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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戰爭利器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國子監內,皇帝李孝御賜硯臺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實學館的方博士將那方御硯供在講案最顯眼處,每日擦拭,授課時腰桿挺得筆直,聲音都比以往洪亮了幾分。

來聽課的生員,悄悄增加到了三十餘人,雖然比起國子監總數仍是少數,但已是一股不容忽視的新流。

守舊派博士們明面上不敢再公然嘲諷,但私下裡的不滿、聚會時的嘆息、對“實學”生員若有若無的排擠,卻如暗流般在古老的學府中湧動。

孔惠元告病,已有數日未曾露面。新舊觀念的碰撞,暫時從激烈的對抗,轉入了更為隱蔽、卻也更加頑固的僵持。

而此刻,洛陽城西郊,皇家禁苑深處,一處被列為軍事禁區的山谷靶場內,氣氛卻與國子監的文墨之氣截然不同。這裡充斥著硝煙、金屬與泥土混合的獨特氣味,以及一種無聲的、緊繃的期待。

山谷開闊,遠處山壁上,用石灰畫出了數個巨大的同心圓靶標,更遠處,還堆砌著一些模擬城牆的土石結構。

山谷一側臨時搭建的觀禮臺上,李貞身穿親王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負手而立。他身側稍後,是同樣面色肅然的皇帝李孝。

再往後,是內閣幾位大學士:兵部尚書趙敏、刑部尚書狄仁傑、工部尚書閻立本,以及專程從海東趕回述職、暫代兵部侍郎的仁貴。

李貞的幾個年長兒子,李弘、李賢、李旦、李顯、李賀,也獲准在場旁觀,站在更靠後的位置。四歲的李毅被奶孃抱著,站在最後面,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觀禮臺前方約二百步處,那三尊被油布覆蓋著的龐然大物上。它們被安放在特製的、帶有木輪的炮架上,粗長的炮管在油布下隆起猙獰的輪廓,沉默地指向遠方的靶標。

“開始吧。”李貞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前方。

“喏!”負責此次試射的軍器監少監躬身領命,轉身小跑著下去傳令。

油布被猛地掀開。三尊黝黑髮亮、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巨大火炮,露出了全貌。炮身粗壯,需兩人合抱,炮口猙獰,在春日的陽光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炮身鑄造時留下的細微紋路清晰可見,尾部是複雜的閉鎖機構和粗大的擊發裝置。

數十名肌肉虯結的炮手,正緊張而有序地進行著最後的檢查。

清理炮膛,裝填用絲綢藥包裝好的發射藥,用長杆將沉重的實心鐵彈推入炮膛深處,調整著炮身後方的簡易螺旋升降機構,以微調射角。空氣中瀰漫著硝石和硫磺的刺鼻氣味。

“此乃最新改進的‘神威將軍炮’,”

閻立本在一旁低聲介紹,他雖是工部尚書,但家學淵源,對營造、軍器亦有涉獵,此刻親自解說不免帶著幾分自豪,“炮身採用新式鐵模鑄造法,內壁以鏜床精鏜,更為光潔勻稱,可承受更大膛壓,射程、精度、壽命皆遠超舊式。

配用新式顆粒火藥,發火更迅捷,推力更足。彈丸亦經改良,更為規整。”

李貞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地掃過炮身各處細節,尤其在炮管與炮尾結合部停留片刻,問道:“鑄炮的型砂,用的是龍門那邊新開的砂礦?”

閻立本略感驚訝,隨即點頭:“殿下明鑑。正是龍門砂,其性更耐高溫,雜質少,鑄出的炮管氣孔砂眼大為減少,強度提升至少兩成。”

“嗯,型砂好壞,關乎炮管性命,不可輕忽。”李貞淡淡說了一句,便不再多言,只是專注地看著炮手的操作。

李賢不知何時擠到了前排,幾乎要趴到觀禮臺的欄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炮手們的每一個動作,嘴裡還唸唸有詞:

“……先清膛,再裝藥包,用送彈杆壓實……那是定裝藥包?絲綢包裹防潮……嗯,這螺旋機構是調炮口高低的……”

他年方十歲,卻對機械格物有著超乎常人的興趣,平日裡最愛鼓搗些小機關模型,此刻見到這代表著當世最高工藝水平的戰爭機器,興奮得小臉通紅,恨不得親自跑下去上手操作一番。

李弘則顯得沉穩許多,雖然眼中也滿是震撼,但更多是觀察火炮的部署、炮手的配合,隱隱有著儲君審視軍國重器的氣度。李旦、李顯、李賀等人,也多是既感震撼,又充滿好奇。

“準備完畢!”少監跑回觀禮臺下方,高聲稟報。

“放!”李貞輕輕吐出兩個字。

傳令兵揮動令旗。

只見第一尊火炮旁的炮長,將一根末端綁著油布的長杆探入火炮尾部的火門,點燃了引信。嗤嗤的火花迅速沒入炮膛。

剎那間!一聲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巨響,猛然在山谷中炸開!

