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四年,皇帝李孝十七歲萬壽節。洛陽宮,乾元殿。時值隆冬,殿外寒風凜冽,昨夜一場小雪,為宮闕殿宇覆上一層淺淺的銀白。
然而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鎏金銅盆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將寒意盡數隔絕在外。殿頂高懸數十盞精緻的走馬宮燈,燈影搖曳,映照著下方鋪陳開來的盛大宴席。
御階之上,年輕的皇帝李孝身著明黃色十二章紋袞服,頭戴通天冠,端坐在寬大的御榻上。
他的面容已褪去了兩年前的青澀,眉宇間多了幾分屬於帝王的沉穩,只是那雙眼睛在璀璨燈火的映照下,偶爾會閃過一絲與年齡不太相符的複雜神色。
李孝面前的長案上擺滿了象徵長壽吉祥的壽桃、壽麵及各色珍饈,但動筷的興致似乎並不高。
御階之下,左右分席,坐滿了朱紫貴臣、宗室親王、各國使節。
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身著綵衣的教坊司樂伎在殿中翩躚起舞,笙簫管絃之音悠揚悅耳,歌功頌德的吉祥話此起彼伏,一片四海昇平、君聖臣賢的祥和景象。
攝政王李貞的席位在御階左首第一位,緊挨著御階,地位尊崇無比。他今日穿著一身深紫色蟠龍紋親王常服,腰束玉帶,外罩一件玄色狐裘,更襯得面如冠玉,氣度雍容。
他神色平和,偶爾與身側的王妃武媚娘低聲交談兩句,或向不遠處幾位重臣舉杯致意,姿態從容閒適,彷彿只是來參加一場尋常的家宴。
武媚娘今日身著緋紅色蹙金翟鳥紋大袖衫,頭戴九樹花釵,雍容華貴,儀態萬方。她微笑著應對著來自各方的敬酒和恭維,眼波流轉間,將殿中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她的座位旁,還特意為幾位年幼的皇子公主設了小几,李弘、李賢、李旦等幾個年紀稍長的正襟危坐,努力模仿著大人的模樣,而更小的幾個則有些坐不住,被各自的乳母嬤嬤輕聲安撫著。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鴻臚寺安排的藩國使臣獻禮環節將宴會推向一個小高潮,來自新羅、百濟、倭國、林邑、真臘等國的使臣依次上前,獻上奇珍異寶,說著拗口但充滿敬意的賀詞。
吐蕃使臣桑傑嘉措也位列其中,他獻上了一對潔白無瑕的雪山獅子幼崽和數十張珍貴的雪豹皮,姿態恭謹,言辭得體,全然不似其父祿東贊當年的強硬鋒芒。
李孝一一含笑應了,賜下賞賜,表現得不卑不亢,頗有帝王氣度。只是那笑意,始終未及眼底。
待使臣退下,殿中樂舞又起,是一曲新排的《萬壽無疆》樂舞,舞伎們手持羽翣,身姿曼妙,動作整齊劃一,歌頌著天子仁德,四海賓服。
就在這歌舞昇平、其樂融融的時刻,李貞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琉璃夜光杯。
杯底與光滑的紫檀木案几接觸,發出一聲清脆卻清晰的“叮”聲。這聲音並不大,但不知為何,離得近的幾位大臣,如劉仁軌、狄仁傑等,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交談或舉杯的動作,目光若有若無地投向李貞。
李貞緩緩站起身。
他這一起身,並未如何作勢,但整個乾元殿內,那喧鬧的樂聲、交談聲、歡笑聲,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壓低了許多。
連殿中旋轉的舞伎,動作似乎都滯澀了半分。無數道目光,帶著好奇、揣測、敬畏,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李貞面向御榻上的李孝,微微躬身,聲音清朗平和,卻足以讓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陛下。”
李孝放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臉上迅速揚起得體的、甚至帶著幾分晚輩親近的笑容:“皇叔有何事?可是歌舞不合心意?朕讓他們換……”
“陛下萬壽,普天同慶,歌舞甚好。”李貞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臣今日藉此良辰,有一事啟奏,關乎國本,亦是為陛下聖體及我大唐萬年基業計,還請陛下恩准。”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樂師停下了演奏,舞伎悄無聲息地退至兩旁垂首而立。
方才還推杯換盞的眾臣,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眼觀鼻,鼻觀心,等待著攝政王的下文。
