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54章 西域來使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程務挺持虎符離京的第三天,隴右、河東兩鎮的都督府,幾乎同時接到了朝廷關於試行“更戍法”的明發邸報,以及由程務挺親自攜帶、李貞用印的詳細章程和首批調動名單。

邊鎮的反應各不相同,隴右都督裴行儉是李貞一手提拔的將領,接到命令後雷厲風行,立即著手安排;河東都督則略顯遲疑,但程務亮坐鎮,又有虎符和攝政王手令,也只得遵行。

洛陽朝堂上關於此事的爭論餘波,似乎暫時被壓了下去,至少表面如此。但兩儀殿的書房裡,氣氛卻並不輕鬆。

“程務挺已經到了隴右,裴行儉辦事利落,名單上的人三日內就會啟程來洛陽。”李貞看著牆上巨大的疆域圖,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武媚娘說,“河東那邊,有程務亮盯著,出不了大亂子。

不過,據程務亮密報,當地有幾個將門出身的校尉,頗有微詞,鼓動士卒,說甚麼‘朝廷不信任邊軍’、‘要把咱們調離老窩,好安插自己人’。”

武媚娘正在修剪一盆蘭草的枝葉,聞言手上動作不停,淡淡道:“意料之中。那些靠著祖蔭在軍中混日子的,最怕的就是憑真本事吃飯。王爺這更戍法,動了他們的乳酪,他們不急才怪。程務亮能壓住嗎?”

“壓不住,他就不配姓程了。”李貞轉過身,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一份密報,“宮裡那邊,孝兒昨晚密召了張亮。高延福說,談了差不多半個時辰。

張亮走後,孝兒又召了杜恆,不過杜恆只待了一刻鐘就出來了,似乎進言不多。”

“杜恆是個聰明人,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武媚娘放下小剪刀,拿起軟布擦拭手指,“倒是張亮,病得快,好得也快。他給孝兒出了甚麼主意?”

“還能是甚麼?無非是讓隴右、河東的人‘如實奏報’,最好能抓到更戍法的把柄,再讓兵部、吏部在程式上找點麻煩,遲滯拖延罷了。”

李貞將密報扔在桌上,語氣帶著一絲譏諷,“小孩子的把戲。他以為抓住幾份奏報,挑出幾個程式瑕疵,就能阻撓大勢?軍國大事,豈是幾份奏章、幾道公文能左右的?兵權和人心,從來不在紙面上。”

“孝兒畢竟年輕,又長於深宮,身邊能給他出主意的,也就是張亮這些老狐狸了。”武媚娘走到李貞身後,輕輕幫他按揉著肩膀,“王爺打算如何應對?”

“讓他看,讓他查。”李貞閉上眼睛,享受著妻子恰到好處的力道,“程務挺和趙敏擬定的章程,細節上或許有可商榷處,但大方向上,程式上,絕無把柄可抓。

至於那些奏報……哼,裴行儉和程務亮知道該寫甚麼。孝兒想看‘實情’,就讓他看好了。看得越多,他越會明白,甚麼是大勢所趨。”

兩人正說著,高輔在門外稟報:“王爺,王妃,龜茲國使者到了,正在前殿等候。另外,雪蓮夫人遣人從龜茲送來的禮物,也已到府,是否現在呈上?”

李貞和武媚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輕鬆。龜茲女王雪蓮,是李貞的側妃之一,也是龜茲國的女王。

她每年都會遣使來洛陽朝貢,並給李貞和兒子李哲帶來許多龜茲的特產。

這算是家事,也是國事,但比起朝堂上那些勾心鬥角,總歸多了幾分人情味。

“讓使者稍候,禮物先抬到偏廳,叫上哲兒,還有弘兒、賢兒他們,都去看看。難得他母親千里迢迢送來東西。”李貞吩咐道。

偏廳裡很快熱鬧起來。李弘、李賢、李賀、李旦、李顯、李駿、李哲、李睿,還有年紀稍小的李毅、李穆、李展,只要在府裡的男孩,都好奇地聚了過來。

女孩們則跟著武媚娘和其他幾位母親在後堂。大大小小的箱子、包裹擺了一地,散發著西域特有的香料和乾燥植物的氣息。

使者是個四十多歲的龜茲官員,漢話說得流利,恭敬地向李貞和諸位王子行禮。

他指揮隨從開啟幾個大箱子,裡面是色彩絢麗、花紋繁複的龜茲地毯,還有用精美木盒裝著的、未經雕琢的玉石原石,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泛著溫潤或清冷的光澤。

另有一些小箱子,裝著曬乾的葡萄、甜瓜幹、核桃、巴旦木等西域果脯乾果,還有幾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種子。

“尊敬的大唐攝政王殿下,諸位王子殿下,”使者躬身道,“這些是我家女王命臣下進獻的些許薄禮。地毯是龜茲最好的匠人歷時一年織就,玉石出自於闐河上游的礦山。

果乾種子,則是女王親自挑選,說殿下和王子們或許會喜歡。女王十分思念王爺和九王子殿下。”

他說著,目光看向站在李貞身邊的李哲。

李哲今年九歲,繼承了母親雪蓮深邃的眼窩和高挺的鼻樑,面板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玉石。聽到使者提到自己,他抬頭看向父親。

李貞對使者點點頭:“有勞使者遠來辛苦。雪蓮女王可好?龜茲國內是否太平?”

