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炮試射場發現的特殊鞋印,讓程務挺調動了麾下最精銳的偵緝好手,沿著那幾道淺淡的車轍和時隱時現的腳印,一路追蹤進了邙山餘脈的密林深處。
痕跡在山林中變得模糊,最終在一處溪流邊徹底消失,對方顯然具備相當的反追蹤能力。
但程務挺並非毫無所獲,他的人在山中一處背風的巖洞裡,發現了少量殘留的火堆灰燼、啃食過的獸骨,以及一塊被匆忙丟棄、沾有少許油膩和塵土、邊緣已經磨損的深褐色粗麻布片。布片的織法和染料,都帶有明顯的草原風格。
“是北邊來的人,至少是長期在北方活動。”程務挺將那塊麻布片和鞋印拓紙一起呈給李貞時,語氣肯定,“鞋印紋路和布料,都與中原常見之物不同。
能在禁軍眼皮底下摸到那麼近的位置,看完全程又迅速撤離,不是普通馬賊或探子能做到的。是精銳,而且對邙山一帶地形頗為熟悉,可能有內應接應。”
李貞用手指捻了捻那塊粗糙的麻布片,沒有說話。北邊……範圍太廣了。突厥舊部?契丹、奚人?還是更遠的黠戛斯、回鶻?亦或是……西邊高原上的某些人,刻意使用了北方的物品來混淆視聽?
火炮的巨響和威力,看來已經引起了某些人的不安和貪婪。這雙,或者這幾雙藏在暗處的眼睛,比預想的更難纏。
“繼續查。”李貞將布片丟回桌上,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鴻臚寺那邊,有眉目了嗎?”
“有兩人行跡有些可疑。”程務挺稟報道,“一個是突厥小可汗的堂弟阿史那力魯,歸附後得了個鴻臚寺少卿的虛銜,平日喜好結交三教九流,出手闊綽。
另一個是前薛延陀小酋長的兒子,叫咄摩支,在寺裡掛了個主簿,沉默寡言,但常與一些往來於漠北的商隊首領私下接觸。已加派了人手盯著,暫時未發現他們與城外之事有直接關聯。”
“盯緊了。狐狸尾巴,遲早會露出來。”李貞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抽出新芽的柳條,“還有,駿兒身邊的護衛,再加一倍,要生面孔,外圍布控。不要嚇著孩子。”
“是。”程務挺領命,頓了頓,又道,“殿下,是否……警示一下九王子?”
李貞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不必。駿兒心性質樸,讓他無憂無慮多練幾年弓馬吧。這些陰私鬼蜮,離他越遠越好。”
就在這外鬆內緊的戒備氣氛中,鴻臚寺迎來了一隊重要的客人——回鶻可汗吐迷度派遣的使團,在初春時節,抵達了東都洛陽。
回鶻由回紇(hé)改名而來,他們是漠北草原新興的強大部族聯盟,在突厥汗國衰落後逐漸崛起,佔據著漠北廣袤的草場,控制著通往西域的北方商路的一部分。
與時而恭順時而桀驁的吐蕃不同,回鶻與大唐的關係相對平穩,雙方在邊境互市,時有往來。
此次吐迷度可汗派遣其弟移地健特勒為正使,攜帶大批皮毛、良馬、玉石,以及一封言辭懇切的國書而來,其主要目的有二:一是希望雙方聯姻;二是希望擴大雙方的茶馬互市規模,特別是增加茶葉、絲綢、瓷器等中原貨物的交易量。
事關北部邊疆穩定和重要商路,朝廷頗為重視。
皇帝李孝在接到國書和鴻臚寺的初步稟報後,特意召來了自己的老師、翰林學士杜恆,以及幾位通曉邊事的老臣,詳細詢問了回鶻內部的情況、吐迷度可汗的為人、其子嗣年齡性情,乃至漠北各部之間的恩怨糾葛。
杜恆雖年輕,但博聞強記,對周邊諸族歷史現狀瞭如指掌。
他為李孝梳理了回鶻內部幾大氏族的關係,分析了吐迷度遣使的真實意圖,除了表面上的和親與互市,很可能還希望藉助大唐的聲威,穩固其剛剛統一的汗位,壓制內部不臣的部落,同時對抗西突厥殘部的騷擾。
