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馬匪的陰雲,被洛陽城內的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暫時掩蓋了。這場戰爭的戰場不在朝堂,而在市井;所用的武器不是刀劍,而是筆墨與口舌。
自更戍法在隴右、河東強行推行試點以來,洛陽城中暗流湧動。勳貴、保守文士,以及那些因新政利益受損的各方勢力,在朝堂上暫時偃旗息鼓後,將戰場轉向了“清議”與“輿情”。
先是幾場由致仕老臣或“名士”牽頭舉辦的文會、詩會,在曲江池畔、龍門山寺等風雅之地悄然興起。
席間,觥籌交錯之餘,總有人“憂國憂民”地感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抨擊朝廷“開礦逐利,與民爭利”,“重工商而輕耕讀”,“以術取士,敗壞千年聖賢之道”。
言辭雖未直接指向攝政王李貞,但明眼人都聽得出來,字字句句都在影射近年來推行的各項新政。
更有甚者,洛陽、長安兩地的幾家私人書坊,開始暗中流傳一些手抄的“雜記”、“野聞”,內容更加露骨。
有“借古諷今”的,編些前朝權臣架空幼主、最終身敗名裂的故事;有“為民請命”的,虛構某某州縣因開礦毀壞良田、與民爭水的慘狀。
還有含沙射影的,說甚麼“牝雞司晨,非家之福”,暗指武媚娘、柳如雲、趙敏等女子參政。
這些小冊子印刷粗劣,但流傳極快,在士子、商賈乃至部分市民中悄悄傳閱,影響不容小覷。
“王爺,這是今日收繳的幾份‘私刊’,內容越發不堪了。”狄仁傑將幾本薄薄的小冊子放在李貞的書案上,面色嚴肅。他如今不僅是內閣大學士,還兼領著新設立的“文宣司”,負責官方輿論引導和邸報發行。
“除了攻擊新政,已經開始影射王爺‘專權跋扈’,甚至……牽扯到王妃和幾位側妃。還有人說,更戍法是要‘盡奪勳貴兵權,以寒門武夫充塞禁軍,行王莽、曹操故事’。”
李貞拿起一本翻了翻,紙張粗糙,字跡模糊,但內容確實極具煽動性。他冷笑一聲,將冊子扔回桌上:“黔驢技窮,只會玩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把戲。查出源頭了嗎?”
“查到了幾家小書坊,背後是幾個落第秀才在操持,銀錢來源……”狄仁傑頓了一下,“追到了幾個勳貴府上管事的遠房親戚那裡,沒有直接證據。這些人很小心,用的是假名,走的也是見不得光的渠道。”
“意料之中。”李貞並不意外,“他們不敢在朝堂上硬碰,只能在這些陰溝里弄點動靜。以為這樣就能動搖民心,干擾國策?可笑。”
“王爺,不可不防。”狄仁傑正色道,“三人成虎,眾口鑠金。這些流言蜚語,若任其傳播,恐惑亂人心,尤其會矇蔽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和士子。長此以往,對王爺推行新政,大為不利。”
“所以,你的文宣司,該動動了。”李貞看著狄仁傑,“光靠收繳禁止,是堵不住的。水來土掩,不如疏而導之。他們不是喜歡辦‘私刊’,搞‘清議’嗎?咱們就用堂堂正正之師,告訴他們,甚麼才是事實,甚麼才是民心所向。”
狄仁傑眼睛一亮:“王爺的意思是……”
“你們文宣司主辦的《兩京雜聞》,不是每旬發行嗎?從下一期開始,給我開一個專欄,名字就叫……‘新政惠民實錄’。不要空談大道理,就用數字,用事實,用老百姓自己的話來說。”
李貞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庭院中已經開始抽芽的柳樹,“戶部有歷年國庫歲入、各地糧倉存糧的詳細資料,工部有各地新建水利、道路、官學的記錄,兵部有邊境戰事平息、商路恢復的奏報。
把這些,都給我整理出來,用最簡單明瞭的圖表、文字,刊登出去。告訴天下人,新政推行這些年,朝廷多了多少錢糧,修了多少堤壩、學堂,邊境太平了多少,百姓的日子是不是好過了些。”
狄仁傑連連點頭:“此法甚善!以事實對謊言,以資料對臆測,最能服人。下官回去就安排人手,立即著手整理材料。”
“不止這些。”李貞轉過身,眼中閃著光,“派人下去,到洛陽、長安,再到周邊的州縣,去找那些實實在在受了新政好處的人。
找那些因為朝廷開礦,在礦上找到活計,養家餬口的礦工;找那些因為興修水利,旱澇保收,多打了幾石糧食的農戶。
找那些因為朝廷鼓勵工商,開了作坊、鋪面,日子越過越紅火的匠戶、商販;找那些因為更戍法,有機會從邊鎮調入神都,見識了更廣闊天地的普通軍戶子弟……
聽聽他們怎麼說,把他們的話,原原本本登在報紙上。要讓天下人看到,新政不是與民爭利,是予民以利!”
