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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真真假假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夜色如墨,暑氣在子夜過後稍稍散去,帶著溼意的微風穿過宮廷重重的殿宇廊廡,卻吹不散人心頭的焦灼。

凝雲閣偏殿的一間小書房內,燈火通明。武媚娘坐在上首的圈椅中,身上只隨意披了件外袍,長髮未綰,鬆鬆地用一根玉簪挽在腦後,臉上還帶著被從睡夢中喚醒的倦意,但那雙鳳眸卻清亮銳利,不見絲毫睡意。

高慧姬坐在下首,同樣只著寢衣,外面罩了件披風,臉色有些蒼白,雙手無意識地交握在膝上,微微用力。

阿璃跪在冰涼的地磚上,身體依舊在控制不住地輕顫,頭埋得很低,不敢抬起。

秀妍和武媚孃的貼身侍女明心侍立在門口,神色警惕。

慕容婉則站在武媚娘身側稍後的位置,一身墨綠色勁裝,腰佩橫刀,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目光不時掃過跪在地上的阿璃,又轉向桌案上那個被手帕包裹著的小小油紙包。

武媚娘已經聽完了高慧姬簡潔清晰的陳述,也看過了阿璃呈上的“香料”和那幅作為信物的舊王宮繡品。

她沒說話,食指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點著,發出極有規律的、輕微的“篤、篤”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

阿璃的呼吸越發急促,冷汗順著額角滑下,滴落在面前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良久,武媚娘指尖的動作停住了。

“抬起頭來。”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平靜,但那股久居上位、執掌權柄自然而然養成的威儀,卻讓阿璃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顫抖著抬起了頭。

武媚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並不算嚴厲,卻彷彿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裡去。阿璃只覺得渾身冰涼,幾乎要癱軟下去。

“你說,你母親是前高句麗王宮的司藥女官,名叫樸玉善?”武媚娘開口問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是……是。”阿璃的聲音抖得厲害。

“精通藥理?”

“是……母親她,尤其擅長辨識草藥和調製香藥。”

“淮安郡公,是如何脅迫於你,具體透過何人、以何種方式向你傳遞指令?那負責接頭的宦官,姓甚名誰,樣貌如何,何時會來?”武媚孃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阿璃努力穩住心神,回憶著,斷斷續續地回答:“是……是郡公府上一個姓錢的管事,奴婢只知道他叫錢三,左臉頰有顆黑痣。

他……他第一次來找奴婢,是奴婢剛入宮不久,在尚服局學規矩的時候……他說母親在他們手裡,讓奴婢聽話……

後來,奴婢被分到凝雲閣,指令就透過內侍省採辦處的老宦官傳遞,奴婢不知他全名,只聽別人叫他‘老餘頭’,六十多歲,背有點駝,右手缺了半根小指……

通常是每月初三、十八,他會來各宮送些針頭線腦的份例,若有指令,就會夾在給我的絲線或花樣裡……”

“上一次傳遞指令是甚麼時候?具體內容?”

“是……是上月十八。老餘頭給了奴婢一包新的絲線,裡面夾著一張很小的紙條,上面寫著‘安分,待命’。

再就是前日……不對,是昨日白天,他趁送夏日新紗的機會,塞給奴婢一個小布包,就是……就是這包東西,還有一張紙條,寫著‘伺機,混入金氏或皇嗣近用’。”

阿璃的記憶在巨大的壓力下反而變得清晰起來,努力回憶著每一個細節。

武媚娘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桌上那包“香料”。“慕容,你怎麼看?”

慕容婉上前一步,隔著帕子拿起那油紙包,沒有開啟,只是湊到鼻端極輕地嗅了一下,隨即迅速拿開,眉頭微蹙:“氣味很淡,有些奇特的花香,混著一點……類似檀香但更澀的味道,聞久了確實有輕微的眩暈感。

屬下不敢斷定是否與‘醉仙蘿’有關,但絕非尋常薰香。需讓孫太醫或太醫署精通毒理的人查驗。”

“孫寧今日不當值,在太醫署後巷宅中。”武媚娘沉吟片刻,“明心,你立刻親自去一趟,悄悄將孫太醫請來,從后角門進,莫要驚動旁人。就說……本宮有些心悸不適。”

“是,王妃。”明心低聲應下,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輕捷,幾乎沒有聲音。

武媚娘又看向阿璃:“你說你不願害人,所以前來坦白。本宮姑且信你。但本宮也要告訴你,你之前所為,已是背主,按宮規,亂棍打死亦不為過。”

