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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妃嬪的轉變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皇莊“農器演武”的喧囂與震撼,隨著車輪馬蹄聲遠去,漸漸消散在洛陽城外的春風裡。

朝堂上下,關於那“吞雲吐霧的鋼鐵巨獸”和“官督商辦”的新鮮事,議論了足足好幾日,有人驚歎,有人疑慮,也有人暗自盤算。而在高高的宮牆之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紫宸殿裡,年輕的天子李孝,確實“病”了幾天。說是感染風寒,頭痛不適,免了常朝。

太醫署按例請脈開方,藥是吃了,但病情似乎遷延不去。只有近身伺候的宦官和寥寥數位心腹知道,陛下這“病”,多半是心裡不痛快。

祭天大典的憋屈,新光祿寺卿的“識趣”,還有那蒸汽機演示。儘管他稱病未去,但現場發生了甚麼,自然有人詳細報來。

那鐵傢伙的轟鳴,商賈的狂熱,勳貴的沉默,以及王叔那句“這天下,終將是願意做事、能做成事之人的天下”,都像一根根細刺,紮在他心口,不致命,卻讓人坐臥難安。

他躺在榻上,看著雕花的藻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這個皇帝,離真正的“天下”,似乎隔著一層透明的、卻堅韌無比的壁障。

壁障之外,是王叔和他的能臣幹吏們操弄風雲、推陳出新的世界;壁障之內,是自己和這座看似威嚴、實則處處掣肘的宮殿。

李孝想打破這壁障,卻不知從何下手,甚至不確定,壁障之外,是否真有他想象中的、可以任由他施展的天地。

這“病”拖了四五日,在幾位老臣聯袂探視、委婉勸諫“陛下當以龍體為重,亦當以國事為念”之後,李孝終於“痊癒”,恢復了視朝。

只是人清減了些,眉宇間那股少年天子的銳氣,也似乎被甚麼東西磨去了一些稜角,添了幾分沉鬱。

宮牆深深,前朝的波瀾,傳到後宮,已化作細碎的漣漪。對於多數妃嬪而言,蒸汽機是遙遠的奇談,朝政是男人們的事情。

她們的世界,是精緻的亭臺樓閣,是繁瑣的宮廷禮儀,是爭奇鬥豔的衣飾妝容,是圍繞著攝政王李貞展開的、無聲又緊張的生存競爭。

但在西苑一處臨水而建、名為“明珠閣”的精緻殿宇中,氣氛卻有些不同。此處是側妃金明珠的居所。金明珠,來自新羅王族,當年作為“禮物”被進獻給攝政王李貞。

她容貌嬌豔,肌膚勝雪,尤其一雙妙目,顧盼間流轉動人,更兼能歌善舞,初入府時,也曾寵冠一時,很快生下兒子李毅。

然而後宮美人層出不窮,她又遠在異國,無甚根基,性子也單純,除了歌舞和撒嬌,並無太多爭寵的手段,這些年恩寵雖未斷絕,卻也淡了些。

好在她生下皇子後晉了側妃,有了獨立宮室,生活用度無憂,又因性子活潑爛漫,不惹是非,與其他妃嬪相處倒還和睦,尤其與同樣來自外邦、性情溫和的高慧姬交好。

此刻,明珠閣外的臨水迴廊上,一個穿著寶藍色小錦襖、虎頭虎腦的男孩,正咯咯笑著,邁著不太穩當的步子,追逐著一隻五彩斑斕的繡球。

男孩約莫三四歲年紀,正是貓狗都嫌、精力旺盛的時候,正是金明珠所出的四皇子李毅。他跑得急,一個趔趄,眼瞅著要撲倒,緊跟在他身後的乳母嬤嬤嚇得驚呼一聲,伸手去撈,卻撈了個空。

斜刺裡,一道窈窕的身影更快,輕巧地一彎腰,便將小糰子穩穩抱進了懷裡。“毅兒,慢些跑。”聲音溫柔,帶著一點異域口音,正是聞聲從內室走出的金明珠。

她今日只穿了件家常的杏子紅縷金裙,外罩月白半臂,頭髮鬆鬆挽了個墮馬髻,斜插一支簡單的金步搖,脂粉未施,卻別有一種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麗色。只是眉宇間,少了些往日的嬌憨懵懂,多了點淡淡的、難以言說的思緒。

“娘!球!球跑了!”李毅在母親懷裡也不安分,扭著身子指向滾到廊下的繡球。

“好好,娘給你撿。”金明珠放下兒子,走過去撿起球,卻沒有立刻遞還給他,而是蹲下身,用繡球輕輕碰了碰兒子紅撲撲的小臉蛋。

金明珠柔聲問:“毅兒,整日這麼跑啊跳啊,累不累?想不想學點別的?娘教你認字好不好?或者……學學打算盤?”

