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孝在麟德殿夜宴上的豪言,隨著貼身內侍高輔有意無意的透露,像一陣輕柔卻無所不至的風,悄悄吹進了洛陽某些人的耳朵裡。
“只要用對人,做對事,這天下事,也非盡不可為。”年輕皇帝話語中那份初嘗權力滋味後的自信與隱隱的鋒芒,讓一些人振奮,也讓一些人暗自蹙眉。
而幾乎與此同時,另一股帶著蓬勃生機的力量,正在帝國的東南財富之地和新的東都洛陽,迅速集結、膨脹,並開始試探著,將他們用真金白銀鑄就的手指,伸向那扇名為“權力”的厚重門扉。
這一切的源頭,可以追溯到攝政王李貞力主設立的“皇家招商局”。
這個最初以開發新安礦、經營漕運、推廣新式織機起家的龐然大物,如同一條貪婪而高效的巨蟒,迅速吞噬、整合、催生著大唐的工商業資本。
東南沿海的鹽商、絲商、海商,長江流域的糧商、木商,洛陽、長安的坐賈鉅富……
那些嗅覺最敏銳、膽子最大、也最善於抓住機遇的商人們,或透過認購股份,或透過承接分包,或透過提供原料、銷售渠道,紛紛將自己與“皇家招商局”這艘巨輪捆綁在一起。
數年間,財富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們匯聚。
新安礦的優質煤炭和鐵礦石行銷大江南北,供不應求;採用新式“飛梭”和“紡紗機”的官營和民營紡織工坊,如雨後春筍般在江南、河南出現,出產的布匹質地更勻、產量更高、成本更低,衝擊著傳統的手工作坊。
由招商局主導、多家商號合資組建的“東海聯合船隊”,開闢了通往新羅、倭國乃至更遠南洋群島的新航線,帶回來香料、珍寶、奇木,運出去瓷器、絲綢、茶葉,利潤滾滾而來。
這些在“皇家招商局”框架下,透過複雜股權和利益關係聯結在一起的富商們,漸漸形成了一個雖無正式名分、卻能量巨大的“東南商幫”聯盟。
他們的聚會地點,從最初的酒樓茶館,換到了某位大鹽商在洛陽新購置的、極盡奢華的園林“漱石山莊”;他們的議題,也從最初的生意經,慢慢轉向了更廣闊的領域。
這一日,漱石山莊的“聽濤閣”內,絲竹之聲隱約,卻無人欣賞。十數位或錦衣華服、或低調內斂,但眉宇間皆帶著精明與銳氣的男子圍坐。
他們是這個鬆散的“商幫”聯盟的核心人物,掌控著大唐相當一部分的鹽、鐵、絲、茶、海貿命脈。
“王兄,聽說令郎今歲入了洛陽縣學,拜在張博士門下?可喜可賀啊!”一個瘦高個、留著三縷長鬚的茶商笑著對主座上的王姓大鹽商拱手。王鹽商是東南商幫中公認的領袖之一,家資鉅萬,與“皇家招商局”的合作也最深。
王鹽商撫著微凸的肚腩,臉上帶著矜持的笑:“張博士學問是好的,只是束脩不菲。不過為了小兒前程,也值得。”
他話鋒一轉,看向坐在側首一位氣質儒雅、不太像商人的中年男子,“倒是陳御史家的三郎,聽說今年要下場應童子試了?陳兄家學淵源,想必是手到擒來。”
那被稱為陳御史的中年男子,名叫陳明遠,本是揚州鹽商之子,數年前捐了個監生,又不知走了甚麼門路,竟然補了都察院一個御史的缺,雖然只是從七品,卻是正兒八經的朝廷言官,算是商幫在朝中職位最高、也最清貴的一人。
他捻著手指,淡淡道:“小兒愚鈍,不過略讀了幾本書,下場見識見識罷了。倒是劉主事家的公子,年前入了國子監,那才是真正的青雲之路。”
他口中的劉主事,是工部一位主事,官職不高,卻是實權位置,其家族亦商亦宦,與商幫關係密切。
劉主事笑道:“國子監人才濟濟,犬子能附驥尾,已屬僥倖。說來,還要多謝柳尚書照拂。”他說的柳尚書,自然是戶部尚書柳如雲。
柳如雲家族亦有經商傳統,其族兄柳明誠便是東南有名的大布商,與在場眾人關係匪淺。柳如雲在戶部任上,推行的一些利於工商的政策,也確實讓在座眾人受益。
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朝堂之上。茶商嘆了口氣:“生意是越來越大了,可這心裡,總有些不踏實。咱們這些人,在地方上還能說得上幾句話,可到了這洛陽城,見了那些穿紅著紫的官老爺,還不是得點頭哈腰?
