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31章 李賢的抉擇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二月春風似剪刀,裁出了洛陽城梢頭的點點新綠。攝政王府後苑的“攬月閣”裡,臨水的軒窗敞開著,帶著水汽和花香的微風吹進來,拂動了窗邊垂掛的淡青色紗簾。

劉月玲坐在窗邊的酸枝木圓桌前,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家常小菜:

清燉的蓴菜鱸魚羹,湯汁奶白;一道胭脂鵝脯,色澤紅亮;一碟碧綠的清炒蘆筍;還有一小碗香氣撲鼻的雞髓筍湯。都不是甚麼山珍海味,卻樣樣清爽適口,顯然是用了心思的。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繡纏枝玉蘭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髮髻上只簪了支點翠蜻蜓步搖,打扮得比平日見外人時素淨許多,卻更襯得肌膚白皙,眉眼溫婉。

只是此刻,她那雙總是含笑的杏眼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和期盼,目光時不時飄向門口的方向。

侍女輕手輕腳地添了次茶,又悄然退下。終於,外面傳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還有兒子李賢那清脆雀躍的嗓音:“父王,您看,我把它拆開又裝好了!就是這個發條,我覺著還能再調緊些,讓鍾走得更久!”

門簾一挑,李貞走了進來。他今日難得穿得隨意,一身天青色常服,腰間只繫了條墨玉腰帶,臉上帶著些許處理完公務後的倦色,但眼神依舊清亮。他身後跟著個頭已到他胸口的李賢。

李賢手裡寶貝似的捧著一座黃銅外殼、鎏金裝飾的自鳴鐘,那鍾比常見的座鐘小一圈,樣式精巧,顯然是西洋來的稀罕物,此刻後蓋開啟著,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齒輪和發條。

“回來了?快坐下,菜要涼了。”劉月玲連忙起身,臉上漾開溫柔的笑意,上前接過李貞解下的外袍遞給侍女,又拿熱毛巾給他擦手,動作自然熟稔。

“有勞你了。”李貞對她笑了笑,在桌邊坐下,目光落到桌上,“都是我愛吃的。賢兒,把東西放下,先洗手用膳。”

“哦!”李賢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把那座拆開的後蓋重新合上,將自鳴鐘放在一旁的博古架上,這才蹦跳著去洗手。

他小嘴裡還不停,“父王,墨衡師傅說,這種西洋鐘的擒縱器,和咱們水運渾天儀裡的擒縱裝置,原理差不多,但更精巧些。我想著,能不能把它改一改,用到……”

“先用膳。”李貞拿起筷子,夾了塊鵝脯放到劉月玲面前的碟子裡,“你娘特意吩咐小廚房做的,多吃點。”

劉月玲臉微紅,也給李貞盛了碗湯:“王爺近日操勞,喝碗湯暖暖胃。”

一家人安靜用飯,氣氛溫馨。李賢扒了幾口飯,心思顯然還在那鐘上,眼珠子不時往博古架瞟。李貞看在眼裡,也不說破,只慢條斯理地吃著菜。

飯用到一半,劉月玲放下湯匙,拿起雪白的絹帕拭了拭嘴角,似乎下定了決心。她先給李貞斟了杯溫好的黃酒,聲音放得格外柔和:“王爺,賢兒他……下月就滿九歲了。”

“嗯,”李貞啜了口酒,點頭,“時間過得真快,記得他剛出生時,才那麼小一點。”

“是啊,”劉月玲眼中泛起母性的柔光,看向兒子,又轉向李貞,語氣帶了些試探,“弘兒十三歲,已開始跟著您學習處理政務,接觸奏章了。賢兒雖是次子,年紀也不算太小了。

妾身想著……是不是也該給他尋個正經差事,哪怕只是個虛職,也好讓他早些學著些,見見世面,總好過整日裡只鼓搗這些機括玩意兒。”

她說著,目光又瞟了眼博古架上那座自鳴鐘,語氣裡帶著母親對兒子前程的殷切期盼,也有一絲對“奇技淫巧”的不以為然。

她出身漕運世家,父兄皆在朝為官,雖非頂尖門閥,但也算詩禮傳家,內心深處,還是覺得讀書科舉、出將入相,方是“正途”。

李賢正夾著一筷子蘆筍,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悄悄抬眼看了看父王,又飛快地低下頭,嘴巴微微噘起,卻沒敢吭聲。

李貞放下酒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坐在旁邊、突然變得有些蔫頭耷腦的兒子:“賢兒,你自己呢?可想早些去六部觀政,或者去哪個衙門學著辦事?”