阿璃的身體猛地一顫,伏下身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哽咽道:“奴婢知道……奴婢罪該萬死……只求王妃娘娘,能阻止他們害人……奴婢任憑娘娘處置,絕無怨言……”

“處置你,是後話。”武媚孃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力量,“現在,本宮要你去做一件事。”

阿璃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武媚娘。

“你,裝作甚麼都沒有發生。那老餘頭下次再來傳遞訊息,或者錢三再聯絡你,你一切如常,該接的指令接著,該回的話回著。”武媚娘緩緩說道,鳳眸中閃過一道冷光,“但這包東西……”

她示意慕容婉將油紙包放在桌上,然後對高慧姬道:“慧姬,我記得你入宮時,從高句麗帶來不少你們那邊的香藥配料,其中有些氣味特殊的草木,可還有?”

高慧姬愣了一下,立刻點頭:“有!妾身閒暇時喜歡調弄些安神的香丸,還存著不少原料,有些氣味確實獨特。”

“好。”武媚娘頷首,“你這就回去,找幾樣氣味與這包‘香料’相近,但絕對無害的草木香料,讓秀妍幫著,儘快調配出一份外觀、氣味都與之相似的東西來。分量、包裝,都要一模一樣,能做到嗎?”

高慧姬瞬間明白了武媚孃的意圖,精神一振,連忙道:“妾身可以試試!有些草木研碎後,色澤氣味可以模仿。只是……”她有些遲疑,“時間倉促,又是夜裡,恐怕難以做到完全一致,若是被那傳遞之人或者郡公府的人察覺……”

“無妨。”武媚娘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做戲做全套。慕容,你手下可有擅長臨摹、做舊之人?”

慕容婉立刻道:“有。監察司有人精於此道,一個時辰內,可做出足以亂真的‘指令’紙條,連紙張的舊色、墨跡的滲透都能模仿。”

“很好。”武媚孃的手指再次在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阿璃,等慧姬將調換好的‘香料’給你,老餘頭或者錢三再來問時,你便告訴他們,東西已經找機會放進了金明珠日常薰衣的香爐灰中。

至於具體何時放的,如何放的,就說前日午後,金明珠帶小王子去御花園玩耍,你趁宮女不注意,偷偷撒了一些進去。記住了嗎?”

阿璃用力點頭:“奴婢記住了。”

“他們若問你可有異常,你便說,暫時未見明顯異常,但金明珠這兩日似乎精神稍差,午憩時間長了。小王子……有些哭鬧,不如往常安靜。”

武媚娘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佈置一件尋常差事,“若他們追問細節,你便含糊其辭,只說心中害怕,未敢多看,匆匆做完便走了。總之,要讓他們覺得,事情辦了,但你這個棋子膽小,辦得不算十分穩妥。”

阿璃仔細聽著,將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再次重重點頭。

“至於傳遞訊息的方式……”武媚娘略一思忖,“下次老餘頭來時,你將這調換過的‘香料’和一封‘報平安、表忠心、求他們放過你母親’的信,交給他。

信,慕容會幫你準備好,用你平常說話的語氣和筆跡。你要表現得既害怕,又想表功,還擔心母親安危,催問母親近況。明白嗎?”

“明白!”阿璃的聲音雖然還帶著顫,卻多了幾分堅定。

武媚孃的目光轉向慕容婉:“婉兒,淮安郡公府那邊,你的人盯緊了。尤其是這個錢三,還有府中與外界的聯絡通道。阿璃這邊一旦將調換的東西和假訊息遞出去,郡公府必有反應。

給本宮死死盯住,看他們接下來會和誰接觸,有甚麼動作。特別是……留意他們與吐蕃使團,還有那個高麗商號,是否還有暗中往來。”

“屬下明白。”慕容婉簡潔應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武媚娘頓了頓,又道:“還有,想法子,在不經意間,讓郡公府的人‘偶然’聽到些風聲。”

慕容婉抬眼,等待下文。

“就說……”武媚娘微微眯起眼,燭光在她眼中跳動,“陛下奉攝政王旨意,正在秘密徹查與吐蕃使團過從甚密、且對後宮、對皇嗣心懷叵測之輩。

金吾衛和內侍省已經掌握了一些線索,正在順藤摸瓜。尤其是……御花園那樁案子,似乎有了新的進展,指向宮外某位‘貴人’。”