李毅才四歲,哪裡懂這些,只是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母親,然後一把抓過繡球,又歡笑著跑開了,留下乳母嬤嬤趕緊追上去。

金明珠站起身,望著兒子無憂無慮的背影,又看看回廊外波光粼粼的池水,輕輕嘆了口氣。以前,她也會這樣看著兒子玩耍,心裡滿是單純的快樂和滿足。

可不知從何時起,或許是李毅一天天長大,或許是宮裡年深日久見得多了,或許是前陣子無意間聽到宮人議論哪位太妃晚景淒涼、哪位失寵的宮人日子艱難……她心裡漸漸生出些不一樣的東西。

她想起自己剛來大唐的時候,不過十五六歲,除了容貌和歌舞,一無所長。

金明珠得寵時,覺得天下萬物唾手可得;如今恩寵雖在,卻不再獨佔。

她看著宮裡年輕鮮嫩的面孔不斷進來,看著王妃武媚娘雍容華貴、執掌內宮大權,看著柳如雲、趙敏等側妃在外朝也能施展才華,甚至連性情安靜的高慧姬,也因細心周到、善於調理藥膳而頗得王爺和王妃看重……

她心裡那點因美貌和寵愛帶來的底氣,忽然就有些虛浮了。

“總不能一輩子就這樣,靠著王爺的賞賜過日子,等著毅兒長大封王出宮吧?”她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絹帕,“賞賜再多,也是流水,花一分少一分。

將來毅兒大了,開府建衙,娶妻生子,哪裡不要用錢?我一個新羅來的,在洛陽無根無基,若不替他早做打算,難道真要讓他將來看人臉色,或者指望兄弟接濟?”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瘋長。

尤其是前幾日,王妃武媚娘召集眾妃,說起王爺近來推動“官督商辦”,鼓勵工商,又提及皇室宗親、後宮妃嬪,若有心,也可用體己錢,做些穩妥營生,或置辦田莊,或入股可靠的商號,既能補貼用度,也算為朝廷新政出份力。

當時其他妃嬪大多聽聽罷了,或有心動,也多持觀望。金明珠卻上了心。

她想起王爺賞給自己的幾處田莊、店鋪。以前都是交給王府派去的管事打理,她只每年看賬收錢,從不過問具體事務。如今想來,自己竟對名下產業在何處、有多大、產出如何、管事是否得力,一概模糊。這怎麼行?

她又想起高慧姬。慧姬姐姐入府前家中本是商賈,雖是小門小戶,卻也通些經濟之道。

入府後,王爺賞的產業,她竟能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條,還時常補貼孃家,在姐妹間手面也大方。以前只覺得她運氣好,有王爺賞賜。如今想來,只怕不僅僅是賞賜豐厚,更是她自己善於經營。

心思轉動,金明珠不再猶豫。她仔細梳洗打扮,換了身莊重些的衣裙,帶著貼身侍女,徑直往武媚娘現在居住的“清寧宮”而去。

清寧宮正殿,武媚娘正在聽內府的女官彙報宮中春日用度的預算。

她穿著一身海棠紅繡金鳳宮裝,髮髻高綰,簪著九尾鳳釵,儀態端方,眉目間既有王妃的威儀,又不失女子的明麗。見金明珠求見,她略感意外。

金明珠性子跳脫,除了逢年過節或特定場合,平日很少主動來她這裡。

“讓她進來吧。”武媚娘放下手中的賬冊。

金明珠進殿,規規矩矩行了禮。武媚娘賜座,含笑問道:“明珠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可是毅兒又淘氣了?”