“妙啊!”狄仁傑撫掌讚歎,“百姓心聲,最是樸實,也最能打動人。下官這就去辦!”
“還有,”李貞補充道,“第一期,你親自寫一篇開篇的‘社論’。不用太長,但要寫得有力,把新政的初衷、成效,以及那些攻擊新政的言論是何其荒謬、脫離實際,給點出來。名字嘛,就叫……‘論富民強兵之本’。”
“下官遵命!”狄仁傑領命,匆匆而去,步伐都輕快了許多。這位以斷案如神、明察秋毫著稱的能臣,在文宣戰線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幹勁十足。
數日後,新一期的《兩京雜聞》上市了。
這份由朝廷文宣司主辦、每旬發行的“報紙”,雖然創刊不久,但因內容詳實,有時還會刊登一些朝廷政策的通俗解讀,在洛陽、長安等大城市的讀書人和關心時事的市民中,已小有名氣。這一期,格外厚實。
頭版頭條,就是狄仁傑親筆撰寫的《論富民強兵之本,駁“新政害民”諸謬論》。
文章開篇就以“建都元年”與“建都十五年”的各項資料對比:國庫歲入從一千二百萬貫,增至兩千三百萬貫;太倉、含嘉倉等國家糧倉存糧從五百餘萬石,增至一千一百餘萬石。
全國新建、修繕大型水利工程二十七處,受益田畝超四百萬畝;各州縣新建官學、鄉學共計三百餘所……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那些“新政勞民傷財”、“與民爭利”的論調上。
文章接著指出,這些新增的財富,用在了減免部分州縣賦稅、興修水利道路、補貼邊軍、撫卹孤寡等實實在在的惠民之事上,並非裝入少數人私囊。
文末,狄仁傑筆鋒犀利地寫道:“或有人言,朝廷開礦,乃與民爭利。然,礦藏本為國有,取之以利國,利國之財複用於民,何爭之有?
若任其埋於深山,於國於民,又有何益?此等言論,實乃坐井觀天,不知民間疾苦,更不懂強國富民之大義!”
緊接著的幾個版面,是“新政惠民實錄”專欄。沒有華麗辭藻,只有一篇篇簡短的採訪,配以採訪物件的簡單畫像。由將作監的畫師根據描述繪製,雖不十分相像,但頗具神韻。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農,咧著嘴笑:“俺家就在洛水邊上,以前怕旱又怕澇。自打前年朝廷出錢修了那分水渠和水庫,再沒為澆水發過愁。
去年收了三十石麥子,比往年多了快十石!朝廷還減了俺們村兩成稅,日子好過多了!誰說新政不好?俺第一個不答應!”
一個精壯的漢子,胸前還沾著點煤灰:“俺是鞏義煤礦的礦工。以前在老家,地少,不夠種,出去打短工也掙不了幾個錢。
自打朝廷開了礦,俺就來下井,雖然累點,可工錢給得足,頓頓有肉,月底還能給家裡捎錢。俺媳婦兒都說,這日子有奔頭!”
一個穿著乾淨布衣的婦人,在紡機前忙碌:“俺家原是軍戶,男人在隴右當兵。去年,男人被選上,來神都輪訓,見識了大場面,還學了新本事。
朝廷給發了筆安家費,俺就用這錢,加上平時攢的,買了兩臺新式紡機,在家接點活計,補貼家用。等男人輪訓完回去,說不定還能升個小旗。這更戍法,俺看挺好!”
一個年輕的店鋪夥計,臉上帶著笑:“東家的鋪子,專賣南邊的茶葉和瓷器,生意越來越好。東家說,多虧了朝廷修好了通往南邊的官道,還少了沿途的厘卡,貨走得快,本錢就低,賣得就便宜,買的人就多。俺這工錢,也跟著漲了呢!”
