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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皇帝的試探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兩儀殿議事之後,朝堂上下,關於遼東用兵的爭議,似乎隨著那兩張巨大圖表上冰冷而具說服力的資料,暫時平息了下去。

至少,明面上不再有反對的聲音。兵部、戶部、工部乃至沿途州縣,都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括,開始高速運轉。

調兵的文書、轉運糧草的指令、督造火炮的工單,如同雪片般從洛陽發出,沿著四通八達的驛道,飛向帝國的四面八方。

年輕的皇帝李孝,自那日之後,便有些沉默寡言。

他依舊每日按時上朝,聽政,偶爾詢問幾句,但更多時候是坐在御座上,看著他的皇叔李貞與內閣諸臣,將一件件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條分縷析,決斷施行。

那些曾讓他感到憋悶、感到自己像個提線木偶的細節,如今再聽在耳中,卻似乎有了不同的分量。

枯燥的數字,繁瑣的章程,具體到某地糧價、某條河流通航能力、某個工匠的技藝水平的討論。

他不再覺得那是皇叔在故意彰顯權威,架空自己,反而開始嘗試去理解,去琢磨那些數字和決策背後的邏輯。

“為君者,心中需有天下錢糧兵馬的一本賬。”

皇叔的話,言猶在耳。李孝覺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點這本“賬”的邊角。

但他也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摸到的,或許只是皇叔願意讓他看到的那一部分。

真正的、完整的那本賬,在哪裡?又掌握在誰的手中?

這個念頭如同藤蔓,在他心底悄然滋生,纏繞。

他想起自己這個皇帝,除了御座、冕旒、玉璽,以及那套繁瑣而尊崇的禮儀,究竟還實實在在擁有甚麼?兵權?政令?還是……錢?

錢!

這個字眼如同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某些朦朧的迷霧。是的,兵權、人事,或許還在博弈,但這財權……尤其是皇家自己的財權,內帑!

“內帑”是皇帝和皇室的私庫,與戶部掌管的國家財政分開。皇帝、后妃的日常用度,賞賜臣下,營造宮室,乃至一些不便走國庫的“特殊開支”,都從內帑出。

某種意義上,內帑的豐儉,也象徵著皇帝的“私房錢”是否寬裕,甚至代表著某種隱性的獨立和底氣。

李孝登基時年幼,內帑一直由母親鄭太后留下的老宦官和攝政王府派來的內府官員共同管理。

鄭太后去逝後,老宦官也調職了,內帑的實際掌控,便漸漸落入了攝政王府體系,具體是由誰在操持,李孝並不十分清楚。

他以前從未在意過這個,反正他吃穿用度從未短缺,需要賞人,吩咐一聲,內府總能備辦妥當。但現在,他忽然很想看看,自己這個皇帝的“私房錢”袋子,究竟是個甚麼模樣。

機會很快來了。春分將至,按禮制,皇帝需至南郊圜丘祭天,並祭祀太廟。這是李孝登基後第三次主祭,雖不算特別隆重的大典,但一應儀軌、賞賜、宴饗,耗費亦是不菲。

禮部和太常寺按例擬了預算條陳上來,需動用內帑銀錢。條陳照例先送到李貞處批閱,再轉呈皇帝用印。

李孝仔細看了條陳,花費專案、數額都列得清楚。他沉吟片刻,對侍立在側、負責傳達旨意、用印等事的內侍省少監吩咐道:

“此次祭祀,關乎國體,不可輕忽。所用器物、祭品、賞賜,務必精良。朕想看看內帑近年收支總賬,做到心中有數,免得用度不敷,臨時掣肘。”

那內侍省少監姓王,五十來歲年紀,麵皮白淨,聞言臉上笑容未變,躬著身子,語氣卻有些為難:“陛下關心用度,自是聖明。

只是……內帑賬目繁雜,歷年積存,卷帙浩繁,一時恐怕難以理清呈上。不若陛下告知所需數目,奴婢著人備辦齊全,絕不誤了祭祀大事。”

李孝放下條陳,抬眼看他,臉上沒甚麼表情,聲音也平平的:“王內侍的意思是,朕看不得內帑的賬?”

王少監心中一凜,腰彎得更低:“奴婢不敢!陛下乃天下之主,內帑亦是陛下之庫,豈有看不得之理?只是……只是賬目瑣碎,怕汙了陛下的眼。

且內帑收支,向來是由內府局與攝政王府詹事府協同打理,奴婢也只是按章程辦事,這總賬……需得兩邊對賬核准後,方能……”

“詹事府?”李孝捕捉到這個字眼,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敲,“你是說,朕的內帑,要皇叔的詹事府核准了,才能給朕看?”

王少監額頭滲出細汗,連忙道:“不不,奴婢絕非此意!只是慣例如此,方便核對,以免錯漏。陛下若要看,奴婢這便去調取賬冊,只是……可能需要些時日。”

“要多久?”

