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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奇巧之功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信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無聲息地落入攝政王府後院一處不起眼的偏院。早已等候在此的侍女接過小小的竹管,快步送到仍亮著燈的書房。

慕容婉穿著素雅的寢衣,外罩一件銀狐皮鑲邊的錦緞長袍,正就著燈光翻閱一本西域商路圖志。她接過竹管,用纖細的指甲剔掉封蠟,取出裡面卷得極細的紙條,湊到燈下細看。

紙條上的字跡是她手下最得力的探子“灰隼”的筆跡,用只有她能懂的暗語寫成,記述了上林苑觀瀾閣的密會,以及李孝最後那句低語。

慕容婉的眉頭微微蹙起,美麗的臉上露出一絲凝重。她沒有耽擱,立刻起身,略作整理,便拿著紙條出了偏院,穿過連線後院與書房的迴廊。值守的侍衛見她走來,無聲行禮讓開道路。

她知道,這個時辰,李貞通常已經起身,在書房處理一些緊急公文或思考要務。

果然,書房的窗戶透出燈光。她輕輕叩門,裡面傳來李貞沉穩的聲音:“進來。”

李貞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正站在巨大的北境輿圖前,手中拿著一支炭筆,在地圖上勾勒著甚麼。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見是慕容婉,神色柔和了些:“婉兒,這麼早?可是有訊息了?”

慕容婉將紙條遞過去,簡單說明了來源。“灰隼”是她從西域帶來的心腹,最擅長潛伏追蹤,這次春搜,被她以商隊護衛的身份,混入了隨行的雜役隊伍。

李貞迅速看完紙條上的密語譯文,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將紙條湊近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落入黃銅的痰盂中。

“郢國公、盧承宗、韓王元嘉……”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名字,走到書案後坐下,“還有陛下最後那句話,‘與虎謀皮’……看來,咱們的小陛下,心裡清楚得很。”

“他既知是虎,為何還要見?”慕容婉在他身旁的繡墩上坐下,有些不解,也有些憂慮。她與李孝接觸不多,但印象中那是個聰明卻有些鬱氣的少年。

“因為他覺得,自己快沒路了。”

李貞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身邊全是我的人,朝政大事插不上手,就連春搜行獵,名義上是天子出巡,實際護衛安排、隨行人員,哪一樣不是程務挺和劉仁軌他們定好了的?他覺得困在籠子裡了。

越是聰明的孩子,越想掙脫。他不見這些人,還能見誰?杜恆那樣的清流翰林,能給他兵,還是能給他錢?能幫他壓服我這個攝政王,還是能鎮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

慕容婉默然。她出身西域小國,後來又經營商隊,見慣了權力傾軋,深知其中殘酷。李孝的處境,她多少能理解一二,但理解不等於認同,更不等於不擔心。

“韓王元嘉……”李貞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書案上輕輕敲擊著,“我那王叔,可是個能下閒棋、燒冷灶的人。他是在向陛下示好,還是在……提醒我?”

“王爺打算如何應對?”慕容婉問。

“應對?”李貞笑了笑,那笑容裡沒甚麼溫度,“他們現在也就是聚在一起發發牢騷,互相試探,最多遞個投名狀。陛下年輕,有想法,不奇怪。

只要不行差踏錯,本王這個做皇叔的,還能把他怎麼樣?至於那幾位……”他頓了頓,“張亮不足為慮,盧、崔兩家根基在山東,手還伸不了那麼長。

倒是元嘉……他素有心機,需要多留意。讓你的人,多注意太原來的商隊、信使,還有……邊軍最近的調動有無異常。

另外,宮裡太后那邊,也稍稍留心,不必刻意,看看有沒有生面孔,或者不尋常的賞賜往來。”

“是。”慕容婉點頭應下。她手中的商隊網路,如今已不僅是賺錢的工具,更成了一張覆蓋甚廣的訊息網。

“對了,”李貞忽然想起甚麼,“賢兒最近是不是總泡在將作監?聽說又搗鼓出甚麼新玩意了?”

提到李賢,慕容婉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可不是,月玲前幾日還跟我念叨,說這孩子都快把將作監當家了,跟那位墨衡大家簡直成了忘年交。

聽說是改進了那種叫甚麼……蒸汽機?用於礦山排水的,說是效果很好,將作監那邊正要呈報呢。”

“哦?”李貞來了興趣,“這小子,倒是真鑽進去了。走,婉兒,陪我去看看。朝堂上這些勾心鬥角看得煩了,去看看孩子們實實在在的成果,鬆快鬆快。”

天光已大亮,李貞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常服,帶著慕容婉和少數侍衛,輕車簡從,來到了位於洛陽城西北角的將作監。

