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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不可不防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臨水的明珠閣裡,春光正好。金明珠正帶著兒子李毅,在庭院中看新移栽的幾株牡丹。

花匠說這是洛陽新出的品種,叫“玉樓春”,花色淡雅,香氣清幽。

高慧姬也在,她帶著三歲的李穆,兩個孩子年歲相仿,正蹲在一起,用小木棍撥弄著泥土裡的螞蟻,咿咿呀呀地說著孩子話。

“妹妹這閣子臨水,夏日定然涼爽。只是這花草,還得多費些心思。”高慧姬看著那幾株帶著花苞的牡丹,輕聲道,“我那裡有幾盆建蘭,回頭讓人給妹妹送兩盆來,也好添些雅趣。”

“多謝姐姐。”金明珠用絹扇輕輕扇著風,目光柔和地看著孩子們,“以前只覺得花啊朵啊,開了謝了,也沒甚麼。

如今自己學著打理莊子,看地裡麥苗一寸寸長高,看桑葉一茬茬抽綠,倒覺得這草木生長,也自有它的道理和樂趣。比整日對鏡貼花黃,等著人來瞧,實在多了。”

高慧姬抿嘴一笑:“妹妹如今說話,都帶著禪機了。”

兩人正說著閒話,忽見一個穿著青色內侍服飾的小宦官,急匆匆從迴廊那頭跑來,在閣外停下,氣喘吁吁地對守在外面的宮女說了句甚麼。

宮女臉色微變,轉身進來稟報:“側妃,高夫人,宮裡前頭傳話出來,說遼東有緊急軍情,攝政王殿下召集內閣和兵部、戶部諸位大人,正在兩儀殿議事。王妃娘娘也讓各宮娘娘今日若無要事,暫勿四處走動。”

金明珠和高慧姬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和一絲凝重。遼東?那裡不是有薛仁貴大將軍鎮守嗎?怎麼突然有緊急軍情?

“可知具體何事?”金明珠問道。

宮女搖頭:“傳話的內侍也不清楚,只說很急,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

高慧姬握住金明珠的手,低聲道:“妹妹別擔心,有王爺在,有薛大將軍在,出不了大事。咱們安心在宮裡便是。”

話雖如此,但一種無形的緊張氣氛,還是悄然籠罩了明珠閣,也籠罩了整個宮廷。前朝的喧囂與殺伐,即使隔著重重宮牆,其肅殺之氣依然能滲入這看似平靜的錦繡之地。

此刻的兩儀殿側殿,氣氛確實肅殺。這裡本是皇帝日常聽政後召見重臣的小殿,今日卻濟濟一堂。攝政王李貞坐在上首主位,皇帝李孝坐在他左側稍下的位置,面沉似水。

下方,內閣首輔劉仁軌、戶部尚書柳如雲、兵部尚書趙敏、以及狄仁傑、程務挺、閻立本等幾位大學士分坐兩側。殿中站著風塵僕僕的信使,以及剛剛唸完八百里加急軍報的兵部職方司郎中。

軍報是遼東道行軍大總管、海東大都督薛仁貴發來的。

內容言簡意賅:遼東以北,粟末水(松花江)一帶,幾個原本在唐軍打擊下臣服的靺鞨部落,近月來頗不安分。先是小股騎兵屢次越過雙方預設定的遊牧界線,劫掠往來商隊,殺害商人,搶奪貨物。

薛仁貴派員嚴詞詰問,對方首領先是推諉,繼而態度轉為強硬。薛仁貴安插的眼線回報,有來自更北方室韋、或者更西北方突厥殘部的使者,秘密往來於這些部落之間,似乎許以重利,煽動其南下擄掠。

更麻煩的是,這些靺鞨騎兵的襲擾頗有章法,避開唐軍主要屯駐的城堡,專挑防禦薄弱的商道和邊境村落下手,行動迅捷,一擊即走,似乎對唐軍在遼東的佈防相當瞭解,疑有“高人”指點。

薛仁貴判斷,若不加以震懾,恐釀成大患。他已調集本部精銳,準備進行一次清剿,但慮及靺鞨騎兵來去如風,山林地形複雜,為求穩妥,特請朝廷調撥一部禁軍精銳北上增援,形成東西夾擊之勢。

同時,軍報最後提到,若新式火炮已試製成功,懇請優先調撥一批至遼東,用於攻堅拔寨,威懾不臣。

軍報唸完,殿內一片寂靜。只有信使粗重的喘息聲,和炭盆裡銀炭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諸位,都說說吧。”李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平靜無波,聽不出甚麼情緒。

程務挺第一個站出來。他是武將,性如烈火,此刻更是眉頭緊鎖,聲若洪鐘:“王爺,陛下!薛大將軍用兵持重,既然發來此報,說明事態已然不輕。

那些化外野人,畏威而不懷德,若不狠狠打疼了,日後必成疥癬之疾,騷擾不斷!末將贊同薛大將軍所請,當速派援軍,並調撥火炮!兵部可立即擬定禁軍調動方略,並督促將作監,儘快交付第一批成品火炮!”