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帶著冰冷的嘲諷:“話說得模糊些,但要點到‘吐蕃’、‘皇嗣’、‘宮外貴人’這幾個詞。郡公若是心裡有鬼,自然會往自己身上想。”

慕容婉心領神會:“屬下知道該怎麼做了。明日便安排人,在郡公府常去的茶樓、酒樓,還有他們與某些官員‘偶遇’的地方,把風聲放出去。”

“嗯。”武媚娘點點頭,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阿璃,語氣稍稍緩和,“阿璃,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要走到黑,也要走到亮。此事若成,你便是戴罪立功。

你的性命,本宮暫且記下。但若你再有反覆,或走漏了半點風聲……”她沒有說下去,但話中的寒意讓阿璃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奴婢不敢!奴婢以死去的母親發誓,絕不敢再有二心!一切但憑王妃娘娘吩咐!”阿璃再次伏地叩首,這次,比之前多了幾分決絕。

“起來吧。慧姬,帶她回去,按我說的準備。記住,今夜之事,出了這個門,便爛在肚子裡。”武媚娘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一絲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是,王妃。”高慧姬起身,扶起還有些腿軟的阿璃,兩人向武媚娘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書房內只剩下武媚娘和慕容婉。

武媚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輕輕吐出一口氣。夜風吹動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王妃,此計雖妙,但風險仍在。”慕容婉低聲道,“阿璃畢竟受過脅迫,其心難測。淮安郡公府那邊,也未必全信。”

“我知道。”武媚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但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抓住他們把柄的機會。他們把手伸進後宮,伸到穆兒和毅兒身邊,這是觸了逆鱗。不將他們連根拔起,我寢食難安。”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鐵一般的冷硬:“阿璃是顆棋子,用得好,能將軍。用不好,棄了便是。至於郡公府信不信……由不得他們不信。做賊心虛,他們比我們更怕。聽到風聲,他們要麼慌,要麼動。只要一動,就有破綻。”

慕容婉沉默片刻,道:“王妃算無遺策。只是,陛下那邊……”

“孝兒?”武媚娘嘴角微揚,“這孩子,心思比我們想得深。他把那包‘香料’和繡品留下,自己只要了抄錄的卷宗去。由他去吧。看看咱們這位少年天子,能從故紙堆裡,翻出些甚麼東西來。”

幾乎同一時間,甘露殿東側的一間僻靜值房內,燈火同樣未熄。

李孝沒有穿那身明黃常服,只著一身簡單的天青色圓領窄袖袍,坐在堆滿卷宗的書案後。

書案一角,放著那枚黑沉沉的狴犴紋銅符。他面前攤開著數份卷宗,有些紙張已經泛黃,邊角磨損,墨跡也略顯暗淡。

一份是數年前,關於已故薛氏及其家族“謀逆”案的最終結案陳詞和部分口供摘錄。言辭簡略,定案果決。

一份是更早一些,關於某次文會上發生集體腹瀉、疑似投毒事件的調查記錄,同樣語焉不詳,最後以“食材不潔”匆匆結案。

一份是前幾日,御花園太監小順子癲狂撞死案的初步勘查筆錄和太醫署的驗屍格目,上面提到了“疑似中毒,有致幻癲狂之效”,但未確定具體毒物。

還有厚厚一摞,則是吏部存檔的、近五年來所有與淮安郡公府有過人事往來、或經手過與郡公府相關公務的官員考評記錄、升遷調任文書,以及戶部能夠調閱到的、與郡公府名下有牽連的部分商鋪、田莊的粗略賬目往來記錄。

李孝看得很慢,很仔細。他左手邊放著攤開的卷宗,右手邊則鋪著幾張素箋,上面用略顯稚嫩但已見風骨的小楷,密密麻麻記錄著他認為關鍵的資訊:人名、時間、關聯事件、疑點。

他的師父,年輕的翰林學士杜恆,安靜地坐在下首的一張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卷書,但目光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不時抬起,看向沉浸在卷宗中的少年天子。