這些來自最底層的、最真實的聲音,用最樸實的語言,講述著最切身的改變。沒有大道理,只有看得見、摸得著的好日子。
除此之外,這一期還增加了一個有趣的版面,叫做“格物新知”,專門介紹一些新奇的技術和發明。第一期,就重點報道了“魯國公世子李賢改進蒸汽機”的事蹟。
文章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講述了李賢如何痴迷機關之術,在將作監大匠的幫助下,如何反覆試驗,最終將蒸汽機的效率提升了一成有餘,並已開始嘗試應用於洛陽官營的礦山排水和紡織工場。
文章將李賢描繪成一個聰慧好學、動手能力強、善於思考的“少年天才”,並配了一幅李賢在工匠坊內對著圖紙沉思的畫像。
這一期的《兩京雜聞》,在大唐民間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原本那些在私底下流傳的、攻擊新政的言論,在這份充滿了詳實資料和鮮活百姓聲音的官方報紙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那麼不接地氣。
茶樓酒肆裡,人們爭相傳閱、議論紛紛。
“看看,看看!國庫歲入翻了一番!糧倉都堆滿了!這能叫‘與民爭利’?這是利國利民啊!”
“就是!我表兄就在伊闕礦上幹活,以前家裡窮得叮噹響,現在都蓋上新房了!”
“人家狄大人說得在理,礦藏本就是朝廷的,不開採,難道爛在山裡?開了礦,朝廷有了錢,才能修路、修渠、辦學堂,咱們百姓也得實惠不是?”
“更戍法我看也挺好。我鄰居家小子就在隴右當兵,這次被選上來神都輪訓,寫信回來說見了大世面,還領了賞錢。他娘高興得合不攏嘴。”
“魯國公世子才十歲吧?就能改進蒸汽機了?了不得!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罵朝廷與民爭利的,我看就是自己沒撈到好處,眼紅了!”
輿論的風向,幾乎在幾天之內就發生了明顯的扭轉。那些私下流傳的小冊子,一下子失去了市場,變得無人問津。
舉辦“清議”詩會的老學究們,發現來捧場的人越來越少,即便來了,也大多神色敷衍,不再像以前那樣義憤填膺地附和了。
甚至有一些原本對新政將信將疑的中下層官員和士子,在看了《兩京雜聞》的報道後,也開始重新思考。畢竟,資料和普通百姓的親口訴說,比任何空洞的大道理都更有說服力。
當然,反對派們並未就此罷休。有人試圖在下一期《兩京雜聞》發行前,收買負責印刷的工匠或者編輯,想塞進一些“不同聲音”,或者乾脆拖延發行。
但這批由文宣司直接掌控的印刷工匠,待遇優厚,管理嚴格,外人極難插手。僅有的兩次嘗試,也被慕容婉手下無孔不入的“察事廳”密探及時發現並控制,相關人等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皇宮,甘露殿。
年輕的皇帝李孝,獨自坐在書案後。案上攤開的,正是最新一期的《兩京雜聞》。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狄仁傑那篇筆鋒犀利的社論上,又緩緩掃過那些“礦工說”、“農婦說”、“軍戶說”的採訪記錄,臉色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有些陰晴不定。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甚至將那些枯燥的資料對比,反覆看了幾遍。然後,他又翻到介紹李賢改進蒸汽機的那一版,看著畫中那個雖然稚嫩但神情專注的堂弟,眼神複雜。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放下報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殿內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太監高延福,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帝的臉色,不敢出聲。
良久,李孝才睜開眼,聲音有些乾澀:“這份《兩京雜聞》,刊行多少份?都發往何處?”
高延福連忙躬身回答:“回皇上,據老奴所知,每旬刊行,洛陽、長安兩京,每期約五千份。各主要州府的衙門、驛站、官學,也會遞送一些。如今在士林和市井中,流傳頗廣,很受……歡迎。”
“五千份……流傳頗廣……”李孝喃喃重複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狄仁傑……文宣司……皇叔真是……知人善任啊。”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裡卻沒有多少溫度:“民心?民心亦可引導,亦可塑造。他們能辦報,掌控輿情,教化萬民……我們,就不能嗎?”
高延福心中一跳,低頭道:“皇上的意思是……”
李孝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緩緩道:“去告訴郢國公,他上次提的,聯絡幾個文名頗盛、又對朝廷現狀……有些看法的老臣,籌備一份‘文人雅集’的事情,可以加緊辦了。
規模不妨大一些,清談的內容,也可以……更開闊一些。還有,”
他轉過身,看著高延福,燭光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內帑裡,撥一筆款子。不必經過戶部。朕記得,宮裡有幾個老文書,筆頭子還行,對市井印書之事,也略知一二。
讓他們想想辦法,也辦一份……嗯,就叫《洛陽風物》吧。內容嘛,多刊些前賢文章,詩詞歌賦,風花雪月,市井趣談即可。
至於朝政時事……偶爾也可有些品評,但要……含蓄,要雅緻,要站在讀書人的立場上說話。明白嗎?”
高延福深深低下頭:“老奴……明白。老奴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