一些心思靈敏的,已隱隱感到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
李孝臉上的笑容不變,袖中的手卻已悄然握緊,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著些許好奇:“哦?皇叔所言,定是關乎社稷的要事。皇叔但講無妨,侄兒洗耳恭聽。”
李孝在上元節的表現,讓李貞比較滿意,因此他決定逐步放權,讓李孝開始熟悉朝廷政務。
李貞直起身,目光掃過殿中眾臣,最後落回李孝身上,朗聲道:“陛下天資聰穎,仁孝寬和,自登基以來,雖年幼,然勤學不輟,朝野有目共睹。
今陛下已年滿十七,正值春秋鼎盛,理當更多熟悉政務,為天下分勞。”
來了。許多人心頭一跳。
李孝袖中的拳頭握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臉上卻綻開更燦爛、甚至帶著幾分“受教”和“期待”的笑容:
“皇叔教誨的是。侄兒正覺自己年歲漸長,卻於國事政務所知甚少,常恐有負先帝重託,有負皇叔與列位臣工輔佐之辛勞,日夜惶恐。不知皇叔有何良策,可讓侄兒早日為皇叔分憂?”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誠摯,將一個渴望學習、尊重長輩的侄兒形象演繹得無可挑剔。
李貞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微微頷首,繼續道:“陛下有此上進之心,實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然,治國如烹小鮮,千頭萬緒,非一蹴可就。陛下乃萬金之軀,亦不宜過度操勞,損及聖體。
故,臣深思熟慮,並與劉相、狄侍郎等諸位重臣反覆商議,擬於中書門下之外,另設一‘內閣’,專司輔佐陛下處理日常政務。”
“內閣”二字一出,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這是前所未聞的機構!
李貞恍若未聞,聲音平穩而清晰地傳遍大殿:“此內閣,設首輔一人,由臣暫領。另設閣員若干,協助首輔處理機要。
臣擬定,由尚書僕射劉仁軌劉相、中書侍郎狄仁傑狄侍郎、戶部尚書柳如雲柳尚書、左驍衛大將軍程務挺程將軍、兵部尚書趙敏趙尚書五人,首批入閣。”
被點名的五人,劉仁軌神情肅穆,狄仁傑面色平靜,柳如雲眼簾低垂,程務挺腰板挺直,趙敏神色淡然。
五人聞言,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顯然早已透過氣。劉仁軌甚至微微向李貞的方向頷首致意。
這平靜的反應,落在某些一直暗中觀察的朝臣眼中,不啻於另一重驚雷!
這意味著,宰相和軍方最具實權的幾位大佬,早已是“內閣”計劃的支持者或知情者!
攝政王的權勢和掌控力,遠比表面看到的更深、更牢固!
李貞的聲音還在繼續,不疾不徐,卻字字千鈞:“內閣之權責,臣等議定:凡六部及地方常規政務文書,先由內閣諸臣閱看,擬出初步處理意見,附於文書之後,此謂‘票擬’。
而後,呈送陛下御覽。陛下只需批紅用印即可。如此,既可讓陛下通覽天下政務,知曉國事民情,又可免於案牘瑣事之勞形,可集中心力,于軍國大事、官員銓選等核心要務上。”
他略微停頓,目光坦然地看著御榻上笑容已經開始有些僵硬的李孝,語氣愈發懇切:“至於軍國要事、四品以上官員之任免升降,關乎國本,干係重大,仍由臣直接掌管,與陛下商議後裁定。
此外,為讓陛下能更切實地學習政務,積累經驗,臣意,將禮部、鴻臚寺、光祿寺三處,暫且交由陛下‘監管學習’。
此三處執掌禮儀、外交、宴饗,事務相對明晰,又關乎朝廷體面,正適合陛下初步歷練。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說完,他再次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副忠心耿耿、為君分憂、為侄兒前程殫精竭慮的長輩賢王模樣。
滿殿寂靜,落針可聞。
只有炭火在銅盆中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御階之上的年輕皇帝。
李孝端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絲毫未變,只是那雙眼眸深處,彷彿有冰冷的潮水在翻湧。
他袖中的拳頭,早已緊握得微微顫抖,唯有藉助寬大袍袖的遮掩,才未被人察覺。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耳中轟鳴,能感覺到那看似溫和實則霸道無比的話語,像是一塊塊巨石,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內閣?票擬?批紅?
呵,說得好聽!不過是把他這個皇帝,徹底變成一個只需要蓋章的傀儡!一個被高高供起、卻觸控不到任何核心權力的“學徒”!