他話音剛落,一個清朗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帶著明顯的反對意味。

“程將軍此言差矣!”說話的是御史臺一位姓崔的侍御史,四十許人,面容清癯,三縷長髯,乃是清流出身,以敢言著稱。“薛將軍鎮守遼東,保境安民,自是職責所在。

然則,邊釁不可輕啟!焉知不是邊將邀功心切,小題大做,甚至……故意縱容小股賊寇滋事,以做請兵要餉之資?我朝自先帝以來,休養生息,方有今日之盛。

正當廣施仁政,懷柔遠人,豈可動輒刀兵相加,徒耗國帑,疲敝百姓?此非聖天子仁愛之道!依臣之見,當遣一能言善辯之使臣,前往訓誡,申明利害,方為上策!”

“崔御史!”程務挺虎目一瞪,聲調猛地拔高,“你這是何意?懷疑薛大將軍謊報軍情?薛大將軍的功績、為人,天下誰人不知?他若要功勳,當年平高句麗、定百濟、鎮遼東,哪一樁不是實打實的功勞?需要玩這種下作手段?

那些靺鞨野人,劫掠商旅,殺害百姓,證據確鑿!懷柔?你去跟那些被殺被搶的商人百姓說懷柔!”

崔御史面不改色,梗著脖子道:“程將軍!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邊境偶有摩擦,豈可因小失大,動輒興師?況且,調動禁軍,千里遠征,糧秣轉運,軍械損耗,哪一項不是金山銀海?

去歲戶部柳尚書方有明令,各處開支需得儉省,以紓民力。如今為些許毛賊,便要大動干戈,豈非本末倒置?

所謂新式火炮,臣亦有耳聞,造價不菲,靡費甚巨,若用於此等小患,無異於牛刀殺雞,徒增笑耳!還請王爺、陛下三思!”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引經據典,又扣上了“耗費國帑”、“違逆上意”的大帽子,頓時引得幾位同樣出身清流、或思想保守的文官點頭附和,低聲議論起來。

“崔御史所言,老成謀國啊。”

“是啊,邊將邀功,自古有之,不可不防。”

“還是當以安撫為主,彰顯我天朝上國氣度。”

李孝坐在上首,嘴唇抿得緊緊的,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捻動著。他聽著雙方的爭論,心中也是波濤起伏。作為皇帝,他自然不願看到邊境不寧。但崔御史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

遼東苦寒之地,用兵耗費巨大,若是薛仁貴……

李孝不敢深想。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旁邊的皇叔。李貞依舊面沉如水,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似乎對殿中的爭執充耳不聞。

柳如雲眉頭微蹙,趙敏抱著手臂,嘴角那絲慣常的冷笑更明顯了。劉仁軌老神在在,彷彿在閉目養神。狄仁傑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眼看程務挺氣得臉紅脖子粗,又要出言反駁,李貞終於停下了敲擊扶手的動作。

“崔御史。”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內的議論聲瞬間平息。“你說,邊將可能邀功生事,動兵耗費國帑,火炮靡費甚巨,用於遼東是牛刀殺雞,徒增笑談。是也不是?”

崔御史挺直腰板,拱手道:“回王爺,正是!臣一片公心,皆為朝廷計,為百姓計!還請王爺明察!”

“好一個公心,好一個為朝廷百姓計。”李貞點了點頭,臉上甚至露出一點似是而非的笑意,“既然崔御史提到耗費,提到值不值,那咱們今日,就不談甚麼聖人教誨,懷柔遠人,只談一筆賬。”

他略一抬手,對侍立在一旁的慕容婉示意。慕容婉會意,輕輕擊掌兩下。

殿外立刻進來四名內侍,兩人一組,抬著兩個蒙著白布的碩大木架。

木架放在殿中空地,內侍揭開白布,露出兩面繃緊的素絹,上面用濃淡不同的墨色,繪製著巨大的圖表,線條分明,標註清晰。

所有人都被這突然出現的物事吸引了目光。李孝也坐直了身體,好奇地望去。

“左邊這幅,”李貞站起身,走到木架旁,拿起一根細長的竹鞭,指向第一幅圖表,“是自建都十一年以來,遼東、河北、河東三道,共計十七處邊境榷場、五市,歷年稅收總額變化折線圖。

柳尚書,勞煩你為陛下和諸位解說一下。”

