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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新的時代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給事中崔琰族叔被調任邊遠小郡的訊息,迅速在洛陽官場的特定圈層裡擴散開來。

有人憤懣,認為這是對清流言路的打壓;有人心驚,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有人沉默,開始重新審視朝中風向;也有人暗自慶幸,自己那抨擊“銅臭干政”的奏章還未遞出。

朝堂上關於“商賈”的公開議論似乎少了一些,但水面下的暗流,卻變得更加洶湧複雜。

東南商幫的“漱石山莊”聚會愈發頻繁,只是談話內容更加隱秘。王鹽商等人清楚地意識到,崔家族叔的調動絕非偶然,這是一次清晰的警告,也說明了他們觸碰的利益蛋糕有多大,遭遇的反擊會有多強。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龐大的資本機器一旦啟動,對利潤和話語權的渴求就無法遏制。他們需要一場更直接、更公開的勝利,來證明自己的力量,鞏固內部的聯盟,也震懾那些潛在的對手。

機會很快來了。

工部侍郎趙明哲,一位以實幹和廉潔著稱的官員,奉內閣和攝政王令,在洛陽公開拍賣山西數處新勘探出的大型優質煤礦的開採權。

這些煤礦儲量大、煤質好,且靠近正在規劃中的“洛陽—太原”鐵路線,未來無論是供應洛陽、長安兩京,還是透過鐵路、漕運轉運四方,都意味著驚人的利潤。

更重要的是,主持此事的趙明哲明確宣佈,此次拍賣“價高者得,童叟無欺”,擁有一定數額的驗資證明,且無不良商事記錄的商戶皆可參與,所得款項將專用於鐵路修築和黃河河工。

訊息一出,四方震動。嗅覺敏銳的商人們看到了金山銀海在招手,而一些自視甚高的勳貴世家,則看到了另一種可能,這是他們介入這日進斗金的新行當,彌補日漸萎縮的田莊收入,甚至重新掌控部分經濟命脈的天賜良機。

畢竟,大型煤礦,尤其是這等富礦,在過去幾乎都是官營,或者被少數與皇室、高官關係密切的豪門把持,何曾如此“公開”拍賣過?

拍賣地點設在工部衙門旁新闢的“招投標院”大堂。這日清晨,院門外車馬如龍,各路人物雲集。

有身著錦袍、帶著賬房師爺的東南、晉地、徽州等地大商賈;有穿著體面但難掩緊張的新近崛起的工坊主;也有不少身著常服,但氣度儼然、僕從前呼後擁的勳貴代表。其中,以郢國公張亮最為引人注目。

張亮是開國功臣之後,襲爵國公,雖無實權,但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家族產業龐大,近年來對“皇家招商局”帶起的新財路眼熱不已。

此番他對晉北最大的那座“黑石溝”煤礦志在必得,志在以此為契機,重振家族在實業領域的聲威。

大堂內佈置得莊重而簡潔。北面設一高臺,臺上長案,是主拍官趙明哲的位置。臺下整齊擺放著數十把椅子,已按號牌坐滿了參與競拍者及其隨從。

四周有工部吏員維持秩序,還有數名書吏在側旁記錄。氣氛肅穆中透著壓抑的緊張,唯有竊竊私語聲和翻動資質文書的窸窣聲。

皇帝李孝在趙明哲的陪同下,悄然出現在二樓一處用屏風隔開的雅間內。

這是李孝自己提出的要求,他想親眼看看,這所謂的“價高者得”,在真金白銀面前,究竟會是怎樣一番光景。他坐在屏風後,透過特意留出的縫隙,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全場。

趙明哲今日一身緋色官袍,面容清癯,神色嚴肅。

他先向二樓雅間方向躬身行禮,然後轉向臺下,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宣佈拍賣規則:每次加價不低於五百貫,三次落錘成交,需當場繳納定金,三日內付清全款並簽訂契約,違約者沒收定金並追究責任。

趙明哲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官方權威。

首先開拍的是幾個儲量較小的礦點,競爭已頗為激烈。東南商幫似乎無意在此消耗過多資金,偶有出手,但並未全力爭奪。

最終被幾個山西本地商人和一位關中勳貴以不算太離譜的價格拿下。郢國公張亮閉目養神,並未參與。

重頭戲是“黑石溝”煤礦。當趙明哲報出“起拍價,五萬貫”時,臺下響起一片吸氣聲。這已是天價。但很快,競價聲就此起彼伏。

“五萬五千貫!”一位徽商舉牌。

“六萬貫!”山西本地一位大煤商跟進。

“七萬貫!”東南商幫中,一位以經營布匹起家、近年涉足航運的姓沈的商人沉穩開口,直接將價格拉高一個臺階。

郢國公張亮終於睜開了眼睛,瞥了那沈姓商人一眼,對身旁的管家微微頷首。管家舉牌,聲音洪亮:“八萬貫!”