“轟隆——!!!”

彷彿九天驚雷在耳邊爆裂,又好似地龍翻身,整個觀禮臺的地面都隨之猛地一震!

距離最近的人,甚至感到一股熾熱的氣浪混合著刺鼻的硝煙撲面而來,耳中嗡嗡作響,暫時失聰。

一團巨大的、桔紅色的火光與濃煙從炮口噴湧而出,瞬間膨脹、翻滾!炮身猛地向後坐退,沉重的炮架碾過地面,留下深深的轍印。

幾乎在炮聲響起的同時,遠處一個畫著白色圓圈的土堆靶標,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猛地向上拱起,然後轟然炸開!

泥土、碎石、斷木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煙塵升騰起數丈高!待煙塵稍稍散去,只見那處土堆已被徹底夷平,只留下一個焦黑的大坑和散落一地的狼藉。

死寂。

觀禮臺上,除了早有心理準備的李貞、趙敏、程務挺、閻立本等寥寥數人,其餘所有人,包括皇帝李孝,包括那些見慣風浪的內閣大學士,包括幾位年長的皇子,甚至包括遠處警戒的禁軍士兵,全都陷入了瞬間的失語和呆滯。

他們瞪大眼睛,張著嘴,難以置信地望著遠處那個還在冒著縷縷青煙的巨大彈坑,彷彿無法理解剛剛發生了甚麼。

那是一種超越了他們對“力量”認知的、純粹的、暴戾的毀滅場景。與這雷霆一擊相比,以往見過的任何投石機、床弩、甚至是將士們浴血搏殺,都顯得……有些渺小了。

“好!好!打得好!再來!再來!”一個稚嫩興奮的尖叫聲打破了寂靜。

原來是被奶孃抱著的李毅,四歲的他完全不懂害怕,只覺得那巨響和爆炸好玩極了,揮舞著小拳頭,在奶孃懷裡又蹦又跳。

這聲童言無忌的叫喊,彷彿驚醒了眾人。

李孝猛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才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前的皇叔。

李貞依舊負手而立,面色平靜,只是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尚未散盡的煙塵,彷彿在評估著甚麼。

“第二發,目標,模擬城牆,放!”程務挺沉聲下令,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眼中閃爍著職業軍人才有的狂熱光芒。

他已經在腦海中飛快地構想著,如何將這種利器用於攻城拔寨,如何用火炮轟開敵人的城門、摧毀他們的箭樓,如何用步兵在火炮掩護下突擊……

“轟隆——!!”

第二聲巨響接踵而至。這次的目標是更遠處一段用土石壘砌、外包磚木的矮牆。

炮彈精準地命中了矮牆中部,剎那間磚石橫飛,木屑四濺,那段看似堅固的“城牆”被炸開一個巨大的豁口,半邊牆體在眾人注視下,緩緩崩塌,揚起漫天塵土。

威力更甚剛才!

這一次,連李賢都忘了唸叨他的機械原理,小嘴張成了圓形。李弘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狄仁傑捋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眉頭深鎖,似乎在思考這種武器若用於平亂,會是何等景象,又會帶來何種倫理困境。

“第三發,霰彈,覆蓋射擊,前方一百五十步扇形區域,放!”

第三尊火炮的炮口微微上揚,炮手裝填的是一種內藏數百顆小鐵珠的專用彈體。

“轟——!!”

巨響依舊,但聲勢略有不同。炮口噴出的火光中,無數黑點呈扇形向前方覆蓋而去,如一陣死亡的鐵雨,噼裡啪啦地打在前方設定的木樁、草人區域。

瞬間,木樁斷裂,草人被撕得粉碎,地面上激起一片煙塵,彷彿被犁過一遍。

三輪試射,三種彈種,分別演示了遠端精準打擊、攻堅破牆、面狀殺傷的能力。山谷中硝煙瀰漫,刺鼻的氣味中人慾嘔,遠處一片狼藉,三個預設靶區幾乎被從地面上抹去。

現場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和尚未散盡的硝煙流動聲。

“好。”李貞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眾人各異的神色,最後落在負責此事的閻立本和軍器監幾位大匠臉上,“射程、威力,尚可。精度,還需提升。尤其是連續射擊後的炮管降溫、復位,以及野戰快速機動,仍是問題。”

他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評價一件普通的傢俱,而非剛剛展示了毀天滅地之威的戰爭神器。

“造價幾何?年產幾尊?炮彈供應能否跟上?在漠北苦寒、吐蕃高燥之地,機件、火藥可會失靈?後勤轉運,需要多少民夫、車輛?”