柳如雲應聲站起,走到圖表旁。

她今日穿著緋色官服,身姿挺拔,指著圖表上那條明顯上揚的曲線,聲音清晰平穩:“陛下,諸位大人請看。自從我朝徹底平定遼東,設立海東行省,開放互市。當年,三道邊貿稅收總額,約為銅錢三十五萬貫,絹帛八千匹。

此後逐年增長,至去歲,也就是建都十四年,稅收總額已達銅錢一百二十萬貫,絹帛三萬匹,茶葉、毛皮、藥材等折價尚未計入。年均增幅,超過三成。僅此一項,去歲便抵得上河東一道的全年田賦。”

她頓了頓,竹鞭指向圖表下方几個柱狀圖:“此乃近三年,經由遼東輸入之牛羊、馬匹、毛皮、藥材數量,以及我朝輸出之絲綢、瓷器、茶葉、鐵器數量。

互通有無,邊民得益,朝廷獲利,邊關也因此得以繁榮,駐軍糧餉部分可就地籌措,減輕中樞轉運壓力。此乃薛大將軍鎮守遼東,保境安民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處。”

殿內響起低低的吸氣聲。許多文官,包括那位崔御史,對具體錢糧數字並不敏感,此刻被這直觀的圖表和清晰的資料一衝擊,都有些愣神。

一百二十萬貫!這可不是小數目!

李貞的竹鞭移向右邊那幅更大的圖表。“右邊這幅,是兵部與戶部會同核算。上半部分,展示的是自新式軍械。

包括但不限於新式弩機、標準化箭矢、改良甲冑、以及正在試製的火炮逐步列裝邊軍後,因戰力提升,而得以精簡的邊軍員額,以及由此節省的常規糧餉、軍械維護、民夫徭役等費用估算。程將軍,這部分請你來說。”

程務挺大步上前,聲如洪鐘:“末將遵命!”

他指著圖表上一排排縮小的柱狀圖,“陛下,王爺,諸位請看!以遼東為例,自新式軍械逐步換裝,同等防禦水平下,可縮減常駐兵力約一成半!僅此一項,每年節省糧餉摺合銅錢約二十萬貫!

這還不算因戰力增強,巡邏範圍擴大,對潛在賊寇的威懾作用,使得小規模襲擾事件減少六成,商旅損失降低,地方府縣用於撫卹、剿匪的開支也隨之大減!此乃兵部與戶部聯合核驗之數,有案可稽!”

他黝黑粗糙的手指戳在圖表上,彷彿那不是絹布,而是鐵打的證據。

崔御史的臉色有些變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李貞卻不給他機會,竹鞭指向圖表下半部分,那是用醒目的硃紅色繪製的部分。

“這最後一部分,”李貞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是兵部與戶部,根據薛大將軍軍報所述之敵情,以及過往經驗,預估的兩種方案所需花費。”

“方案一,採納崔御史之議,以安撫、訓誡為主,輔以邊境戒嚴。預計需額外增派巡邏兵馬,提高賞格招募嚮導、探馬,加強邊境堡壘修繕,對受損商民進行撫卹,並準備一旦事態擴大後的應急預案。

初步估算,此項花費,約在十五萬貫至二十五萬貫之間,且效果難料,賊寇可能因我示弱而更猖獗,導致花費持續增加,邊境永無寧日。”

“方案二,”李貞的竹鞭重重點在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紅色柱狀圖上,“採納薛大將軍之請,調派禁軍一部北上,配合新式火炮,對滋事部落進行一次決定性的清剿打擊,務求斬草除根,打出至少十年太平。

此項花費,包括軍械調動、額外賞賜、戰事消耗、戰後撫卹及必要的築城安民之費,初步預估,約為四十萬貫至五十萬貫。”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那根竹鞭點著的、代表五十萬貫的紅色柱子。這數字看起來比二十五萬貫多了一倍。

但李貞的話還沒完。“然則,”他收回竹鞭,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諸臣,最後落在臉色發白的崔御史臉上,“若採用方案二,一舉平定邊患,則未來十年,遼東可保大體安寧。

按方才柳尚書所列邊貿稅收增幅趨勢,未來十年,僅遼東等處邊貿稅收一項,保守估計,可再增三至五成。十年,可多為朝廷帶來至少三百萬貫的稅收!

而方案一,看似省了眼前二三十萬貫,卻可能陷入邊患綿延、花費無算之泥潭,更將嚴重損害朝廷威嚴、打擊商民往來之信心,導致邊貿萎縮,稅收銳減!此消彼長,孰優孰劣,諸位可自行掂量。”

他放下竹鞭,回到座位,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然後抬眼,看向那位剛才還慷慨激昂的崔御史。

李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崔御史,你熟讀聖賢書,精通義理。不妨再替朝廷,替百姓算算這筆賬。是花五十萬貫,買未來十年邊境安寧、商路通暢、財源廣進划算?