杜恆三十許人,面容清癯,三縷長髯,氣質儒雅沉靜。他並不插話,只是安靜地陪伴,偶爾在李孝揉眼睛或停下思考時,為他續上一杯溫熱的清茶。

李孝的目光,長時間停留在薛氏舊案的那幾頁口供摘錄上。

上面有幾個被反覆提及的名字,其中有一個“王管事”,在數份不同人的口供中都出現過,負責為薛氏傳遞“外面”的訊息和物品,但在最終結案文書中,對此人的處置卻一筆帶過,只寫了“已伏法”。

而吏部的記錄顯示,大約在薛氏案發前半年,淮安郡公府曾從人市買進一批僕役,其中就有一個姓王的馬伕,年紀、籍貫與那“王管事”有幾分相似。當然,天下姓王的何其多,未必是同一人。

他又翻到文會投毒案的記錄。那次文會,淮安郡公的次子也曾受邀出席,但案發時,記錄顯示其“因身體不適,提前離席”。而負責採辦那次文會酒水的一家酒樓,其掌櫃的妻弟,似乎在淮安郡公府的某個莊子上做過管賬。

還有小順子案。小順子入宮前的來歷,記錄模糊。但他有一個表哥,在內侍省當差,而內侍省採辦處那個“老餘頭”,有個遠房侄子,在淮安郡公府名下的一個綢緞莊做夥計。

這些聯絡,單獨看,或許都是巧合。姓王的人很多,文會採辦的酒樓可能與郡公府毫無關係,內侍省的宦官有個在宮外做事的親戚更是尋常。

但當這些巧合,與阿璃的供詞、與吐蕃使團的異常、與高麗商號的被捕、與御花園那截斷裂的槐樹枝條聯絡在一起時,就變得不那麼“巧合”了。

李孝拿起筆,在素箋上將這些零碎的、看似無關的資訊,用線條連線起來。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完全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倒像是個沉浸案牘多年的老吏。

“陛下,”杜恆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夜已深了,這些卷宗繁雜,不如明日再……”

“先生,”李孝打斷他,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卷宗,聲音有些低啞,“您說,這些陳年舊案,這些看似不起眼的人事關聯,像不像一張網?”

杜恆放下書卷,走到書案旁,看向李孝勾連出的那些線條和名字,沉吟道:“是有些關聯,但……陛下,這些都只是間接的線索,甚至算不上證據。以此定一位郡王的罪,遠遠不夠。”

“我知道。”李孝放下筆,靠向椅背,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皇叔要的,也不是這些邊角料。他要的,是鐵證,是能將這張網徹底撕開、把藏在網後的大魚揪出來的鐵證。”

他拿起那枚狴犴紋銅符,在指間慢慢轉動。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精神稍振。

“劉仁軌劉公那邊,審訊那個高麗商號的樸永昌,不知有沒有進展。還有慕容尚宮對郡公府的監控……

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把這張網看得更清楚些,看看還有哪些節點,是我們可以碰,一動就能讓整張網都抖起來的。”

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落在吏部那份與淮安郡公府有過人事往來的官員名錄上,手指在其中幾個名字上點了點:

“這幾個人,位置不高,但很關鍵。一個在將作監,負責部分宮室修繕物料採買;一個在太府寺,管著部分宮廷用度的出納;還有一個在兵部武庫司,雖是微末小吏,但經手軍械維護的記錄……”

杜恆看著李孝點出的那幾個名字,眼神微動:“陛下的意思是?”

“查。”李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冷硬,“讓金吾衛的人,拿著這令牌,去悄悄查。

不要打草驚蛇,就從他們最近經手的賬目、他們家裡突然多出來的開銷、他們和哪些人走得近查起。尤其是……和吐蕃使團來到洛陽之後的時間段。”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那個‘老餘頭’,他在內侍省採辦處,能接觸到各宮用度。查他,還有他那個在郡公府綢緞莊做夥計的遠房侄子。他們之間,到底只是親戚往來,還是有別的勾當。”

杜恆看著眼前目光沉靜、條分縷析佈置任務的少年天子,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又隱隱有些許難以言喻的激賞。他躬身道:“是,臣會安排妥當的人手,暗中查探。”

李孝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捲宗上,但思緒似乎已經飄遠。他想起皇叔李貞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想起他說的“千年帝國”、“制度”,想起他交給自己的這枚令牌,也想起自己走出書房後,抵在冰冷宮牆上那瞬間的虛脫和冷汗。

清洗……

該洗的地方……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銅符堅硬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夜色,在無聲的翻閱和勾畫中,一點點褪去。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而此刻的淮安郡公府,書房內的燈光,同樣亮了一夜。