一連串具體到極致的問題丟擲來,讓剛剛還沉浸在震撼中的閻立本和軍器監官員們瞬間清醒,冷汗都下來了。

閻立本連忙躬身,一一稟報:“回殿下,目前造價仍高,主要是良品率……年產,若工坊全力開工,約可得十尊……炮彈鑄造不易,新式火藥配製亦需時間……高寒之地,臣等已著手試驗防凍膏脂與防潮包裝……轉運……”

李貞聽著,不置可否,等閻立本說完,才看向趙敏和程務挺:“利器在手,如何用之?二位有何想法?”

趙敏早已從最初的震撼中恢復,聞言立刻介面,聲音清晰冷靜:“此物威力巨大,然耗資亦巨。臣以為,當優先配屬邊鎮要害關隘,如隴右、河西、范陽、平盧等地,一尊可當千軍,震懾宵小。

水師炮艦亦需列裝,以制海疆。全面換裝,非一時之功,需從長計議,逐步替換舊械。軍費預算,兵部會盡快會同戶部核算。”

程務挺則更關注戰術層面,眼中精光閃動:“殿下,此炮用於攻城,無往不利。然野戰亦有大用!臣觀其射程,遠超強弓硬弩,若於陣前設炮陣,先行轟擊敵陣,可亂其軍心,摧其銳氣。

步卒、騎兵隨後掩殺,事半功倍!需操練專門炮營,與步騎協同。炮車需改良,使其更便馳騁……”

李貞聽著,目光投向遠處尚未散盡的硝煙,緩緩道:“有此利器,攻城略地,易如反掌。然,利器可御外侮,亦可啟邊釁;可安黎民,亦可造殺孽。

如何用之於威,懾服不臣,而非恃之逞暴,窮兵黷武,此中分寸,爾等身為宰執、大將,當時時警醒,深思。”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敲在每個人心頭。剛剛還為火炮威力熱血沸騰的眾人,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冷靜下來,露出深思之色。

“臣等謹記。”趙敏、程務挺、閻立本等人肅然躬身。

李孝也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潮。他看著那三尊沉默的巨獸,又看向硝煙瀰漫的靶場,最後望向李貞挺拔沉靜的側影。這一刻,他更加深刻地體會到,掌握力量與善用力量,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皇叔考慮的,遠不止是武器的優劣。

試射結束,眾人懷著各異的心情,準備離開這令人震撼又心悸的靶場。李貞在侍衛簇擁下,率先向谷外行去。李賢還戀戀不捨地回頭望著那幾尊火炮,被李弘拉了一把,才趕緊跟上。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警戒清場的校尉匆匆從後方趕上,來到程務挺身邊,低聲急促地稟報了幾句,並遞上一小卷拓印的紙張。

程務挺展開一看,臉色微微一變。他加快腳步,追上李貞,將那張紙遞了過去,聲音壓得極低:“殿下,警戒的弟兄在外圍山林邊緣,發現了幾道新鮮的車轍印,還有這個。”

李貞接過那張紙,上面是用炭筆拓印的鞋印紋路,清晰可見是一種特殊的、帶有鋸齒狀邊緣和奇特卷草花紋的圖案,與尋常唐人鞋履或軍靴截然不同。

“在何處發現?”李貞目光掃過那鞋印,眼神驟然轉冷。

“東北側山坡,距警戒線約百五十步,視野極佳,恰好能俯瞰整個靶場。車轍很淺,像是輕車,馬蹄印被特意清理過,但留下了這個。人跡至少有三,在此徘徊觀察良久。”

程務挺語速很快,“末將已派人沿痕跡追蹤,但入山林後痕跡消失,對方很警覺。”

李貞將拓紙慢慢捲起,握在手中。他想起之前程務挺的報告,校場外窺視李駿的可疑之人,鴻臚寺內某些突厥舊人的不安分,還有眼前這能在禁軍嚴密警戒下潛入到如此近距離、窺探火炮試射的痕跡……

“這鞋印紋路,”李貞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蘊含的寒意,“與之前講武堂、校場外圍發現的,可相同?”

程務挺重重點頭:“末將仔細比對過記憶中的圖樣,雖不完全一致,但風格類似,尤其這鋸齒邊和卷草紋,極可能出自同一批人,或至少有關聯。”

李貞停下腳步,看向遠處蒼茫的群山,沉默了片刻。

山谷中的風似乎都凝滯了,只有他手中那張輕飄飄的拓紙,彷彿重若千鈞。

“還真是陰魂不散。”李貞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旁邊的程務挺心中一凜。

“給本王查。”李貞轉過身,目光如冰刃般掃過遠處山林,“看看是誰,對本王的火炮,這麼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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