就說上次漕糧改折銀錢的事,明明對朝廷、對百姓、對我們都有利,可就是有些清流言官,說甚麼‘與民爭利’、‘壞朝廷體統’,差點給攪黃了!若非柳尚書一力堅持,攝政王殿下明斷,咱們怕是要虧一大筆。”
這話引起了共鳴。絲商接道:“何止!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兒,去年想謀個縣衙戶房書吏的缺,銀子使了,禮也送了,可那縣令就是嫌他出身商賈,最後給了個破落秀才!說甚麼‘銅臭汙了衙門清淨’!呸!”
海商拍了下桌子,聲音洪亮:“最可氣的就是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清流!咱們辛苦奔波,納糧繳稅,養活朝廷,養活他們!他們倒好,一邊用著咱們供的銀子,一邊罵咱們滿身銅臭!
咱們的子弟想讀書進學,比登天還難!好不容易捐個監生、補個缺,還得看人臉色,被人說成是‘倖進’!”
“所以,”王鹽商等眾人牢騷發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閣內安靜下來,“光有錢,不行。還得有人,有自己人,在朝中,在地方,替咱們說話,為咱們爭一份應有的體面和權力。”
他環視眾人:“咱們的子弟,不能再只盯著算盤和賬本了。得讀書,得科舉,得做官!國子監要進,太學要進,各地的官學、書院,咱們也得想辦法把子弟送進去!
請最好的老師,用最多的心血,堆也要堆出幾個進士、舉人來!”
“對!王兄說得是!”眾人紛紛附和。
“光讀書還不夠,”陳明遠介面,他畢竟身在官場,看得更透,“朝中無人,進士及第也可能被髮配到窮鄉僻壤。咱們還得聯起手來,互通聲氣。
哪位大人清正,哪位大人貪鄙,哪些位置緊要,哪些關節要打通……這些,咱們得心裡有本賬。該花的銀子,不能省。該結交的人,不能怠慢。就像咱們做生意,資訊、人脈,有時候比本錢還重要。”
“陳御史高見!”王鹽商讚道,“我已聯絡了幾位同鄉、同年,準備在洛陽城南,擇一塊好地,建一座‘同文館’。
館內廣聚典籍,聘請名儒講學,凡有志於學的寒門、商賈子弟,皆可免費入內讀書、住宿,一應筆墨紙硯、飲食起居,皆由館中供給。所需資費,由我等共擔。”
眾人眼睛一亮。這可是惠而不費、博取名聲、又能網路人才的好事!既能堵住那些說他們“唯利是圖”的嘴,又能實實在在地培養、拉攏一批未來的“自己人”。一時間,眾人紛紛慷慨解囊,當場就認捐了數萬貫。
“還有,”王鹽商壓低了聲音,“朝中諸公,也非鐵板一塊。清流有清流的山頭,勳貴有勳貴的門路。咱們也不必在一棵樹上吊死。柳尚書那裡,自然要維繫好。
但其他衙門,有實權、能辦事的,該打點的,也得打點。特別是那些……不那麼‘乾淨’的,不妨多留些心眼,有些往來書信、賬目票據……該收著的,就好好收著。說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場。”
這話裡的意味就深了。有人興奮,有人遲疑,但最終,都在王鹽商平靜的目光和陳明遠微微頷首的默許下,達成了共識。
他們不再滿足於只做一個富家翁,他們要讓自己和子孫後代,也能挺直腰桿,走進那座象徵著權力與榮耀的皇城,與那些世代簪纓的貴族,那些自詡清高的文臣,平起平坐,分享這大唐盛世的一杯羹。
“銅臭”與“書香”的碰撞,無可避免地到來了。
最先感受到這股衝擊的,是那些透過寒窗苦讀、層層科舉才得以躋身官場計程車人們,尤其是其中出身寒微、全憑自身才華博取功名的那一部分。
他們忽然發現,那些原本被他們輕視的、滿身銅臭的商賈子弟,正以驚人的資源投入教育。
商賈的私塾請的是致仕的翰林,他們的子弟遍訪名師,用的文房四寶是頂尖的貨色,甚至還能用錢開路,提前獲得某些不公開的考試資料或得到名師指點。
在最近一次的洛陽府試中,竟然有好幾名商賈子弟名列前茅,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其中一篇甚至被主考官私下稱讚“有唐宋八大家遺風”,作者正是那位王鹽商的幼子。
這無疑刺痛了許多人的神經。國子監裡,那些出身清寒的學子,看著身邊忽然多起來的、衣著光鮮、出手闊綽的同窗,心情複雜。朝堂之上,一些以清流自詡的官員,在私下聚會時,憤憤不平。
“斯文掃地!真是斯文掃地!”一位山東士族出身、現任給事中的官員崔琰,在休沐日與幾位同鄉好友聚會時,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臉色因激動而泛紅,“朝廷開科取士,本為選拔寒俊,彰明教化。
如今倒好,那些商賈之徒,憑藉阿堵物,竟也想染指科場,擠佔寒門士子晉升之階!長此以往,官場豈不成了市儈之場?禮義廉恥何在?”