還是為了省下眼前二三十萬貫,而冒著邊患擴大、烽火連年、稅源枯竭、不斷填人命、灑金銀的風險,更划算?”

崔御史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嘴唇哆嗦著,指著那巨大的圖表,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他引以為傲的聖人之言、道德文章,在這冰冷而翔實的資料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身後那些剛才還附和點頭的清流同僚,此刻也都目光遊移,不敢與李貞對視,更不敢去看那圖表。

李孝怔怔地看著那兩幅巨大的圖表,上面的線條、數字,彷彿帶著某種魔力,將他牢牢吸住。他從未以這種方式思考過國事。

戰爭,不再是簡單的“義”與“不義”,“費”與“不費”,而變成了一連串冷酷卻無比清晰的資料對比。他心中原本因崔御史之言而生出的那些疑慮和猶豫,在這圖表面前,如同陽光下的積雪,迅速消融。

原來,皇叔他們平日處理政事,是這樣算賬的……原來,所謂“仁政”、“懷柔”,若不能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甚至可能帶來更大的損失,那這“仁政”還有何意義?

程務挺昂首挺胸,只覺得胸中一口惡氣盡出,暢快無比。柳如雲和趙敏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都浮起一絲笑意。劉仁軌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看著那圖表,又看看啞口無言的崔御史等人,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狄仁傑撫須沉吟,忽然出列,拱手道:“王爺,陛下。臣以為,薛將軍所請,於國於民,利大於弊。當準其所奏。然軍國大事,牽一髮而動全身。

禁軍調動,火炮轉運,沿途州郡接應,糧草先行,需得有司密切配合,擬定詳案,方能萬全。臣請王爺、陛下,即命兵部、戶部、工部、及相關道府,即刻會議,拿出條陳。”

“準。”李貞放下茶盞,只吐出一個字。然後,他看向程務挺:“程將軍,兵部即刻擬定禁軍調動方略,火炮撥付數量、路線,三日內我要看到詳細條陳。告訴仁貴,放手去幹。既要打,就要打出三十年太平!”

“末將遵命!”程務挺聲如洪鐘,抱拳領命,虎目掃過剛才反對的那些文官,帶著毫不掩飾的鋒銳。

“退朝吧。”李貞起身。

眾臣行禮,魚貫退出兩儀殿。崔御史走在最後,腳步有些虛浮,背影佝僂,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李孝也站起身,看著皇叔走向殿外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快步追了上去。

“皇叔請留步。”

李貞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李孝走到近前,目光忍不住又瞟向殿內那尚未撤去的巨大圖表,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有些赧然,又帶著一絲急切地恭敬問道:

“皇叔,那資料圖表……侄兒能否……能否細觀學習?還有方才柳尚書、程將軍提及的具體演算法、資料來源……”

李貞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皇帝,他臉上沒有了朝會剛開始時的沉鬱和猶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好奇和強烈求知慾的光芒。

李貞明亮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瀾,彷彿冰封的湖面下,有暖流悄然湧動。他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聲音依舊平靜,卻似乎比剛才在殿中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難以言喻的溫度。

“自然可以。”他點了點頭,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具體的賬冊副本、核算細則,柳尚書那裡都有存檔。圖表原稿和你柳嬸嬸整理的註解,在你媚娘嬸嬸處。你自去取閱便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孝年輕而略顯青澀,卻此刻充滿認真神情的臉龐上,緩緩說道,每個字都清晰而沉穩,彷彿重錘敲打在李孝的心上:

“為君者,心中需有天下錢糧兵馬的一本賬。這本賬,不是仁義道德的空談,不是風花雪月的詩詞,而是關乎國運興衰、百姓生死的實在東西。

心裡有數,腳下才有路,決策才不會飄在空中,被人輕易用大話套話牽著鼻子走。今日這堂課,你且記牢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邁步,紫金色的親王常服下襬拂過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徑自向著殿外陽光明媚的庭院走去。慕容婉抱著記錄文卷,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

李孝站在原地,望著皇叔消失在殿外陽光裡的挺拔背影,又回頭看了看殿中那兩幅彷彿仍在無聲訴說著冰冷事實的巨大圖表,只覺得胸口有一股滾燙的熱流在衝撞,激盪得他指尖都有些發麻。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混合著薰香、墨汁和灰塵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李孝忽然想起杜恆老師曾經在講史時,提到過前朝一位以善於理財著稱的名臣,說過一句看似平淡卻力重千鈞的話。當時他聽了,只覺是治國理財的常談,並未深思。

此刻,這句話卻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與方才殿中那冰冷的資料、皇叔那句平淡卻振聾發聵的教誨,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了一起,在他心頭撞出巨大的迴響!

“量入為出,算計精深,此治國之骨髓,不可不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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