李賢抬起頭,看了看母親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父親平靜的面容,猶豫了一下,小聲道:

“我……我覺得去將作監就挺好。墨衡師傅那裡,好多新奇的圖紙和模型,我還沒看明白呢。還有閻大監(閻立本)畫的那些器械圖,可厲害了……”

劉月玲輕輕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失望。

李貞卻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李賢的腦袋,把他梳得整齊的髮髻揉得有點毛茸茸的。

“月玲,”他轉頭看向劉月玲,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篤定,“你看賢兒,他坐在這裡,腦子裡想的怕是齒輪發條,眼睛裡看的是自鳴鐘。

你讓他去背《論語》,學《貞觀政要》,聽那些老學究講經筵,怕是要了他的小命,也未必聽得進去。”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李賢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欣賞。“這孩子,心思純直,不喜彎繞,偏偏對這機關格物、營造製造之事,有著天生的興趣和耐性。

你看他拆裝那自鳴鐘,手指靈活,條理清晰,還能看出門道,想著改進。這份天賦,放在經史子集、權謀機變上,怕是明珠暗投,反而消磨了靈性。”

劉月玲抿了抿唇,輕聲道:“可是王爺,他畢竟是您的兒子,將來……”

“將來怎麼了?”李貞截住她的話,聲音依舊平和,卻有種撫慰人心的力量,“誰規定我李貞的兒子,就非得都擠在朝堂那方寸之地,去爭那點有限的權柄富貴?”

他拿起筷子,給劉月玲也夾了塊鵝脯,緩緩道:“月玲,你劉家世代經營漕運,你父兄如今也在工部、水部任職,對江河舟楫之利,體會當比我更深。

我且問你,一艘載重萬石、航行迅捷平穩的漕船,每年能為朝廷多運多少糧秣?能省下多少縴夫民力?

能讓江南的米糧、絲綢,北地的鹽鐵、皮貨,流轉得快多少?這其中的利國利民之處,可會比一個只會空談經典、皓首窮經的酸儒小?”

劉月玲怔住了。她出身漕運世家,自然深知航運之重。父親劉文博就常感嘆,若船隻能更快更穩,損耗再小些,南北貨運將便利無數。只是,這畢竟是“匠作之事”,士人眼中,終是末流。

李貞繼續道:“強按牛頭喝水,牛不高興,水也喝不好,徒增煩惱。賢兒既喜此道,又有這份靈性和耐性,為何非要擰著他的性子來?

依我看,不如就遂了他的願,讓他去將作監,正大光明地跟著墨衡、閻立本他們去‘廝混’。

將作監裡匯聚了天下能工巧匠,藏書閣裡有的是前代《考工記》乃至西域傳來的奇巧圖譜。他在那裡,能學到的,是實實在在的、能讓這世間變得更好的本事。”

他看著兒子驟然亮起來的眼睛,笑道:“等他再大些,根基紮實了,我還想讓他去你劉家的船塢看看,去黃河、汴水、運河上走走。漕運乃我大唐命脈,如今的船隻,無論載重、航速、抗風浪,都還有很大改進餘地。

將來,若賢兒能憑著他喜歡的這些‘小玩意兒’,造出更快、更大、更穩的船隻,讓我大唐的漕船穿梭如織,甚至讓水師的艨艟鉅艦能劈波斬浪,遠涉重洋……”

李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染力,彷彿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在劉月玲面前徐徐展開。

那不再是朝堂上勾心鬥角的權力傾軋,而是大江大河之上,千帆競發,溝通南北,貨通天下的壯麗景象。

“這,難道不是利在當代、功在千秋的偉業?”李貞看著劉月玲,目光坦誠,“這,難道就比在朝堂上,與人勾心鬥角、蠅營狗苟,來得輕賤?”