李孝聽得很認真,不時發問。有了之前與吐蕃使臣桑傑嘉措交鋒的經驗和教訓,他這次準備得更加充分。
他知道,和親並非簡單的嫁女,互市也非簡單的買賣,背後是兩國實力、利益的博弈與交換。他需要為大唐爭取到最有利的條件。
正式接見和談判設在宮中麟德殿。李孝身著袞冕,端坐於御座之上,雖然年輕,但經過特意調整的坐姿和沉穩的語氣,已初具威儀。
攝政王李貞並未出席這次接見,將舞臺完全留給了年輕的皇帝,自己則在偏殿聽著稟報。
回鶻正使移地健特勒是個三十多歲的壯碩漢子,高鼻深目,髡髮左衽,穿著華麗的翻領皮袍,舉止間帶著草原貴族的豪邁與精明。
他依禮參拜後,便用略顯生硬但流利的漢話,轉達了可汗對大唐皇帝陛下的問候,並呈上了國書和禮單。
李孝讓內侍宣讀了自己早已準備好的、用漢文和回鶻文雙語書寫的回詔,表達了對吐迷度可汗的問候和對雙邊關係的重視,用語得體,不卑不亢。
接著,移地健特勒便提出了和親與擴大互市的請求,並強調這是為了“永敦盟好,利澤邊民”。
李孝沒有立刻答覆,而是先賜宴款待。
宴席上,他看似隨意地問起回鶻草原今年的水草、牛羊繁息的情況,問起各部貴族喜愛的中原物產,甚至能準確說出回鶻主要幾大氏族的大致遊牧範圍和擅長的營生。
移地健特勒最初還有些詫異,隨即態度更加恭敬,回答也越發仔細。他意識到,這位年輕的大唐皇帝,並非對漠北一無所知。
宴後,具體的談判在鴻臚寺的廳堂內展開。李孝沒有親自下場錙銖必較,而是全權委託給了以新任鴻臚寺卿為首、包括那位被李孝破格提拔的寒門少卿在內的談判班子。但重要的條款和底線,李孝事先都已親自敲定。
談判持續了三天。回鶻人希望用馬匹、皮毛換取更多的茶葉、絲綢和鐵器,特別是希望大唐能開放一些之前限制交易的貨物。
大唐這邊,則提出了明確要求:回鶻必須嚴格約束其麾下各部,不得襲擾漠南通往西域的商路,對於屢教不改、劫掠商隊的部落,回鶻有義務出兵清剿;同時,在必要時,回鶻需協助大唐邊軍,打擊在兩國邊境地帶流竄的馬匪和西突厥殘部。
移地健特勒對約束部落、協助剿匪的條款有些猶豫,這涉及到回鶻內部某些桀驁部落的利益和對西突厥殘部的微妙態度。雙方就此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那位被李孝提拔的鴻臚寺少卿,名叫裴文,雖出身寒微,但精通番語,熟知邊情,且思維敏捷,辯才無礙。
他引經據典,又結合現實,將大唐開放互市帶來的巨大經濟利益,與維持商路安全對回鶻長遠發展的好處剖析得淋漓盡致,同時也不失強硬地暗示,若回鶻無法保障商路安全,大唐也可以考慮與其他更可靠的部落合作。
雙方達成了新的協議:大唐將大幅提升對回鶻的茶葉、絲綢等貨物出口配額,開放部分之前限制的鐵器貿易;回鶻則承諾將一個公主嫁入大唐皇室,以汗庭名義嚴令各部不得襲擾商路,並組建一支千人騎兵,專門負責漠南商道東段的巡邏,配合大唐邊軍打擊匪患。
此外,協議中還增加了一項條款:大唐商隊在回鶻境內涉及與回鶻人的訴訟糾紛,回鶻官方需允許大唐商隊首領或指定的代理人參與審理,並提供翻譯。
這是一項極具遠見、旨在保護本國商民利益的條款,由李孝親自提出,裴文等人據理力爭加入。
協議達成,用漢、回鶻兩種文字謄寫,加蓋國璽和可汗金印,盟誓生效。移地健特勒對結果總體滿意,尤其是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擴大互市和部分鐵器貿易許可,這對增強回鶻的實力至關重要。
