目,作為每年考績的重要指標之一,“吏部需嚴加考核,優者擢升,劣者貶斥”。

詔書末尾,李貞用了一句頗有力度的話:“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今以百萬貫之資,開千萬蒙童向學之門,乃為國儲才,為社稷固本。此非一時之恩,實萬世之利也。望諸臣工,實心用事,勿負朕與陛下重教化、育英才之至意。”

詔書很快透過中書省明發天下。這一次引起的震動,遠比李孝那道詔書要大得多。

一百五十萬貫!全國普遍興建蒙學!將蒙學就學情況納入地方官考績!

每一個字,都像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千層浪。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稱讚皇帝仁德的清流文官,此刻更是激動不已。與皇帝“節省兩萬貫建三所學堂”相比,攝政王這“追加一百五十萬貫,惠及全國州縣”的手筆,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這才是真正的大手筆,大格局,大仁政!許多官員,尤其是出身寒門或注重實務的官員,紛紛上表,盛讚攝政王“高瞻遠矚,澤被蒼生”,“乃周公吐哺,天下歸心之舉”。

民間更是沸騰。訊息傳到各州縣,尤其是那些偏遠之地,無數家境尚可或貧寒的百姓人家,都看到了希望。

朝廷出錢建學堂,還補助筆墨,甚至給貧寒子弟發錢米讓孩子讀書!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雖然政策落實還需要時間,但這份詔書帶來的希望是實實在在的。一時間,“攝政王千歲”、“王爺仁德”的呼聲,在民間悄然響起,甚至壓過了之前對皇帝“節儉”的稱讚。

甘露殿裡,李孝拿著那份由中書省送來的、墨跡未乾的詔書副本,手指捏得發白,指節都泛起了青色。他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裡,殿內侍奉的宦官宮女早已被他揮手趕了出去。

詔書上那些褒獎他“仁德”的詞句,此刻看起來是那麼刺眼,像是一記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他彷彿能看到皇叔在寫下這些字句時,那副從容不迫、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表情。

“一百萬五十萬貫……全國州縣……納入考績……”李孝喃喃自語,聲音乾澀。他費盡心思想出來的“妙棋”,自以為能贏得名聲和民心的舉措,在皇叔這堂堂正正、煌煌大氣的應對面前,顯得那麼小家子氣,那麼微不足道。

就像武媚娘說的,他只想修三個亭子,皇叔卻直接建了一座花園,還對所有人宣佈,這花園的靈感來自於那三個小亭子。

這種被全方位碾壓、被輕易看穿並隨手覆蓋的感覺,比在朝堂上被直接駁斥更讓人難受。那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羞辱感。

“陛下……”杜恆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看到李孝的樣子,心中嘆了口氣,輕聲勸慰,“攝政王此舉,雖是……攬權邀名,但於國於民,確為善政。陛下……不必過於介懷。來日方長。”

“善政?呵呵……”李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苦澀,“是啊,當然是善政。皇叔總是這樣,站在大義的名分上,做著他想做的事,還能贏得滿堂喝彩。而朕……朕做甚麼,都像是個跳樑小醜。”

他猛地將詔書拍在案上,胸口劇烈起伏。

杜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化為一聲嘆息。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的安慰都是蒼白的。這位年輕的皇帝,在雄才大略、根基深厚的攝政王面前,就像一隻試圖撼動大樹的蚍蜉。

李孝閉上眼,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睜開眼時,眼中的屈辱和憤怒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陰鬱。他不能亂,更不能認輸。

“杜先生,”李孝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你說,皇叔推行新政,開礦、通商、練兵、興學……處處都要花大錢。他的錢,從何而來?”

杜恆一怔,答道:“自是來自國庫稅賦,以及……王爺所開新礦、所設市舶司之利。”

“國庫稅賦,自有賬目可查。但那些新礦、市舶司,還有內帑……到底每年有多少進項?這些進項,又是如何支出的?皇叔說他撥出一百五十萬貫興學,這錢,是從國庫出,還是從他自己的內帑出?

若是內帑,他一個親王,內帑何以如此充盈?”李孝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語氣也越來越冷。

杜恆似乎明白了皇帝想做甚麼,心中一驚:“陛下,您是想……”

“去查。”李孝打斷他,目光轉向殿外沉沉的暮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決絕,“高延福!”

一直候在殿外的高延福連忙小跑進來:“老奴在。”

“你手下,不是有幾個在宮中經營多年、對賬目錢糧頗為精熟的老內侍嗎?”李孝緩緩道,“給他們派個差事。去查查,內帑,特別是攝政王府名下的那些產業、礦場、船隊,從建都元年以來,到底有多少進項?

每一筆大的支出,又用在了何處?給朕一筆一筆,查清楚!”

他轉過頭,盯著高延福,一字一句道:“要隱秘,不要打草驚蛇。朕要知道,皇叔這些年,到底賺了多少錢,又花了多少錢。尤其是……那些來路可能不那麼清楚,去向可能不那麼明白的錢。”

高延福心頭劇震,深深低下頭,顫聲道:“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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