將作監佔地頗廣,裡面分為多個區域,有負責營造宮室的,有負責製作禮器、軍械的,也有墨衡主管的“格物院”,專門研究各種新奇機械、工具。

還未走近格物院,就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木頭的吱嘎聲,還有嘩嘩的水流聲,空氣中瀰漫著木屑、金屬和油脂的味道。

守門的匠人認得李貞,連忙要進去通傳,被李貞擺手制止了。他帶著慕容婉,信步走了進去。

院子中央,一個巨大的、奇形怪狀的木頭和金屬組合體正在轟鳴運作。

主體是一個臥式的蒸汽機,透過一套複雜的齒輪和連桿,驅動著兩個氣缸裡的活塞往復運動,活塞桿又連線著另一套曲柄連桿,帶動著一個豎立的巨大飛輪旋轉,飛輪上纏繞著皮索,連線到一個絞盤上。

隨著飛輪的旋轉,絞盤收緊皮索,將遠處一個模擬礦坑裡的大木桶緩緩提拉上來,然後在一個巧妙設計的機關作用下,木桶傾斜,將裡面的水倒入排水溝。

整個過程雖然略顯笨重嘈雜,卻充滿了力量感,而且看起來執行得相當穩定。

李賢正蹲在機器旁,手裡拿著炭筆和木板,記錄著甚麼。他穿著一身沾滿油汙和木屑的短打衣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臉上也蹭了幾道黑印,神情卻異常專注,嘴裡還唸唸有詞。

墨衡站在他身邊,揹著手,花白的鬍鬚隨著他微微頷首的動作輕輕顫動,眼中滿是讚賞。

周圍還圍著幾個將作監的官員和匠人頭目,都目不轉睛地看著機器運轉,不時低聲交談,臉上帶著興奮。

“好!”一個工部來的官員忍不住拍手讚道,“十二公子此法大妙!這臥輪比之前的立輪更省地方,更適合狹窄坑道!這連桿曲軸的設計也精巧,力氣更大,還更穩當了!”

李賢聽到聲音,這才從專注中回過神,抬頭看見李貞和慕容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他把手裡的木板和炭筆往旁邊匠人手裡一塞,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快步跑了過來:“父王!慕容姨娘!你們怎麼來了?”

他跑到近前,才想起自己一身邋遢,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腳。

慕容婉走上前,掏出手帕,溫柔地幫他擦掉臉上的汙漬,笑道:“瞧瞧,都快成小炭人了。你父王聽說你又有了好東西,特意過來看看。”

李貞打量著眼前轟隆作響的機器,又看看兒子發亮的眼睛和雖然髒汙卻神采飛揚的小臉,心中那點因朝堂陰霾帶來的鬱氣散去了大半。

他走到機器近前,仔細觀看其運作,問道:“這便是你改進的蒸汽機?用於礦山排水的?”

“是,父王!”

李賢立刻來了精神,也顧不上髒了,拉著李貞的衣袖,指向機器的各個部分,語速飛快地講解起來,“您看這裡,我改進了齒輪的齒比,讓力量傳遞更有效率。最重要的是這裡,這兩個氣缸和活塞,還有這套曲柄連桿……”

他一邊說,一邊從旁邊匠人手裡拿過炭筆,在一塊乾淨的木板上飛快地畫出簡圖,對比著實物:“之前的立式機器,活塞上下運動,帶動橫杆,再透過搖桿提拉水斗,力氣損耗大,而且容易卡住。

我把它改成臥式,活塞水平運動,透過這個曲軸直接轉化成飛輪的旋轉力,再透過絞盤提拉,不僅力量更直接,執行也更平穩!

墨先生說,同樣的鍋爐,現在的機器力氣比之前大了差不多三成,而且更省煤,因為鍋爐的壓力可以稍微降低一點,更安全!”

李貞雖然對機械原理不算精通,但他見識廣博,而且李賢講解得深入淺出,還配上草圖,他很快便明白了關鍵所在。

他指著那飛輪和絞盤:“這個設計,倒是巧妙。如此一來,不僅可以排水,若是換上別的機具,是不是也能用來粉碎礦石,或者牽引重物?”

李賢用力點頭,眼睛更亮了:“父王明鑑!我和墨先生也這麼想!理論上,只要改變飛輪輸出的連線方式,它可以帶動很多需要大力氣的工具!

比如拉風箱鼓風,驅動鍛錘,甚至……將來如果我們能把鍋爐做得更小,力量更大,說不定能直接裝在車上、船上,自己會跑會走!”