“回殿下,女王陛下身體康健,國內也還安穩。只是……”使者臉上露出一絲憂色,“近來西域商路上,不太平靜。自疏勒以西,到吐火羅一帶,出現了幾股新的馬匪,行事兇悍,來去如風,專門劫掠往來商隊。

我們龜茲的幾支商隊也受了損失。據逃回來的商隊護衛說,那些馬匪……似乎不全是西域人,倒像有些突厥人的樣子。”

“突厥人?”李貞眉頭微皺。西突厥汗國覆滅後,其殘部散落西域,有些歸附了回紇或葛邏祿,也有些淪為馬賊,四處流竄。但能組織起大規模劫掠商隊的,恐怕不是一般的流寇。

“是,殿下。女王已加強邊境巡防,也派人探查,尚未有確切訊息。女王讓臣下轉告殿下,請您也多留意西域商路安寧。”使者恭敬道。

“本王知道了。你回去告訴雪蓮,讓她自己也多加小心。商路之事,本王會設法。”李貞道。他心中已將此事記下,準備稍後與兵部、鴻臚寺商議。

使者退下後,偏廳裡就剩下一家子人。孩子們的好奇心被那些禮物徹底點燃,尤其是那些色彩斑斕的地毯和亮晶晶的玉石。

“父王,這地毯的花紋真好看!”李賢扯著一塊地毯的流蘇。

“這葡萄乾好甜!”李賀已經捻起一顆丟進嘴裡。

“父王,這些是甚麼種子?”李顯拿起一個小油紙包。

李貞笑著,讓孩子們隨意觀看。他的目光卻更多落在李哲身上。

只見李哲沒有像其他兄弟那樣去拿吃的或者看地毯,而是走到那幾盒玉石原石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半個拳頭大小、呈淡青色的玉石,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著表面,甚至還掂了掂分量。

“哲兒,喜歡這些石頭?”李貞走過去,溫和地問。

李哲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父王,這塊是于闐的羊脂白玉籽料,您看,雖然外面有皮殼,但透光性很好,質地細膩,應該能掏出不錯的玉。這塊青玉,顏色純正,是且末料,適合做擺件。這塊帶糖色的,是若羌的黃口料……”

他一口氣說了好幾塊玉石的產地和特點,雖然有些術語用得還不完全準確,但那份篤定和眼中的光彩,讓李貞都有些驚訝。其他兄弟也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這個平日裡不太起眼的弟弟。

“九弟,你怎麼懂這麼多?”李弘問道,他年紀最長,對弟弟們頗為關愛。

李哲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玉石,小聲道:“母親每次來信,都會給我講很多龜茲和西域的事情,講那裡的山川、物產、商路。

我還讓母親給我帶了一些關於玉石和西域風物的書。這些石頭……我覺得它們亮晶晶的,很好看,就多留心記了記。”

他頓了頓,看著滿地的禮物,尤其是那些裝著種子的油紙包,眼中流露出嚮往,忽然抬起頭,對李貞大聲說:

“父王,兒臣喜歡這些!兒臣將來想去西域,去龜茲,去于闐,去疏勒!兒臣想幫母親打理商隊,把咱們大唐精美的瓷器、絲綢、茶葉運到西域,再把西域的玉石、駿馬、香料、瓜果種子運回大唐!

兒臣也要為父王守好西邊的商路,讓絲路暢通無阻!”

少年的聲音還帶著稚氣,但話語中的熱情和清晰的志向,卻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在這個時代,士農工商,商賈雖富,地位卻不高。一個皇子,尤其是有胡人血統的皇子,說出將來要去經營商隊的話,多少有些“離經叛道”。

但李貞看著兒子發亮的眼睛,非但沒有不悅,反而朗聲笑了起來。他拍了拍李哲的肩膀,讚許道:“好!有志氣!我兒能有此心,父王甚慰!”

他環視其他兒子,正色道:“你們聽到了?哲兒年紀雖小,卻已知道自己喜歡甚麼,將來想做甚麼。這很好!大唐疆域萬里,物產豐饒,四方來朝。但若要國富民強,光靠田地耕種、兵戈之利還不夠,還需商賈流通,貨殖天下!

西域商路,乃是我大唐連線波斯、大食乃至更遠國度的黃金通道,其戰略之重,不亞於十萬雄兵!哲兒能想到此節,並願身體力行,將來必能成一番事業!”

他這話,既是對李哲的肯定,也是對在場所有兒子的教導。李弘等人聽了,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則對李哲投去羨慕或佩服的目光。

李貞又對李哲道:“你既有此志,便不能只停留在喜歡這些‘亮晶晶的石頭’上。從明日起,除了日常功課,你要多向鴻臚寺的官員請教。

學習西域諸國的語言、地理、風俗、物產,更要了解商路走向、沿途關卡、貨幣兌換、貨物行情。

父王會為你尋幾位精通商事和西域事務的先生。等你再大些,有了足夠本事,父王便允你去西域歷練,幫你母親打理國事商路,如何?”