“回王妃,毅兒很好,勞王妃掛心。”金明珠坐得端正,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吸了口氣,抬眼看向武媚娘,目光裡帶著少有的認真和懇切,“妾身今日來,是有一事,想請教王妃,懇請王妃指點。”

“哦?何事?”武媚娘挑了挑眉,示意女官暫退。

“妾身……妾身想學著打理王爺賞賜的田莊鋪面。”金明珠鼓起勇氣,一口氣說了出來,“以前妾身糊塗,只知坐享其成,萬事不管。

如今毅兒漸大,妾身思來想去,總不能一直如此。便是為了毅兒將來,妾身也該學著管些事,理理財。

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心裡踏實,將來也能給毅兒留些實在東西。妾身知道愚笨,但願意學,懇請王妃……派個得力的嬤嬤或者姑姑,指點妾身一二。”

說完,她緊張地看著武媚娘,手心都有些出汗。她不知道王妃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她不安分,或者別有用心?

武媚娘確實有些意外,她仔細打量著金明珠。這個來自新羅的美人,入府多年,給她的印象一直是美麗、活潑、單純,甚至有點沒心沒肺,除了跳舞唱歌哄王爺開心,似乎對其他事情都不太上心。

今日卻主動提出要學打理產業?這轉變著實有些突然。

但武媚娘何等心思,略一思索,便大致猜到了金明珠的想法。無非是眼看兒子長大,自己恩寵不再獨專,生了危機感,想為將來謀個倚靠。

這心思,在這深宮裡,再正常不過。難得的是,她能想到這一步,並且有勇氣說出來,想學的也不是爭寵鬥豔的手段,而是實實在在的理家本事。

“你想學,是好事。”武媚娘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語氣溫和了些,“王爺常言,女子也當明理知事,不囿於閨閣。你有此心,我很欣慰。”

她頓了頓,“我身邊倒是有個老成的女官,姓方,原本是打理我孃家陪嫁田莊的,對田畝、賬目、人情往來都熟。

你若願意,我便讓她時常去你那裡,幫襯著你,也教你些基本的法子。只是這管事理財,看似簡單,實則瑣碎勞心,你要有耐心才好。”

金明珠大喜,連忙起身下拜:“多謝王妃!妾身一定用心學,不怕勞苦!”

武媚娘虛扶一把,又道:“光有人教還不行,你自己也要肯下功夫。我那裡有幾本講農桑稼穡、田畝演算法的書,雖是前人所著,但道理相通,回頭讓人給你送去。你先看看,有甚麼不懂的,問方姑姑,或者來問我,都行。”

“是!妾身謹記!”金明珠眼眶有些發熱。她沒想到王妃答應得這麼爽快,還考慮得如此周到。

自那日後,方姑姑便時常出入明珠閣。這位方姑姑四十來歲年紀,面相嚴肅,做事一板一眼,起初對金明珠這位“異國寵妃”想學管家理事,心裡是有些打鼓的,覺得多半是三分鐘熱度。

但金明珠這次卻是下了決心,拿出當年學舞蹈的勁頭,每日處理完宮務,便跟著方姑姑看賬本、學看田契、瞭解節氣農時、辨別種子好壞、計算田租收成……

她本就是個聰明人,只是從前心思不在此處。如今沉下心來,又有方姑姑盡心指點,竟進步神速。不過月餘,已能將自家那幾個莊子的基本情況、往年收支說得頭頭是道。

她還特意央求王爺,準她去城外的莊子親自看看。李貞對她的轉變也有些意外,但樂見其成,不僅準了,還撥了幾個穩妥的侍衛和嬤嬤隨行。

高慧姬聽說後,也常來明珠閣坐坐。

她心思細膩,性子又溫和,見金明珠學得認真,便時常幫著核對賬目,遇到莊頭管事們那些彎彎繞繞的話術、賬本里隱藏的小手腳,她也能憑著自己那點家學淵源和入府後的見識,給金明珠提個醒。

兩個異國來的妃子,因著這份“同學”之誼,關係越發親密。

“姐姐你看,”金明珠指著賬本上一處,眉頭微蹙,“這個王莊頭,報上來的麥種損耗,比往年高了兩成,說是今春多雨,窖藏不當。

可我查了去歲秋收的入庫單,和今春播種的領用單,數目對不上,中間有大概五十石的差額。我問方姑姑,姑姑說可能是計量有誤,或是鼠耗。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高慧姬接過賬本,仔細看了看,又翻了翻前後的記錄,纖細的手指在幾個數字上點了點,低聲道:“妹妹心細。這差額不算大,夾在損耗裡,確實不易察覺。

不過……我聽說,這王莊頭的連襟,好像在城中開著糧鋪。五十石麥子,若是悄悄運出去,也不是難事。”

金明珠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惱怒:“他竟敢如此!”