臨行前,李孝特意賜予吐迷度可汗一套由將作監精心打造的鎏金馬鞍,鞍韉上裝飾著回鶻人喜愛的狼圖騰和卷草紋,華美貴重,又深合其俗,移地健特勤喜不自勝,連連道謝。
送走回鶻使團,李孝在宮中設下小宴,款待此次有功的鴻臚寺官員。攝政王李貞也出席了宴會。
宴席上氣氛融洽。李孝特意將裴文叫到近前,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裴卿此番勞苦功高,辯才、膽識、對邊情的洞悉,皆令朕欣慰。當飲此杯。”
裴文受寵若驚,連忙躬身接過,一飲而盡,激動得臉色泛紅:“陛下謬讚,此乃臣分內之事,更賴陛下運籌帷幄,殿下坐鎮,鴻臚寺上下同心,方有此果。”
李貞坐在主位旁,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對李孝道:“陛下此次應對回鶻使節,張弛有度,進退有據,所定條款,於國有利,尤其那訴訟參與之權,思慮長遠。看來,陛下是真正用心了。”
得到皇叔的肯定,李孝心中更是暢快,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和殫精竭慮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
他舉杯向李貞敬酒:“全賴皇叔平日教誨,諸位臣工盡心輔佐。朕只是做了該做之事。”
李貞舉杯與他相碰,目光掃過下方那些因為受到嘉獎而面帶喜色的鴻臚寺官員,最後落在裴文身上,點了點頭:
“裴少卿確是幹才。鴻臚寺掌四方往來,需得通曉番情、明辨利害之人。陛下知人善任,是大唐之福。”
這話既是誇獎裴文,更是肯定了李孝的用人。
李孝只覺得胸中一股熱氣上湧,連日來的辛苦、壓力,以及最終成功達成有利協議的成就感,混合著此時宴會上融洽的氣氛和皇叔難得的讚許,讓他有些微醺,臉上也浮起了淡淡的紅暈。
宴席散去,李孝在內侍的攙扶下回到寢宮。他酒意上頭,卻並無睡意,反而精神亢奮。他揮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一名中年內侍,坐在燈下,把玩著那隻精美的酒杯。
“高輔,”他叫著那內侍的名字,聲音因為酒意而比平時略高,眼中閃著光,“你看見了嗎?裴文,還有鴻臚寺那些人,他們是有真本事的!只要用對人,讓他們去做對的事,這天下事,也非盡不可為!”
高輔是在皇宮裡服侍多年的老人,聞言連忙躬身,賠著笑道:“陛下天縱英明,勵精圖治,知人善任,實乃萬民之福,江山之幸。
那回鶻使臣來勢洶洶,還不是被陛下和諸位臣工說得心服口服,滿載而歸?奴婢在旁聽著,心裡都替陛下高興!”
李孝聽著這奉承話,心裡更是舒坦,哈哈一笑,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酒杯頓在案上。
“是啊,用對人,做對事……”他低聲重複了一句,望著跳躍的燭火,眼神有些迷離,又有些前所未有的光亮在跳動。
高輔小心翼翼地上前,替他換上一杯醒酒的蜜水,輕聲提醒:“陛下,時辰不早了,明日還有早朝……”
李孝“嗯”了一聲,接過蜜水慢慢喝著,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沉澱下來,但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某些東西似乎已經不同了。
他放下杯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