而所謂的“監管學習”禮部、鴻臚寺、光祿寺,更是絕妙的諷刺!這三處,一個管虛禮,一個管外賓,一個管吃飯,全是些看似光鮮、實則無關痛癢的清水衙門!
軍權、財權、人事權、司法刑獄……所有真正的權柄,依舊牢牢握在他這位“勞苦功高”的皇叔手中!甚至連“學習”的領域,都被限定得死死的!
而他,還不得不感恩戴德!
因為皇叔的每句話,都站在“為他好”、“為社稷好”的“大義”名分上!他引經據典,他安排重臣輔佐,他讓自己“學習”……他做得天衣無縫,仁至義盡!
滿朝文武,誰能說他半個不字?誰敢說他半個不字?
李孝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又被他強行壓住。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冰冷,吸入肺中,卻點燃了更深的火焰。
然後,他笑了。笑容甚至比剛才更加明亮,更加真誠。他甚至還主動舉起了面前那杯幾乎未動的琥珀色美酒,手臂平穩,杯中酒液竟紋絲未動。
“皇叔!”他的聲音清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甚至還有一絲恰到好處的激動和哽咽,“皇叔為侄兒,為大唐江山,真是殫精竭慮,籌劃深遠!此‘內閣’之設,實乃老成謀國之舉!
既能減輕皇叔與諸位重臣之辛勞,又能讓侄兒循序漸進,學習治國理政之方,兩全其美,侄兒……侄兒實在不知該如何言謝!”
他舉起酒杯,向著李貞的方向,也向著殿中眾臣示意:“皇叔處處為侄兒著想,為大唐萬年基業綢繆,孝,感激不盡!
謹以此杯,敬皇叔,敬劉相、狄侍郎、柳尚書、程將軍、趙尚書,敬在座諸位為國操勞的臣工!願我大唐,在皇叔與諸公輔佐下,國泰民安,江山永固!幹!”
說罷,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劃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更烈的苦澀與冰寒。
“陛下聖明!”
“攝政王殿下深謀遠慮,實乃社稷之福!”
“臣等為陛下賀!為大唐賀!”
短暫的寂靜後,如山呼海嘯般的頌揚聲驟然響起。
劉仁軌、狄仁傑率先起身舉杯響應,緊接著,程務挺、趙敏、柳如雲……
滿殿朱紫,無論心中作何想,此刻無一不起身,舉杯,向著御榻上的皇帝,向著御階下的攝政王,向著這“君臣相得”、“叔侄同心”的“佳話”,高聲慶賀。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後的意味,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曉。
李貞也舉起了杯,向著李孝,也向著眾臣,微笑著飲盡。燈光下,他面容平靜,目光深邃,無人能窺見其心底絲毫波瀾。
武媚娘也淺酌了一口杯中果釀,放下酒杯時,廣袖微拂,指尖在案几下,輕輕碰了碰李貞的手背。李貞反手,將她微涼的手指輕輕握住,一觸即分。
宴會的氣氛似乎比剛才更加熱烈了。樂聲重新響起,舞伎再次翩翩,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斷。彷彿剛才那決定帝國未來權力格局的一幕,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只是,許多敏銳的人發現,皇帝陛下雖然依舊在笑,與群臣對飲,但那笑意,卻再未達到眼底。
而攝政王殿下,則與身邊的王妃低聲說笑,偶爾與鄰近席位的宗親重臣交談幾句,神態是前所未有的輕鬆與……篤定。
在殿中不起眼的角落,一身女官服飾的慕容婉,默默放下酒杯,目光如常地掃過殿中一張張或激動、或諂媚、或深思、或隱晦的面孔。
她將幾個在聽到“內閣”之議時,神色有異、或惶恐、或陰沉、或若有所思的官員樣貌,牢牢刻在心底。
盛宴持續到亥時初方散。
李孝帶著無可挑剔的、略顯疲憊的笑容,接受完最後的朝賀,起駕返回自己的寢殿——紫宸殿。
屏退所有宦官宮女,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將外面隱約殘留的絲竹樂聲和喧鬧徹底隔絕。
殿內燈火通明,卻空蕩寂靜得可怕。鎏金仙鶴香爐裡吐出嫋嫋青煙,散發著名貴的龍涎香氣,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無形壓抑。
李孝臉上所有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間消融殆盡,只剩下一種近乎猙獰的冰冷和憤怒。他猛地一揮衣袖,將身旁紫檀木架上的一尊精美玉山子掃落在地!
“嘩啦!”