劉月玲徹底愣住了。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在她,在絕大多數世人的觀念裡,唯有讀書做官,封侯拜相,才是正路。工匠?那是匠戶、是末流。

可王爺的話,卻又像一道光,劈開了她固有的認知。是啊,若賢兒真能造出更好的船,讓漕運更順暢,讓水師更強大,那功勞,那對社稷的貢獻,又豈是尋常官員可比?

她想起父親偶爾酒後,談及朝廷某些官員對工部、將作監的輕視,那種憤懣與無奈。

劉月玲也想起王爺這些年來,大力提拔墨衡、閻立本等匠作大家,鼓勵格物之學,改良農具、水車,甚至那能讓長安洛陽夜間亮如白晝的“氣燈”……

王爺看待這些“奇技淫巧”的眼光,似乎從來就與旁人不同。

心中的失落和遺憾,像被春風吹散的薄霧,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以及隱隱的、為兒子可能擁有的另一種廣闊未來而生的激動。

她起身,後退一步,向著李貞,鄭重地斂衽一禮,聲音有些哽咽:“王爺思慮深遠,是妾身狹隘了。賢兒能得王爺如此安排,是他的福氣。妾身……代賢兒,謝過王爺。”

這一禮,發自肺腑。她終於明白,王爺對賢兒的愛和期許,並不比任何一位父親少,甚至看得更遠,更超脫世俗的桎梏。

“娘!”李賢早已按捺不住,從椅子上跳下來,撲到劉月玲身邊,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我真的可以去將作監?天天去?跟著墨衡師傅學做東西?”

劉月玲看著兒子臉上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歡喜,最後一絲心結也消散了。她彎腰摸了摸李賢的頭,眼眶微紅,笑著點頭:“嗯,你父王準了。以後……要用心學,別給你父王和師傅們丟臉。”

“太好了!”李賢歡呼一聲,轉身又撲到李貞腿邊,拽著他的袖子,“父王父王!我前幾日看《淮南子》,裡面提到‘木鳶’,我就在想,墨衡師傅做的那些能滑翔的‘竹鵲’,能不能用更輕更結實的材料,做得更大些?

還有還有,咱們現在的大海船,帆是好的,可轉向還是慢,我想了個法子,或許可以加個能轉的……”

他興奮得小臉通紅,語速極快,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哪裡還有半點剛才飯桌上的蔫樣。

李貞含笑聽著,不時點點頭,偶爾插一句“帆的受力要考慮風向和龍骨”、“材料可以去將作監的庫房找找,我記得有新送來的幾種南方輕木”,顯示出他對這些並非一竅不通,反而頗有些瞭解。

劉月玲站在一旁,看著父子倆就著“如何改進船帆”這等在她聽來猶如天書的話題,聊得興致勃勃,眼中最後那點遺憾也化作了溫柔的笑意。

或許,這樣真的很好。賢兒快樂,又能做他喜歡且擅長的事,還能……真的做些有用的事。

“行了行了,先用完飯,菜真涼了。”劉月玲笑著打斷兒子滔滔不絕的“構想”,將李賢按回座位上,“以後有的是時間去將作監琢磨。”

李賢嘿嘿笑著,扒飯的速度都快了不少,顯然心思早已飛到了那滿是工具、圖紙、木料和鐵器的將作監作坊裡。

用罷晚膳,侍女撤下碗碟,換上清茶和幾樣時鮮果子。李賢終究坐不住,又跑去抱來自鳴鐘,獻寶似的給李貞看他自己調校後走得更準的機芯。

李貞也由著他,還指著其中一個極細小的齒輪問:“這個齒,是不是磨過?比旁邊的似乎更亮些。”