“莊頭管事,天高皇帝遠,欺上瞞下是常事。”高慧姬嘆了口氣,握住金明珠的手,“妹妹如今要管,就不能只聽他們報賬,得時不時親自去看看,敲打敲打。

王爺王妃縱然信任,底下人卻難免有小心思。咱們自己心裡有本賬,才不至於被矇蔽。”

金明珠重重點頭,心裡對高慧姬更是感激。她按照高慧姬的提點,又仔細核對了其他幾處賬目,果然又發現些小問題。

她也不聲張,只將方姑姑叫來,讓她下次去莊子時,帶著自己的口諭,將這些有疑點的賬目一一核實,敲打相關管事。

她如今是側妃,又得王爺王妃默許學習管事,莊頭們再不敢小瞧這位往日只知賞玩歌舞的“番邦娘娘”,一時間,幾個莊子的風氣為之一肅。

又過了一兩個月,金明珠已能獨立處理大部分莊田事務。她甚至不滿足於只是看賬收租,開始琢磨著如何提高產出。

她想起曾在王妃那裡見過一本叫《齊民要術》的書,裡面講到輪作、選種、施肥之法,便讓人找來仔細研讀,又央著方姑姑去將作監討教。她記得王爺的皇莊裡,似乎就在試驗新的堆肥方法和農具。

這日,高慧姬又來,見金明珠正對著一卷田莊地圖和幾包不同的種子出神,連她進來都沒察覺。高慧姬笑著走近:“妹妹這般用功,莫非真想做個田莊夫人?”

金明珠回過神,拉著高慧姬坐下,指著地圖上一處道:“姐姐來得正好,你幫我瞧瞧。這處莊子臨著洛水支流,地勢低窪,往年種麥子收成總是一般。

我看了《齊民要術》,又問了有經驗的老農,想著今年是不是改種些水稻?還有這坡地,種桑養蠶如何?我打聽過,洛陽的絲價這幾年一直看漲……”

她侃侃而談,眼眸發光,臉頰因興奮而泛著紅暈,竟比往日跳舞時更加生動明豔。

高慧姬靜靜聽著,心中感慨萬千。眼前的明珠妹妹,和半年前那個只知嬉戲玩鬧、憂愁恩寵的妃嬪,已然判若兩人。

“妹妹能這麼想,這麼做,真好。”高慧姬真心實意地說,“在這宮裡,咱們這樣的人,出身異邦,無有強援,王爺的恩寵固然要緊。

但終究……還是要自己能立得住,手裡有些實在的東西,心裡才踏實。便是為了孩子,也得如此。”

金明珠用力點頭,握住高慧姬的手,眼中閃著光,也帶著一絲歷經懵懂後的明悟:“慧姬姐姐,你說得對。以前我總以為,得了王爺寵愛,便有了倚靠,有了天。如今才明白,寵愛如流水,今日來,明日或許就去。

只有自己掌在手心裡的,才是真的。看著莊子上報來的春耕進展,看著庫房裡新收的租子,比得了甚麼賞賜都讓人高興。手裡有糧,心裡不慌。”

兩人正說著體己話,忽聽窗外傳來李毅興奮的喊聲,奶聲奶氣,卻格外響亮:“孃親!孃親!看!大輪船!冒煙的大輪船!”

金明珠和高慧姬相視一笑,攜手走到窗邊。只見不遠處連通洛水的支流河漢上,一艘形狀有些奇特、船身中部矗立著粗大煙囪的平底船,正“突突”地冒著黑煙和白氣,緩緩駛過。

那煙囪裡噴出的蒸汽,在陽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船尾坐著幾個匠人模樣的人,正指指點點,似乎在記錄著甚麼。岸邊的田埂上,一些莊戶和孩童正指著那船驚奇地議論。

那是將作監試驗的、用小型蒸汽機驅動的運糧船,正在這段平靜的河道里進行測試。金明珠的這處莊子,恰好鄰近試驗河段。

“是啊,大輪船。”金明珠望著那艘噴吐著蒸汽、緩慢卻堅定前行的小船,摟著撲到窗邊的兒子,輕聲應和,目光卻越過小船,投向了更廣闊的、籠罩在春日暖陽下的田莊。

那裡,有她的田地,她的希望,和她想要為兒子、也為自己抓住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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