他的好友,一位在禮部任職的員外郎嘆息道:“崔兄所言極是。不僅如此,我聽說那些商賈近日在城南大動土木,要建甚麼‘同文館’,免費供人讀書,所圖非小啊!這是要收買人心,蓄養聲望!其心可誅!”
“更可慮者,”另一位御史介面,神色凝重,“如今戶部一些政策,明顯偏袒工商。柳尚書她……唉,畢竟出身不同,難免……”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在座都明白。
柳如雲家族本就亦官亦商,她執掌戶部,自然會更重視財賦流通,對一些利於工商的措施多有推行,這在傳統士大夫看來,已是有些“偏離正道”。
崔琰越聽越氣,回到家中,連夜秉燭,寫下了一封措辭激烈的奏章。
在奏章中,他痛陳“商賈干政”之弊,認為商賈“操奇計贏,重利輕義”,若使其勢力坐大,子弟透過“捐納”、“倖進”或“以財搏名”的方式混入官場,必然會導致“官常淪喪,風俗敗壞”。
崔琰請求朝廷重申“重農抑商”之祖訓,嚴格限制商賈及其子弟參與科舉、捐官,並對商賈結社、干預地方事務的行為予以嚴厲打擊。
奏章遞上去了,卻如石沉大海,被“留中不發”。崔琰等了數日,不見迴音,心中更是憋悶。
然而,就在他奏章遞上後的第七天,一個訊息從吏部傳出,像一顆冷水滴進了熱油鍋。
崔琰的一位族叔,在江南某富庶大郡擔任著掌管漕運的肥差,此番吏部例行考課,竟得了個“下等”,被平級調往嶺南一個偏遠下郡,形同流放!理由是其任內“漕糧損耗高於常例,且有怠政之嫌”。
訊息傳開,朝野震動。崔琰那位族叔的官職雖不算太高,卻是實權油水之地,崔氏家族在江南的重要財源之一。此番調動,毫無徵兆,理由也頗為牽強,明顯透著蹊蹺。
崔琰又驚又怒,立刻動用人脈打聽,卻只得到些語焉不詳的回覆,似乎此事是吏部考功司按章辦事,幾位堂官都點了頭,程式上挑不出錯。但他族叔在江南多年,上下打點,關係盤根錯節,若非有意為之,怎會突然就“考評下等”?
聯想到自己剛剛遞上那份抨擊“商賈干政”的奏章,崔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是巧合?還是……警告?
那些訊息靈通的官員,特別是與東南商幫有些來往或者本就出身類似的官員,更是心中凜然。他們嗅到了風中一絲不尋常的、鐵血與金錢混合的氣息。
一些人悄悄收起了原本打算附議崔琰的摺子,一些人則開始重新審視與那些“銅臭之徒”的關係。
洛陽城南,那塊被王家買下、準備興建“同文館”的地皮,工程依舊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工地上,監工的管事拿著圖紙,大聲吆喝著工匠們加快進度。
而離此不遠的吏部衙門深處,考功司的郎中點著油燈,翻看著又一摞來自各地的官員考績文書,硃筆懸停,遲遲未曾落下。
窗外,暮色漸濃,將這座帝國東都的萬千屋宇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