“真的嗎?謝父王!”李哲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小臉因為興奮而泛紅。能得到父親如此明確的支援和規劃,對他而言是莫大的鼓勵。

“父王,我也想去!”年紀最小的李展扯了扯李貞的衣角,仰著小臉說。他和李哲年紀相仿,又都有一半異域血統,平時最玩得來。

“你?”李貞笑著揉了揉李展的腦袋,“你先學好吐蕃話和漢話,把你母妃教你的那些吐蕃故事都記熟了再說。西域和吐蕃,可不是一個方向。”

李展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過去和李哲湊在一起,對著那些玉石嘀嘀咕咕,好像在玩甚麼“商隊買賣”的遊戲。

李貞看著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分著果乾,李哲甚至能說出哪種葡萄乾是晾曬在“晾房”裡陰乾的,哪種是直接日曬的,品種有何不同,不由莞爾。

他讓高輔將那些西域瓜果種子好生收好,明日送到司農寺,讓精通農事的官員試著在洛陽周邊的皇莊裡培育。若能成功,也是一樁惠及百姓的好事。

他又特意吩咐,將那幾塊品相不錯的玉石原石,送到將作監,讓玉匠好生雕琢,給雪蓮、李哲,還有府裡其他女眷和孩子們做些配飾把玩之物。剩下的地毯、果乾等物,也按例分賞下去。

當天的晚膳格外豐盛,用了不少龜茲使者帶來的西域食材。宴會氣氛輕鬆,暫時驅散了連日的政事煩憂。

李貞特意讓李哲坐在自己身邊,問了他許多關於西域物產、地理的問題,李哲雖年幼,但憑著對母親故國的嚮往和平時留心,竟也能答上不少,讓李貞頗為驚喜。

武媚娘、柳如雲、趙敏等女眷,也笑著詢問雪蓮在龜茲的生活,說起女人間的體己話。

直到夜色漸深,孩子們被乳母帶去休息,女眷們也各自回院,偏廳裡才安靜下來。李貞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他走到書房,慕容婉已在那裡等候。

“王爺,四方館和西市那邊,都有訊息了。”慕容婉低聲道,“吐蕃使團裡那兩名可疑之人,昨夜試圖與西市那家粟特胡商的掌櫃密會,被我們的人盯住了。他們傳遞了一個小蠟丸,裡面是密語,已截獲,正在破譯。

另外,韓王府那邊,最近與潞國公府、郢國公府往來密切,他們的採買管事,還派人去西市大量採購了皮貨、藥材,數量遠超尋常用度,而且指定要利於長期儲存的。”

“皮貨,藥材……”李貞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看來有些人,坐不住了,在準備‘過冬’的物資啊。繼續盯緊,尤其是他們與邊鎮將領、特別是那些對更戍法不滿的將領之間的聯絡。一有異動,即刻來報。”

“是。另外,還有一事,是關於西域的。”

慕容婉應下,又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紙卷,“我們在疏勒的‘眼睛’傳回訊息,西突厥殘部中,以阿史那力魯之子阿史那斛勃為首的一支,最近與吐火羅的幾個失勢貴族勾結,招攬了不少亡命徒,似乎就是襲擾商路那夥新馬匪的幕後主使。

他們的目標,似乎不僅僅是劫掠財物,更想截斷大唐與波斯、大食之間的商路,破壞西域穩定,好讓他們有機會渾水摸魚,重建勢力。”

李貞接過紙卷,快速掃過,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起身走到牆邊,目光落在地圖上西域那一片廣袤的區域。

絲綢之路蜿蜒連線著東西方,是大唐重要的財源和文化通道,也是控制西域、威懾諸國的戰略支點。有人想打這裡的主意……

“阿史那斛勃……吐火羅貴族……”

李貞的手指從地圖上的“弓月城”劃過,落到“吐火羅”地區,“胃口不小。傳信給安西都護府,讓他們加強巡防,偵緝這股馬匪的蹤跡。

另外,以兵部名義,行文沿途各國,尤其是龜茲、于闐、疏勒,讓他們配合清剿,不得縱容。

再告訴裴行儉,隴右試點更戍,第一批輪訓的將校中,選調一部分精於騎射、熟悉山地作戰的,組成一支快速反應的精騎,隨時準備西進支援。還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讓我們在西域的人,查清楚,這股馬匪,和洛陽這邊,有沒有勾連。特別是,和韓王府、郢國公府採購的那些‘過冬物資’,有沒有關係。”

慕容婉心中一凜,知道王爺這是將西域的馬匪與洛陽的暗流聯絡到了一起。她肅然應道:“婉兒明白,這就去安排。”

慕容婉悄無聲息地退下,書房裡只剩下李貞一人。他站在巨大的地圖前,目光從西域慢慢移向吐蕃,又掠過遼東、海東,最後回到洛陽。

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牆壁和地圖上。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已是三更天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