“父王您眼神真好!”李賢更興奮了,湊近了小聲說,“原來的齒有點毛糙,走起來有雜音,我偷偷用墨衡師傅的細油石磨了一下,果然好多了!就是不敢告訴墨衡師傅,怕他罵我亂動他的工具……”

李貞哈哈一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做得好。不過,用別人的工具,尤其是老師傅珍視的工具,還是要事先說一聲,這是禮數。”

“嗯!孩兒記住了!”李賢用力點頭。

窗外,夕陽的餘暉給庭院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幾隻歸巢的雀鳥在枝頭嘰喳。李貞端起茶杯,看著在春光裡抱著自鳴鐘模型、眼睛發亮的次子,又看了看身邊眉眼舒展、溫柔沏茶的劉月玲,眼中流露出一種平靜的滿足。

他忽然對劉月玲笑道:“看著吧,說不定將來,我大唐的漕船往來如梭,水師艨艟鉅艦橫行四海,讓萬國夷狄望風披靡,靠的,就是咱們賢兒今日在這裡鼓搗的這些‘小玩意兒’。”

劉月玲抿嘴一笑,將剝好的橘子遞一瓣給他:“王爺就會說笑。只要他能平安喜樂,做點自己喜歡的事,妾身就心滿意足了。”

“不是笑話。”李貞接過橘子,神色認真了幾分,“月玲,這世道在變。光靠聖賢書,治不了黃河水患,造不出馳騁大海的鉅艦,也種不出能讓天下人吃飽的糧食。

真正的力量,有時候就藏在那些被讀書人看不起的‘奇技淫巧’裡。賢兒走的這條路,或許現在看的人少,但將來,未必不是一條通天大道。”

劉月玲似懂非懂,但見李貞說得鄭重,也便點了點頭,心裡對兒子的選擇,再無半點芥蒂。

又坐了片刻,李貞起身,他還有些公文需要處理。劉月玲和李賢送他到門口。

“父王,我明天一早就去將作監!”李賢抱著他的寶貝模型,仰著臉,笑容比天邊的晚霞還要燦爛。

“去吧。記著,多看,多問,多動手,也要多想想為甚麼。”李貞揉了揉他的頭髮,轉身離去。

李賢重重點頭,看著父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立刻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把自鳴鐘放回屋內,然後便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角落裡,那裡有他前幾日用木片和漿糊黏的一個小小的船模。

他拿起船模,對著夕陽,比劃著想象中的新式船帆,嘴裡唸唸有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劉月玲倚在門邊,看著兒子在落日餘暉中發光的側臉和那專注的神情,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也許,王爺是對的。她的賢兒,本就不該被束縛在方寸朝堂,那片屬於機巧與創造的廣闊天地,才是他該去的地方。

春風拂過庭院,帶來遠處隱約的市井喧譁,也帶來新生枝葉的清香。

李賢擺弄著他的小船模,想著明日去將作監要先看甚麼圖紙,要問墨衡師傅甚麼問題,心裡被巨大的喜悅和期待填滿。

他的腳步不自覺地輕輕跳躍著,彷彿要隨著這春風,飛到那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裡去。

而在皇宮的另一端,紫宸殿的燈火也已亮起。李孝沒有用晚膳,只是讓王德簡單備了幾樣點心。他面前寬大的書案上,攤開的已不再是禮部的賬冊,而是鴻臚寺近年來與周邊藩國往來的一些卷宗副本。

他的目光,在搖曳的燭火下,緩緩掃過那些熟悉的國名:突厥、吐谷渾、高句麗、新羅、百濟、倭國、林邑、真臘……最後,停留在最新的、墨跡似乎都還未完全乾透的一行記錄上。

那是關於吐蕃的。

他的指尖,輕輕點在了“吐蕃贊普芒松芒贊遣大相祿東贊之子桑傑嘉措,賀陛下萬壽,獻雪山獅子、雪豹皮等物,言辭恭順,再請互市、求賜工匠、農書……”這幾行字上,久久沒有移動。

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著。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