墨衡此時也走了過來,向李貞和慕容婉行禮,捻著鬍鬚嘆道:“王爺,慕容夫人,十二公子于格物之道,實乃天縱之才。老朽鑽研此道數十年,許多關節處仍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十二公子卻能別出心裁,化繁為簡,直指核心。這臥式蒸汽機,老朽也想過,卻總困於曲軸傳動之力學平衡難題,遲遲未能完善。十二公子幾番演算,又做了許多小模型測試,竟將此難關一舉攻克!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能得到墨衡如此讚譽,足見李賢這項改進的分量。周圍的將作監官員和匠人們也紛紛點頭,看向李賢的目光充滿了佩服。

一個工部來的員外郎感慨道:“下官記得,前隋宇文愷也曾制過類似水力機械,用於宮室營造,然笨重無比,效率低下,後棄之不用。十二公子此法,巧奪天工矣!”

李貞心中欣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入手覺得這孩子似乎比以前更結實了些,想來是常在將作監動手勞作之故。“好!不枉你日夜在此鑽研。此物於國於民,大有裨益。墨卿,依你看,此改進可能推廣?”

墨衡正色道:“回王爺,此法原理清晰,結構較之前更為合理,雖製造需精密工匠,但以我將作監之力,加以推廣培訓,數月之內,當可在有條件的礦山推廣試用。

若能解決深礦排水難題,開採效率將大大提高,礦工傷亡亦能減少,實乃功德無量。”

“既如此,”李貞沉吟片刻,朗聲道,“李賢改良蒸汽機有功,於國有利。著即授李賢將作監丞(從六品)銜,不領實職,享相應俸祿。另,此改進之法,由將作監詳錄在案,申請‘專利’。

以後凡有官私作坊欲仿製此法者,需向將作監繳納專利費,所得之利,提取一成,歸李賢所有,作為獎賞及後續研究之資。具體專利文書條款,由戶部柳尚書會同將作監核定。”

此言一出,院中眾人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低低的驚歎和祝賀聲。

將作監丞雖是從六品,且是虛銜,但李賢年僅十歲,能以發明創造得授官身,這是前所未有的榮耀!更別提還有實實在在的專利收益分成!

這不僅僅是獎賞,更是一種明確的訊號和導向,朝廷鼓勵發明創造,重實效,賞奇功!

李賢自己也呆住了,他搞發明純粹是因為喜歡,覺得好玩又有用,從未想過能得到如此厚重的賞賜。

他看看李貞,又看看微笑的慕容婉,再看看捻鬚含笑的墨衡,小臉激動得通紅,深深一揖到底:“兒臣……兒臣謝父王厚賞!兒臣定當繼續努力,不負父王期望!”

他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補充道:“父王,兒臣和墨先生覺得,現在的蒸汽機還有很大改進餘地!特別是鍋爐,如果能把爐膛設計得更合理,提高密閉性,承受更高氣壓,產生的力量會大得多!

那樣就能做更小、更有力的機器!兒臣想把這次的獎賞,全都投進去,研究這個‘高壓鍋爐’!”

墨衡聞言,卻微微皺眉,提醒道:“十二公子志向可嘉。不過,這高壓鍋爐,壓力每增高一分,危險便增加十分。材料、鉚接、閥門,處處皆需考量,稍有不慎,便是爐毀人亡之禍。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萬萬急不得。”

李賢也知道其中風險,認真點頭:“墨先生放心,賢明白。我會先做小模型,反覆測試,絕不會貿然行事。”

看著兒子那副躍躍欲試又強作沉穩的小大人模樣,李貞心中滿是欣慰,但也有一絲複雜的情緒掠過。

這孩子像他母親劉月玲,心思純粹,專注做事,是塊搞鑽研的好材料。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之外,能有一方讓他盡情施展才華的天地,未必不是福氣。

他又勉勵了李賢和墨衡幾句,並囑咐將作監和工部官員,要全力支援李賢的研究,一應物料、人手,優先保障。眾人自然連聲應諾。

離開將作監時,日頭已高。慕容婉陪著李貞慢慢走著,低聲道:“賢兒真是聰明,月玲知道了,不知該多高興。”

李貞笑了笑:“月玲性子柔,不爭不搶,能把賢兒教得這般好,是她有功。”

他頓了頓,狀似無意地掃過身後稍遠處幾個正興奮議論的工部官員,對送他們出來的墨衡笑道:“墨老,賢兒就託付給你了。此子于格物一道,頗有天賦,是我大唐之福,也是你將作監之福。

你好生看著,讓他專心鑽研,莫要讓那些不相干的俗務瑣事,擾了他的心性。”

墨衡是何等精明之人,聞言立刻躬身:“老朽明白。十二公子在將作監,必定安然無恙,專心學問。”

李貞點點頭,不再多言,攜慕容婉登上了馬車。馬車駛離將作監,車輪轆轆。

慕容婉透過車窗,回望了一眼那漸漸遠去的、不斷傳出叮噹聲響的院落,將方才李貞目光掃過時,那幾個工部官員的樣貌和低聲交談中提到的名字,默默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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