“這……快則三五日,慢則……七八日也是有的。”王少監小心翼翼地說,偷眼覷著皇帝的臉色。

李孝心裡那股被壓抑許久的火氣,騰地一下又冒了起來。

看自己家的賬,還要等別人核准?還要等三五日、七八日?這算甚麼道理!

李孝幾乎要拍案而起,但想起杜恆老師的告誡,想起皇叔那深不見底的目光,他又強行將火氣壓了下去。

他知道,對著這個老宦官發火沒用,他不過是個傳聲筒,甚至可能是個試探。

“既然如此,”李孝緩緩吸了口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便去調取。朕等著。祭祀的用度,先按條陳預備著,賬,朕慢慢看。”

“奴婢遵旨。”王少監如蒙大赦,連忙退下。

李孝看著他消失在殿門外的背影,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他沒有摔東西,也沒有怒罵,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扳指。殿內侍立的宮女宦官們,個個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

訊息很快傳到了攝政王府。

李貞正在書房裡,聽慕容婉低聲彙報著幾件密事。聽到皇帝要看內帑總賬,他臉上沒甚麼波瀾,只是端起手邊的定窯白瓷茶盞,抿了一口今年新貢的顧渚紫筍。

“王貴那邊,怎麼回的?”他問,聲音平淡。

慕容婉垂手答道:“王少監按王爺早先的吩咐,以賬目繁瑣、需核對為由,暫緩了。不過看陛下的意思,是鐵了心要看,王少監沒敢硬頂,只說需要時日調取。”

“他想看,就讓他看。”李貞放下茶盞,拿起書案上一份關於黃河春汛堤防加固的奏報,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內帑的賬,每一筆進出都清清楚楚,沒甚麼見不得人的。

你告訴內府局和詹事府,將建都元年至今,內帑所有收支總賬、分類細賬,連同對應的契約、票證副本,一併整理好,三日內,不,兩日內,送到陛下面前。要清晰,要完整,一筆都不能少,一張紙都不能缺。”

慕容婉微微抬頭,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斂去,應道:“是。屬下這就去傳話。”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王爺,全部賬目?包括那些分紅和招商局的利銀……?”

“當然包括。”李貞的目光落在奏報上,語氣依舊平淡,“讓他看個明白也好,讓他曉得是誰在支撐著大唐皇室。”

慕容婉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兩日後,整整十二口包著銅角、掛著黃銅大鎖的檀木大箱,被抬進了李孝日常起居的甘露殿側殿。箱子開啟,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散發著墨香和舊紙特有氣味的賬冊。

賬冊分門別類,有總賬,有分類賬,比如田莊收入、商鋪收入、各地“進奉”、宮中用度、賞賜支出、營造開支等等。

還有對應年份的契約、票據、入庫單、出庫單等附件,裝訂成冊,編了號,一目瞭然。

王少監領著幾個掌管內帑文書的老宦官,垂手侍立在側,態度恭敬無比:“陛下,建都元年至十四年,內帑所有賬目憑證,皆在此處。請陛下御覽。”

李孝看著那幾乎堆滿半個側殿的箱子,也暗自吸了口冷氣。他沒想到內帑的賬目竟有如此之多。他定了定神,走到最近的一口箱子旁,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賬冊。是建都十三年的總賬摘要。

他翻開,娟秀工整的小楷記錄著那一年的總收入、總支出、結餘。數字很大,比他想象中要大。他繼續往下看分類,目光在“收入”一欄細細掃過。

“皇莊歲入:米麥折錢,十二萬四千貫;絲絹……”

“各地常例進奉:折錢,八萬貫……”

“少府監、將作監上交內廷用物折價:約五萬貫……”

“攝政王府產業分紅:四十六萬八千貫。”

“皇家招商局利銀分成:一百二十五萬貫。”

“……”

李孝的手指,在“攝政王府產業分紅”和“皇家招商局利銀分成”這兩行數字上,停住了。四十六萬八千貫,一百二十五萬貫。

這兩個數字,像兩根燒紅的針,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迅速往前翻,建都十二年,建都十一年……又往後翻,建都十四年……

這兩個名目的收入,佔比一年比一年高,尤其是那個“皇家招商局利銀分成”,從建都十一年的區區數萬貫,猛增到十四年的一百二十五萬貫!

而傳統的皇莊收入、各地進奉,雖然也在緩慢增長,但增幅遠遠不及,在總收入中的佔比,已從最初的超過七成,下降到如今不足三成。

他又拿起建都十四年的支出賬冊。龐大的宮廷用度,賞賜臣下、宗室的支出,宮室修繕,林林總總。

他注意到,有幾筆數額巨大的支出,用於“資助將作監新機巧研製”、“補貼官學膏火”、“撫卹陣亡將士遺孤”,備註都寫著“攝政王諭,內帑支取”。

這些開支,顯然不是他這位皇帝的意思,但走得卻是內帑的賬。

李孝放下賬冊,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殿宇巍峨,飛簷斗拱在陽光下勾勒出金色的輪廓。他卻覺得手腳有些發涼。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他這位皇帝,名義上擁有內帑。但實際上,內帑這隻錢袋子的“大頭”,早已不是來自皇家傳統的田莊、貢奉。

它最主要的來源,是皇叔李貞名下的龐大產業分紅,以及那個剛剛在朝堂上引起軒然大波、被清流指責為“與民爭利”的“皇家招商局”所帶來的驚人利潤!