上好的和田美玉雕成的蓬萊仙山,砸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頓時碎裂成數塊。
李孝看都沒看那碎裂的玉山,胸口劇烈起伏,猛地轉身,幾步衝到御案前。
案上堆積如山的,除了各地送來的壽禮禮單,還有他“監管學習”的禮部、鴻臚寺、光祿寺近年的一部分重要文書副本。這是李貞“體貼”地讓人提前送來的,美其名曰“供陛下熟悉政務”。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一摞用青色綾布包著的禮部賬冊上。那是他昨日隨手翻看過,其中幾處記載含糊、用印潦草的地方,讓他留了心。
李孝一把抓過最上面那本,飛快地翻動。紙張嘩啦作響,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終於,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頁。
那是去年,先帝李治忌辰大祭的用度明細。其中一項,數額巨大,名目是“採買西域頂級檀香、沉香、龍涎香等祀天香料,並特製金絲楠木祭器若干”。
這本身並無問題,先帝忌辰,用度奢費些也屬常情。但問題是,這筆鉅額支出的經手人簽名,異常潦草,幾乎難以辨認。
而更關鍵的是,後面蓋著的核驗印鑑,雖然模糊,但仔細辨認,其形制、紋路……李孝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印鑑的樣式,他似乎在哪裡見過。不是在現在的禮部,而是在……宗正寺的舊檔裡!屬於一位早在數年前就已致仕歸鄉的宗室耆老,論輩分,他得叫一聲“叔祖”的韓王李元嘉!
韓王李元嘉,太宗皇帝之侄,為人一向低調。
他的印鑑,怎麼會出現在禮部去年一筆鉅額支出的核驗位置上?
而且,這筆支出,在最後的彙總賬目裡,似乎被巧妙地分散、歸併到了其他幾個常規專案下,若不仔細逐項核對,極難發現其具體流向和真正數額!
李孝盯著那模糊的印鑑和潦草的簽名,又快速往前翻了幾頁,往後翻了幾頁。類似的、金額巨大且記載含糊、核驗程式存疑的支出,在這幾年的禮部賬冊中,竟不止一處!
有的是宮中慶典,有的是祭祀天地,有的是賞賜藩國……名目繁多,但共同點是,經手人往往筆跡潦草或更換頻繁,核驗印鑑有時清晰有時模糊,而最終的賬目彙總,總是做得“天衣無縫”。
“哈……”
李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冰冷的怒意。
“禮部……鴻臚寺……光祿寺……好,好一個‘事務相對明晰’,‘關乎朝廷體面’,‘適合朕學習歷練’的‘好地方’!”
他猛地合上賬冊,因為用力過大,賬冊的硬殼封面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慢慢抬起頭,年輕的臉上再無一絲一毫在宴席上的溫順與懵懂,只有一片冰封的銳利和深沉的怒火。那雙酷似其父李治的眼睛裡,翻湧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陰鷙與決絕。
“皇叔……我的好皇叔……”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低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把朕當傻子,當傀儡,當蓋章的擺設……還把這麼一個看似光鮮、內裡卻不知道藏了多少汙垢爛賬的破爛地方丟給朕‘學習’……”
他再次低頭,看向那本被他捏得有些變形的賬冊,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落在那枚模糊的、屬於韓王李元嘉的印鑑上。
“你想讓朕在這些無關痛癢的瑣事和爛賬裡打轉,耗盡精力,磨掉心氣?”
“你想讓朕看到的,是你治下四海昇平、吏治清明的‘大好局面’?”
李孝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到極點的弧度。
“好,很好。”
他鬆開手,任由賬冊“啪”地一聲掉落在御案上,揚起細微的灰塵。他緩緩站直身體,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緊閉的雕花木窗。
冰冷的、夾雜著雪沫的寒風瞬間灌入,吹得他明黃色的龍袍下襬獵獵作響,也吹散了大殿內濃郁的龍涎香氣。
他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中,遠處依稀可見的、屬於攝政王府方向的零星燈火,眼中寒光閃爍,如同雪地裡的孤狼。
“你不是要朕‘學習’嗎?”
“朕就如你所願,好好學學!”
“就從這‘不清不楚’的禮部開始……”
他猛地關上窗,將寒風與夜色隔絕在外,轉身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那本賬冊,手指用力摩挲著那枚模糊的印鑑痕跡,聲音低得如同深淵裡的迴響:
“看看朕這位‘鞠躬盡瘁、大公無私’的皇叔,你治下的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到底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