淮安郡公李道明,年紀不到五十,保養得宜,麵皮白淨,三縷長髯梳理得一絲不苟。他穿著一身赭色團花家居常服,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剛剛收到的、來自宮中的密報,臉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陰晴不定。

密報很簡短,只有寥寥數語,用的是約定的暗碼寫就,翻譯過來大意是:“疑有變。金吾衛似有異動,方向不明。內侍省風緊。暫緩。”

“暫緩?”李道明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將那張小小的紙條攥在手心,揉成一團。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父親,可是宮裡出了岔子?”侍立在一旁的,是他的長子李崇義,二十出頭,長得與李道明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浮躁。

“阿璃那邊,一直沒有新的訊息傳回。”李道明的聲音有些乾澀,“老餘頭前日才將東西遞進去,按理,她該有所動作了。就算一時不得手,也該遞個訊息出來。可如今音訊全無,反而傳來金吾衛異動、內侍省風緊的訊息……”

李崇義不以為意:“許是那小宮女膽小,不敢妄動,或是還沒找到機會。父親不必過於憂慮,一個微不足道的宮女罷了,即便事敗,也牽扯不到我們頭上。至於金吾衛異動,洛陽城裡哪天沒有點風吹草動?說不定是查別的案子。”

“你懂甚麼!”李道明低喝一聲,額角青筋跳動,“小心駛得萬年船!那李貞是甚麼人?武媚娘又是甚麼人?他們執掌權柄這些年,何曾出過大的紕漏?

如今吐蕃使團剛走,高麗商號的人就被劉仁軌那老匹夫拿了,御花園的事又沒成……我總覺得,有一張網,正在慢慢收緊。”

他在書房裡煩躁地踱了幾步,燭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顯得有些扭曲。“還有那個小皇帝,李孝……黃口小兒,看似溫和,可那日在大殿上,幾句話就逼得桑傑嘉措差點下不來臺。李貞讓他參與此事,絕非無的放矢。”

李崇義被父親呵斥,有些不服,但也不敢頂嘴,只嘟囔道:“那……那現在怎麼辦?‘香料’已經送進去了,總不能半途而廢吧?那可是費了好大勁才從……才弄來的。”

李道明停下腳步,盯著跳動的燭火,眼神閃爍不定。半晌,他沉聲道:“不能再等了。阿璃這顆棋子,不能留了。她若得手便罷,若不得手,或已暴露,必須立刻切斷聯絡,清理乾淨!”

“父親的意思是……”

“讓錢三去辦。”李道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狠戾,“他知道該怎麼做。做得乾淨些,就說是……失足落水,或者急病暴斃。一個高句麗來的小宮女,死了也就死了,沒人會深究。”

李崇義眼中閃過一絲興奮,連忙點頭:“是,兒子這就去安排!”

“慢著!”李道明叫住他,眉頭緊鎖,“還有,你親自去一趟‘清心茶樓’,見一見‘東海先生’,將眼下的情形告訴他,聽聽他的意思。記住,要隱秘!”

李崇義愣了一下:“父親,這個時候去見‘東海先生’?會不會……”

“顧不了那麼多了!”李道明打斷他,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我有預感,這次的風浪,小不了。多聽聽他的主意,總沒錯。快去!”

“是!”李崇義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內,只剩下李道明一人。他重新坐回椅中,拿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盞,送到唇邊,卻又停住。茶水的倒影裡,映出他焦慮不安、隱隱透著一絲惶恐的臉。

他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貞……武媚娘……你們不要逼人太甚……”他盯著搖曳的燭火,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陰森。

窗外,更深露重。遠處隱約傳來報曉的鐘鼓,天,快要亮了。

而在郡公府外,相隔兩條街坊的一處普通民居閣樓上,窗戶開著一道細縫。

慕容婉手下一名綽號“夜梟”的瞭望手,正透過一架精心打磨過的單筒銅製“千里鏡”,死死盯著郡公府那扇偶爾有人影晃動的書房窗戶,以及府邸幾個側門、後門的動靜。

他的腳下,放著一壺濃茶,幾塊乾糧。他已經在這裡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但目光依舊銳利如鷹。

當看到李崇義帶著兩名隨從,從側門匆匆而出,拐進一條小巷時,“夜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對著身後打了個極輕的手勢。

角落裡,另一名如同影子般的黑衣人,悄無聲息地滑出房門,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尾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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