換句話說,他李孝能維持如今這體面的皇家用度,能進行各種賞賜、營造,很大程度上,是在花他皇叔賺來的錢!

而皇叔,不僅往裡填錢,還能以“內帑”的名義,支出大筆款項,去做他想做的事情,研製新機器,補貼教育,撫卹將士……贏得名聲,鞏固勢力。

這內帑,哪裡還是他李孝的私庫?分明是皇叔掌控的又一個工具,一個既能體現“供養皇室”的孝道與忠誠,又能實際排程資源、施恩於下的錢袋子!

他李孝,不過是這個錢袋子名義上的主人,一個被餵養得很好、光鮮體面的招牌!

釜底抽薪。

李孝的腦海中,驀然跳出這四個字。皇叔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完成了一場華麗而無聲的釜底抽薪。兵權,在皇叔信賴的將領手中;朝政,在皇叔領導的內閣手中。

現在,連皇帝自己的“私房錢”,也牢牢系在皇叔的產業和商業帝國之上。他這個皇帝,除了那身袞服和御座,除了祭祀天地祖宗時的主祭之位,還剩下甚麼實實在在的東西?

一股強烈的無力感,混合著被愚弄的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扶著窗欞,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陛下?”王少監小心翼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可要奴婢為您解說……”

“不必了。”李孝打斷他,聲音有些乾澀,“賬冊留下,你們都退下吧。”

“是。”王少監不敢多言,領著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殿門。

空蕩蕩的側殿裡,只剩下李孝一個人,面對著那十二口沉重的檀木大箱,和箱子裡那些沉默卻震耳欲聾的數字。夕陽的餘暉從窗格斜射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印在金磚地面上。

夜深了。甘露殿的燭火卻還亮著。

李孝沒有再看那些賬冊,他枯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一本《帝範》,那是太宗文皇帝留下的治國箴言。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那些曾經讓他熱血澎湃的“君道”、“臣術”,此刻顯得如此蒼白而遙遠。

他終於提起筆,在一張素箋上,緩緩寫下幾行字。字跡有些凌亂,力透紙背。

“財權……”

“兵權……”

“人事權……”

最後,他在這三行字下面,重重地劃了一道線,然後寫下一句問話,筆尖幾乎要戳破紙張:

“皆在皇叔之手。朕這個皇帝,難道真只剩祭祀禮儀?”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燭火“噼啪”爆開一個燈花。他猛地將筆擲在桌上,墨汁濺出,在素箋上暈開一團汙跡。

“來人。”他揚聲喚道。

一個心腹小宦官應聲而入,垂手侍立。

“去,”李孝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嘶啞,“悄悄出宮,到……到杜師傅府上,就說朕有學業上的疑難,請他明日……不,即刻遞牌子入宮,朕要請教。”

“是。”小宦官領命,匆匆退下。

李孝看著搖曳的燭火,又看了看那十二口沉默的箱子,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他需要和人談談,和一個他此刻認為可以信賴、又足夠清醒明智的人談談。

杜恆,他的老師,那個總是諄諄教導他要“勤學、明理、持重”的年輕翰林,是眼下他唯一能想到的人。

他並未察覺,在他對著燭火沉思,在那心腹宦官悄悄從側門溜出甘露殿的同時,另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身影,也從殿外廊柱的陰影中悄然退去,如同夜行的狸貓,無聲無息,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層層宮闕的暗影裡。

片刻之後,這道身影出現在攝政王府內書房外,輕輕叩響了門扉。

“進來。”李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黑影閃身而入,正是慕容婉。她對著書案後正在批閱文書的李貞,單膝跪地,低聲而清晰地將甘露殿中皇帝看賬後的反應,枯坐,擲筆,以及最後召見杜恆的密令,一一稟報。

李貞聽完,筆下未停,依舊不疾不徐地批完最後幾個字,然後才放下硃筆,拿起旁邊的溼毛巾擦了擦手。

“知道了。”他淡淡地說,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彷彿聽到的只是“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閒話。

“杜恆是陛下師傅,陛下召見,天經地義。讓人……備些陛下愛吃的糕點,晚些時候送過去。陛下熬夜,容易餓。”

“是。”慕容婉應道,起身,悄然退了出去,重新融入夜色。

書房裡,燭火靜靜燃燒。

李貞靠向椅背,手指輕輕揉著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裡,是皇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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