“八萬五千貫。”沈姓商人面不改色。

“九萬貫!”管家再次舉牌,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

“九萬五千貫。”沈姓商人依然平靜。

價格在眾人瞠目結舌中迅速攀升。當管家喊出“十二萬貫”時,許多中小商人已經臉色發白,搖頭嘆息,退出了競爭。這已經不是他們能玩得起的遊戲了。

沈姓商人沉默了片刻,與身旁另一位東南商幫的核心人物,那位王鹽商低聲交換了一下眼神。王鹽商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十五萬貫。”沈姓商人報出了一個讓全場譁然的數字。

郢國公張亮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冷冷地看向東南商幫那邊聚集的幾人,目光銳利如刀。他低估了這些“銅臭之徒”的決心和財力。十五萬貫,即使對他來說,也是一筆需要調動大量流動資金的鉅款。

“國公爺……”管家湊近,低聲詢問。

張亮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再加五千。”

“十五萬五千貫!”管家喊道,聲音已不如之前洪亮。

東南商幫那邊一陣低語。沈姓商人看向王鹽商,王鹽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自己緩緩舉起了手中的號牌,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安靜下來的大堂:

“十八萬貫。”

“轟!”臺下徹底炸開了鍋。十八萬貫!比起拍價高出近三倍!這已不是競拍,這近乎是炫富和宣言!

郢國公張亮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握著椅背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王鹽商,那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他身邊的幾個勳貴代表也紛紛色變,有人低聲咒罵,有人搖頭嘆息。

趙明哲站在臺上,面色平靜如常,依照程式問道:“甲字七號,十八萬貫。還有加價的嗎?”他目光掃過郢國公的方向,又看向其他人。

張亮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在管家擔憂的目光和周圍勳貴複雜的注視下,他猛地站起身,拂袖冷哼,一言不發,轉身就向大堂外走去。跟隨他的幾個勳貴也連忙起身,灰頭土臉地跟了出去。

“十八萬貫,一次。”

“十八萬貫,兩次。”

“十八萬貫,三次。成交!”

趙明哲手中的木槌落下,發出一聲清脆的敲擊聲,蓋過了臺下驟然響起的驚歎和東南商幫那邊壓抑不住的歡呼。

王鹽商和沈姓商人等人雖然竭力保持鎮定,但眼中閃爍的興奮光芒和微微發紅的面頰,暴露了他們內心的激動。

他們贏了!在眾目睽睽之下,用真金白銀,擊敗了世襲罔替的國公!

這不僅僅是買下了一座礦,更是向整個洛陽,向整個大唐宣告:一個新的時代,一種新的力量,正在崛起。

手續在隨後進行。王鹽商作為代表,上前與工部官員簽訂契約,並按規矩繳納鉅額定金。

當他用略顯顫抖卻異常堅定的手,在那份象徵鉅額財富和未來無限可能的契約上籤下自己名字時,整個東南商幫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桿。

二樓雅間內,李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到郢國公拂袖而去時的憤怒與不甘,看到東南商幫壓抑的狂喜,也看到趙明哲自始至終的公正與沉穩。

年輕的皇帝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椅子的扶手。

直到拍賣徹底結束,人群開始散去,李孝才在侍衛的簇擁下,從側門離開。走下樓梯時,正好遇到正在指揮吏員收拾現場的趙明哲。

趙明哲連忙躬身行禮:“陛下。”

李孝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不遠處正在被工部官員簇擁著辦理最後手續的王鹽商等人,只說了四個字:

“依律辦理。”

然後,他便在侍衛的護衛下,登上了等候在外、毫不顯眼的馬車,駛離了這剛剛上演了一場沒有硝煙卻驚心動魄的戰爭的招投標院。

馬車車廂裡,李孝靠在柔軟的靠墊上,閉上了眼睛。耳邊似乎還回響著那一聲聲不斷攀高的報價,眼前晃動著郢國公張亮鐵青的臉和東南商賈們難以抑制的喜色。

金錢的力量,如此直觀,如此粗暴,又如此有效。它擊碎了世襲的傲慢,也挑動了年輕皇帝心中那根敏感的弦。

“依律辦理……”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自己剛才說的話。律法,能框住這一切嗎?能平衡這新舊力量之間必然越來越激烈的衝突嗎?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隱約感覺到,今日這場拍賣,不僅僅是一座煤礦的歸屬,更像是一個序幕,一個新時代浪潮拍打舊堤岸的沉悶迴響。

夜幕降臨,郢國公府邸的側門,數頂不起眼的軟轎悄然而入,被管家引向後院一處隱秘的書房。

幾乎與此同時,一份用火漆密封的薄薄密報,被一名身手矯健的黑衣人,送入了攝政王府,輕輕放在了李貞的書案上。

李貞剛剛聽完程務挺關於追查窺視火炮者最新進展的稟報,正對著北境地圖沉思。

他拆開密報,目光迅速掃過上面娟秀而略顯急促的字跡。那是慕容婉的筆跡。

她雖已為李貞生下李睿,但手中那支情報網路,卻從未停止運轉,成為了李貞一雙不在明處的眼睛。

密報內容很短,但資訊量極大:“郢國公張亮,今夜於府中密室,私會范陽盧氏盧承宗、清河崔氏崔琰,及……韓王李元嘉。”

李貞的目光在最後那個名字上停頓了片刻,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韓王李元嘉”幾個字,然後拿起手邊的銀籤,撥了撥燈花。

跳躍的火光映亮了他平靜無波的臉,也映亮了密報上那幾個代表著不同勢力、卻在此刻詭異串聯起來的名字。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李貞將密報放在燭焰上,看著它迅速捲曲、焦黑、化為灰燼,然後才緩緩開口,對侍立在一旁的親衛統領道:

“去請趙尚書、狄尚書,還有程務挺將軍,過府一敘。要隱秘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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